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也望向远处被高楼切割的天空，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安静而遥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那天在篮球场，还有刚才在艺术公园，你和他们在一起时，颜色会变化，会产生互动。”
云云看向他，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神。
“那个金色头发的，”沈寂像在分析一组数据，语气平稳，“他的颜色是炽热的、不稳定的橙红色，混合着一些躁动的深灰。靠近你时，橙红色会变得更亮、更活跃，但灰色也会波动，产生一些……类似防护或占有的能量纹路。”他想了想，“玩偶熊里的那个，他的颜色是干净的、带着微光的月白色，边缘有一层胆怯的、朦胧的雾灰色。他在你旁边时，月白色会变得更柔和、稳定，雾灰色会变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云云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掠过：“而你的颜色，在他们身边时，表面的亮色会更多，更活跃，像被他们的能量场激发。但深蓝色……始终在那里，像背景，像基底。它很顽固，也很……深邃。”
云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沈寂的话像一把精准无比、却又意外温柔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所有表象，暴露了她自己都不愿细看的内部构造，但又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被伤害或羞辱，反而有一种……被“确认”、被“看见”了的、荒谬的安心感。
“你休学一年，是因为这个吗？”云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问，“因为能‘看见’这些……颜色？”这能力听起来就不像能轻松承受的。
沈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一缕黑发被风吹动，拂过他光洁的额头：“一部分原因。需要学习控制和过滤，也需要……远离过于复杂或强烈的‘颜色场’，它们有时候会干扰判断，或者……”他斟酌着用词，“带来负担。”他看向云云，目光清澈，“你的颜色场，很特别。复杂，层次多，但……不让人讨厌。”他用了“讨厌”这个词，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感兴趣”或“吸引”的表达。
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声从楼下隐隐传来，打破了天台上的宁静。
沈寂把书夹在胳膊下，对云云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有种古老礼仪般的节制：“该回去了。”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却清晰地送进云云耳中：
“水母的蛰刺，也是它的一部分。接受全部，才是完整的生命体。”
说完，他脚步不停，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像他来时一样安静。
云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嘴里还残留着橙子糖最后一点甜中带酸的味道。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沈寂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她想起江烁别扭却坚定的保护，想起许星言纯净依赖的眼神和那颗小小的泪痣，想起沈寂刚才那些关于颜色、关于水母刺的话。
“接受全部……”她喃喃重复，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心。掌纹清晰交错，生命线很长。
脑内的系统小七安静得出奇，没有发布任务，没有分析数据，也没有刷那些搞怪的外星弹幕。过了好一会儿，那活泼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温和的语调：“检测到宿主核心情绪波动。数据分析：高维共鸣触发。建议：储存此刻感知。能量场‘深海区’扰动减弱0.5%。另外……水母大人，您锁骨纹身的温度刚刚升高了0.3度，据分析，可能是在表达……嗯，类似于‘抱抱’的数据意向？虽然我没有实体啦。”
云云听着小七别扭的安慰，嘴角扯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胸腔里那种沉闷的、仿佛被海水填满的压迫感，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转身，也离开了天台。
在她走下楼梯后不久，天台另一侧，连接着水塔的狭窄铁梯后面，江烁慢慢地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云云刚才坐过的地方，又看了看沈寂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本来是看她上午上课状态不对，脸色苍白得厉害，想找她问问，是不是又被什么人找了麻烦。跟到天台，却刚好听到她和那个转学生沈寂的对话。那些关于“水母”、“颜色”、“蛰刺”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云里雾里，但云云那一刻流露出的、与平时张扬活泼的“云半仙”或冷静淡然的她截然不同的脆弱、怔忡和仿佛被击中灵魂的震撼，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个转学生沈寂……他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他看云云的眼神，那种平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江烁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一头金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也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有些沉重。
天台上空荡荡，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风声。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有些话语，像种子一样落进了不同的心田。深海的寂静被打破，光以不同的方式，尝试照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