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对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云云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走回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五分钟。从后门悄悄溜进去，老师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坐下后，云云下意识摸了摸锁骨处的纹身。小七的声音立刻在脑内小小声地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水母大人，您……还好吗？刚才的能量读数有点不稳定，但后来又趋于平稳了。那个叫沈寂的碳基生物，他说的话……”
“我没事。”云云在心里回应，声音平静，“他只是……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的能量场很特别，”小七分析道，“稳定、深邃，带有强烈的‘观测’属性，但似乎没有恶意。不过他说能‘看见颜色’……根据我的数据库，这可能是某种高阶感知能力，甚至触及了基础规则层面。在我们星系，这种能力通常出现在顶级文明的后裔或……”
“好了小七，”云云打断它，“先上课。”
她翻开课本，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但沈寂的话却像回音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很深的蓝色……很重……”“水母的蛰刺，也是它的一部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上的手。这就是她的“蛰刺”吗？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假装出来的活泼、开朗、神棍般的幽默？还是指她无法控制的、随时可能将她拖入深海的抑郁情绪？
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云云，你刚才去哪了？脸色好差。”
云云接过纸条，在上面画了个简笔笑脸：“没事，有点闷，去天台吹了会儿风。”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看，又是这样。条件反射般地伪装，给出一个无害、合理的解释。
小七在她脑内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系统会叹气的话），数据流安静下来。
下午的课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过去。放学铃声响起时，云云觉得比早上更疲惫。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同学们三两两说笑着离开。
“云云！”林晓晓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中午的预言太准了！王浩他们班真的有人在校外跟人起冲突了，就在东边小巷！还好我们没去！你真是太神了！”
周围的几个女生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是啊，云半仙，下次帮我算算月考运势呗！”
“云云你怎么算出来的？教教我！”
“晚上一起吃饭吗？我请客，你帮我看看我这周桃花旺不旺？”
云云脸上立刻挂起熟悉的、略带神秘的笑容，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啦，说多了就不灵了。至于桃花嘛……”她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女生，“眉梢带喜，红鸾星动，不过嘛，要防小人哦。”
女生们又是一阵笑闹。云云应付着，心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她们。热闹是她们的，她只感到更深沉的疲惫。扮演“云半仙”消耗的能量，似乎比做十套卷子还大。
好不容易脱身，走出校门。夕阳还是那个夕阳，街道还是那个街道。
“水母大人，”小七的声音带着点担忧，“您的情绪能量读数又在下行。建议摄入糖分，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嗯。”云云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像往常一样吐槽它。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想绕远一点回家，避开可能的人群。
走了没多远，在路过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小区门口的便民信息栏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许星言。
他没穿玩偶服，还是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打开的素描本，手里拿着炭笔，正专注地画着什么。他微微低着头，柔软的黑发垂落，遮住部分侧脸。夕阳的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也让他眼角的泪痣格外清晰。他画得很投入，嘴唇微微抿着，白皙的手指握着炭笔，在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线条，偶尔会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晕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就那样安静地蹲在那里，与周围略显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像一幅静止的、充满故事感的画面。
云云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很奇怪，看着这样安静专注的许星言，她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疲惫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缓和了一丝。
小七在她脑内小小声地“哇”了一下，然后立刻闭嘴，似乎怕打扰这份宁静。
也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许星言若有所觉，停下了笔，抬起头。
四目相对。
许星言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浅褐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像受惊的小鹿，随即，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连眼尾和泪痣周围都染上了粉色。他慌忙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腿有点麻，还踉跄了一下，手足无措地把素描本合上抱在胸前。
“云、云云同学？”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小，带着点紧张和惊讶，“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住附近。”云云走过去，指了指信息栏旁边的一条巷子，“从这边穿过去近一些。你呢？在写生？”她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抱着的素描本上。
“嗯……”许星言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这、这边的光影和建筑结构……很有意思。”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把素描本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微微侧着递过来一点，“画、画得不好……”
云云凑近了些看。
画的是老小区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铁门、以及从墙头探出的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线条干净利落，明暗处理得非常有感觉，尤其是光影的捕捉，让破旧的场景有了一种静谧的诗意。
“画得很好啊。”云云由衷地说，“很有感觉。你真的很擅长捕捉这些细微的美。”她看向许星言，发现他因为自己的夸奖，耳根更红了，睫毛低垂着轻颤。
“谢、谢谢……”他小声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颗泪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对了，”云云想起公园的约定，“短视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试试的题材？”
许星言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抱着素描本的手指收紧：“我、我……不知道拍什么好。我只会画画……”
“那就拍画画的过程啊。”云云自然而然地说，好像这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用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画。从铺纸、起稿，到上色、完成。配上舒缓的音乐，很多人喜欢看这种过程的。”
许星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黯淡下去，声音更小了：“可、可是……我画画的样子，很普通……没人会想看吧？”
“怎么会！”云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画画的样子……很专注，很……”她顿了一下，想起沈寂的话，“……颜色很干净。让人看了心里很安静。真的。”
许星言抬起头，湿漉漉的狗狗眼看着她，里面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希冀。夕阳落进他浅褐色的瞳孔里，像琥珀般温润。“真、真的吗？”
“当然！”云云用力点头，为了增加说服力，甚至搬出了“神棍”技能，“我以我云半仙的名誉担保！你相信我，试试看，就从最简单的开始。你不需要做任何改变，就做你自己，画画的样子，就很好。”
许星言看着她明亮而笃定的眼睛，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好像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点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好。我……我试试。周末，可以吗？”
“当然可以！”云云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你定时间地点，我帮你拍。或者……你自己用手机支架拍也行，更自然。”
“我、我可以自己先试试……”许星言小声说，似乎不想太麻烦她。
“那也行！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云云心情好了不少。帮助别人，尤其是帮助许星言这样干净又有点胆怯的人，似乎能稍微抵消一些她自身的无力感。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约好了周末如果许星言准备好就联系她。分开时，许星言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怀里紧紧抱着素描本，脸颊的红晕未退，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云云拐进回家的巷子，脚步轻快了些。
“小七，”她在心里说，“刚才的能量读数有变化吗？”
“有的，水母大人！”小七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活力，“当您鼓励许星言时，您的表层情绪能量有短暂上扬，与目标‘白瓷娃娃’的能量场产生了温和的共振！他的能量场也变得更加稳定和明亮！直播间观众反响热烈，纷纷表示被治愈了，还打赏了不少‘宁静能量币’！”
云云没再说什么。帮助许星言，或许也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支点。一个除了伪装和下沉之外，可以稍微攀附一下的支点。
快走到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楼下单元门旁边，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靠着墙，低头摆弄着手机。浅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眼，是江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