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过程比云云想象中平淡。 就是脑子里“叮”了一声，有点像微波炉热好饭的那种提示音，然后感觉太阳穴微微麻了一下，就没了。
她站在自家狭窄的卫生间里，盯着洗手池上方那块斑驳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日光的冷白，哪怕熬夜也透着一股子玉似的润。眉毛不浓不淡，眼睛是她最满意的地方，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总像蒙着一层雾，有点懒洋洋的，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王婆背后说她“看着不像能安心过日子的人”，大概就是指这种眼神。鼻梁秀挺，嘴唇是天然的嫣红，即使现在没什么表情，也像是在邀请谁来说话。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额角和脖颈，反倒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生动。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撇撇嘴，随手把湿发拨到耳后。皮相是不错，可惜，是个神棍——她自己封的。塔罗牌、星座运势、面相手相、八字五行，她都能张口就来，真假掺半，主打一个心理按摩和娱乐大众，顺便在同学间赚点零食钱。
“这就……绑定了？”她在心里问。
“是的，宿主云云，绑定成功。”系统的声音现在清晰稳定了很多，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还是那个正太音，但没了之前的惊慌，多了点公事公办的劲儿，“K-S007为您服务。基础功能已载入。检测到宿主眼部视觉神经接口稳定，是否现在激活辅助观测模式？”
“辅助观测模式？什么东西？”
“即为您提供的‘好处’之一，可视化的信息辅助。”系统解释，“基于本星球当前互联网娱乐形式及外星……咳，基于跨文化传播考量，选择了‘弹幕’形式作为载体。请问是否激活？”
弹幕？云云来了点兴趣：“激活。”
话音刚落，她眼前的景象没变，但在视线的边缘，空气里忽然浮起几行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彩色小字。字体有点奇怪，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但奇异地她能看懂意思。
那些小字飘忽着，从右向左缓缓移动：
【新人开播啦？让我看看这次是绑定了个什么小可爱~】
【坐标没错啊，怎么背景这么……朴素？说好的上城区纸醉金迷呢？】
【等等，主播手里那个黑乎乎的是……我们的观测仪007？它怎么这副尊荣？掉泥坑了？】
【哇哦！这个碳基雌性个体！这个骨相！这个皮相！绝了！清冷又妩媚，破碎感拉满！织女星最新全息偶像都没这个韵味！】
【前面的，注意文明观测条例！但是……+10086！这颜值绑定不亏啊！小七运气可以！】
【只有我注意到她眼神吗？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但又藏着钩子……危险又迷人的长相！】
云云：“……”
她默默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她把手里的铁疙瘩——现在该叫系统载体——放到水下冲洗。泥垢冲掉，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金属本体，依旧其貌不扬。
那些彩色小字立刻又飘过几条：
【主播在给我们的小七洗澡？手好好看！指节分明又纤细！（打赏 10星尘）】
【小七看起来好委屈，一动不动任搓任揉。】
【话说回来，降落偏差这么大，信号干扰源查到了吗？】
【技术部在排查了，初步怀疑是本地某种强磁场紊乱，或者……这个碳基文明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云云关掉水龙头，拿起旁边干毛巾，开始擦拭系统载体。擦着擦着，她忽然对着镜子，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
系统立刻关心地问：“宿主，怎么了？是绑定过程有不适吗？”
“不是。”云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放空，语气飘忽，开始习惯性跑火车，“只是在想，我这水母生……啊不，人生，真是寂寞如雪。遥想当年，碧波万顷，随浪浮沉，何等逍遥。如今困于这方寸皮囊，混迹在这浊世红尘，连个能谈玄论道、共参星象的同道都没有。”
她这话纯粹是深夜失眠时对着天花板臆想出来的水母精设定加上日常神棍话术的混合体，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却骤然消失了。整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恍然大悟、以及某种发现惊天大秘密的激动情绪，通过某种微妙的联系传递过来。
“宿、宿主……您、您刚才说……水、水母？”系统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进行什么绝密通讯，“碧波万顷？随浪浮沉？皮囊？红尘？参悟星象？这、这难道就是碳基文明传说中的……‘修炼’？‘化形’？‘前世’？？”
“啊？”云云一愣，没明白它这结结巴巴是闹哪出。
“立刻启动深度扫描！最高权限！屏蔽所有非必要协议！”系统像是自己给自己下了命令。
云云只觉得一股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酥麻感瞬间流遍全身，尤其是头部，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探针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和骨骼。感觉一闪而逝。
下一秒，系统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那正太音都快破音了：
“确认！确认！宿主大脑皮层活动异常活跃区域与标准碳基人类模型偏差率达37.8%！神经元连接模式存在未知冗余结构！生命磁场波动频率含有未记录谐波！这、这完全符合高等能量生命体初步拟态碳基形态后，残留的非标准意识波动特征！天啊！我居然绑定了一位……一位拥有古老海洋记忆、正在红尘中重修‘人性’的灵觉者！水母……精阁下？！”
云云：“？？？”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词。这系统……是不是哪里坏掉了？她随口胡诌的啊！还古老海洋记忆、重修人性？她就是个内陆城市长大、连海都没见过几次、只是爱好玄学瞎扯的高中生好吗！
“等等，你……”
“阁下不必多说！”系统打断她，语气充满了敬畏和一种捡到宝的狂喜，“007明白！灵觉者的身份需要保密！您放心，007的数据库虽然主要记录情感互动模式，但也包含部分基础文明隐匿协议！007绝不会泄露您的真实身份！以后在外‘人’面前，您就是普通碳基少女云云！”
它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带着讨好的商量口吻：“只是……阁下，007的能量核心虽然能自主供能，但维持跨星系直播、高精度扫描、信息处理等功能，仍需要微量‘情绪反馈’作为润滑和补充。您看……咱们的‘合作’，是不是可以继续？007保证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帅哥扫描、听力陪读，以及……为您这趟‘红尘重修’增添更多宝贵的‘人性体验观测素材’？”
云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一脸懵逼的表情，又瞄了一眼视野边缘那些还在欢乐飘过的、讨论“主播这颜值绝了”“这个原始文明卫生间设计真有趣”“小七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彩色弹幕。
她好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且，这傻系统好像真的信了，还一副抱上了金大腿的兴奋样。
算了。云云抹了把脸。水母精就水母精吧。有个傻了吧唧但好像挺厉害的系统，还能赚点外星人的“星尘”打赏（虽然不知道有啥用），顺便解决失眠和英语听力……好像也不亏？还能给她胡扯的“玄学”事业增添点神秘素材。
“行吧。”她有气无力地应道，“合作愉快。不过先说好，‘重修’归‘重修’，扫描帅哥和读听力不能含糊。”
“绝对保证！”系统响亮的回应。
于是，云云的“水母精红尘重修观察实录”直播间，在某个外星娱乐平台上，正式开播了。标题一度被系统改为“震惊！深海灵觉者化身绝美少女，竟在现代校园做这种事！”，在云云的强烈抗议（以扔掉它相威胁）下，才不情不愿地改成了相对朴素的【水母精的求偶日常观察实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