周一的数学课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函数图像,粉笔吱吱呀呀地摩擦着黑板,画出抽象的线条和符号。云云盯着黑板,那些数字、字母和曲线却逐渐扭曲、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晃动、浑浊的海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朦胧。
“水母”状态毫无预兆地、沉甸甸地浮了上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尖锐的难过,也不是明确的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抽离感。像沉在光线无法抵达的深海,能隐约看见海面上晃动的人影和支离破碎的光,但声音模糊不清,触感遥远失真,一切都与自己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体,无关紧要。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却又被无形的、巨大的海水压强挤得沉闷、窒息。思维变得迟缓,像生了锈的齿轮。
她勉强维持着听课的姿势,背脊挺直,眼睛看着黑板,但眼神没有焦距。手指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扭曲的、循环的线条——仔细看,像一只只透明的、拖着长长触须的水母,彼此缠绕,沉浮不定。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教室里瞬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嘈杂起来。同学们讨论着刚才没听懂的题目,约着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笑闹声、桌椅挪动声、书本合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传来,闷闷的,失真得厉害。
云云沉默地起身,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回应同桌随口问的“去小卖部吗”,只是低着头,沉默地走出教室,沿着空旷的楼梯向上,一直走到通往天台的锈蚀铁门前。门锁坏了很久,轻轻一推,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开了。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嗡嗡作响的喧嚣。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白晃晃的,但并不温暖,甚至带着点初秋的凉意。云云走到栏杆边(保持在安全距离内),背靠着被晒得微热、斑驳褪色的水泥墙,慢慢滑坐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猎猎的风声,和自己缓慢得有些吃力的呼吸。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楼下像蚂蚁一样渺小移动的人和车,看着远处灰色水泥森林般冷漠的建筑轮廓,忽然轻声说,声音轻得立刻就被风吹散,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天,水母也想蒸发掉。”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把心里那个幼稚又私密的“水母”比喻,对着空气说出来。有点可笑,有点可悲。
“蒸发会变成雨,还会落回海里。”
一个平静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清澈的男声忽然从旁边的阴影处响起。
云云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像是从深海中被猛地拽出水面。她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旧水箱后面斑驳的阴影里,转学生沈寂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依旧是那副清瘦安静的样子,校服外套穿得一丝不苟,拉链拉到锁骨上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暗蓝色、印着看不懂的复杂符号或文字的书。阳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身子和一半的侧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显得轮廓有些模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片云,或一阵风。
“你……你怎么在这儿?”云云有些慌乱,为自己刚才的“自言自语”被听到而感到一阵尴尬,甚至有一丝被窥破最深处伪装的、细微的恼怒。她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了些。
沈寂合上书,动作不疾不徐,朝她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带来压迫感,也没有离得太远,显得疏离。他只是从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简单、透明糖纸的水果糖,橙色的,递到她面前。
“观测显示,”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科学事实,语调平稳,“补充糖分,有助于稳定情绪场。”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那颗橙色的糖躺在他白皙的掌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点微光。
云云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看他。沈寂的眼神很特别,不是好奇,不是同情,也不是探究,而是一种……纯粹的、客观的观察。就像天文学家看着一颗遥远的星辰,或者植物学家观察一片叶子的脉络,带着一种剥离了个人情感的冷静,但又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冰冷或冒犯。
她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接过那颗还带着他掌心一点点温度的糖,低声说了句:“……谢谢。”
剥开糖纸,把橙子味的硬糖放进嘴里。甜味很快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清爽的酸,奇异地让紧绷到麻木的神经放松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好像不需要费力去填充什么。
“你刚才说,‘水母’?”沈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云云身体一僵,糖块在嘴里停住了。她垂下眼,盯着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幼稚、奇怪、又无比贴切她内心状态的比喻。承认自己假装是只水母?听起来更像神经病了。
沈寂却没有等她回答,而是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叙述般的语气说道:“我小时候,学过一种……姑且叫‘观色’的能力。”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地球词汇,“不是用眼睛看颜色,是感知情绪、能量、或者某种存在本身的‘颜色’和‘质地’。”
云云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糖在舌尖慢慢融化。沈寂的表情很认真,眼神专注,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故弄玄虚。
“你身上,”他看着云云,目光直接却并不让人感到不适,仿佛只是在描述一幅画,“有很多颜色在流动。大部分时候,是温暖的、跳动的亮色,橙色,明黄色,像火焰的外焰,或者……舞台上的聚光灯。”他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云云的心跳漏了一拍,嘴里的甜味好像变了质。他看到了……她的表演?
“但里面,”沈寂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她努力维持的表象,声音更轻了些,几乎要融入风里,“是安静的,很深的蓝色。像最深的海沟,或者……暴风雨前寂静的夜空。有时候平滑如镜,有时候会有暗涌和漩涡。很漂亮,”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很重。承载着很多。”
云云彻底怔住了,呼吸都屏住了。嘴里的糖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精准、如此……近乎残忍又带着奇异美感的语言,描述出她一直无法言说、甚至不敢清晰面对的内在状态。没有评判,没有怜悯,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平静地“看见”,并称之为“漂亮”。
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难以言喻的酸涩、被彻底看穿的惊慌,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被理解”的战栗,从心脏最深处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