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倦鸟归林。
白汐背着满满一竹篓的草药,拖着酸软的双腿,蹒跚地走在回镇子的小路上。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甚是不适。这一天,她几乎爬遍了附近最险峻的几处山崖,才采到几株难得的灵草,此刻已是饥肠辘辘,浑身像是散了架。 尽管疲惫不堪,却难掩她惊人的美貌。
她生了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胜雪,吹弹可破。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极大且明亮,是天然的、弧度优美的双眼皮,眼瞳黑亮如浸水的黑曜石,顾盼间灵动生辉,仿佛会说话。此刻因疲惫而微微眯起,更添几分慵懒的风情。若是她展颜一笑,颊边便会漾起两个浅浅的、甜甜的梨涡,足以让周遭繁花都黯然失色。
“唉,这劳碌命哟……”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眼看前方有一片清澈见底的湖泊,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她眼睛一亮,立刻加快了脚步。
走到湖边,她迫不及待地放下沉重的药篓,一屁股坐在光滑的大石头上,脱下早已被露水与汗水浸透的布鞋,将一双走得又酸又胀的玉足浸入清凉的湖水中。
“唔……舒服……”冰凉的湖水瞬间包裹住疲惫的双足,白汐满足地喟叹一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水波轻柔地荡漾,几条好奇的小鱼在她脚边游弋,啄吻着她的脚踝,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她索性弯下腰,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试图洗去一身的疲乏。
就在她惬意享受之时,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暗沉了几分,一道刺眼的紫光如同流星坠地,伴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流,直直朝着湖泊中心砸落!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哎呀!”白汐被溅起的水花淋了一头一脸,她惊得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缩回双脚,警惕地望向湖心。
只见湖中心荡漾开巨大的涟漪,一抹极为醒目的紫色身影正在缓缓下沉。
“什么东西?天上掉下来的?”白汐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那抹紫色华贵非常,绝非寻常布料,在浑浊的湖水中依然显眼。“是人?!”她心头一跳,看那下沉的速度,若是活人,恐怕顷刻间就要溺毙。
医者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白汐来不及多想,迅速脱下碍事的外衫,“噗通”一声,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湖中,奋力向那抹紫色游去。
湖水比想象中更凉。她屏住呼吸,很快便游到了那人身边。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身着繁复紫色长袍的男子,令人惊异的是,他竟有一头如雪般的银白长发,此刻在水中如海藻般散开。面容被发丝遮挡,看不真切。他似乎在坠落时便已昏迷,毫无挣扎的迹象。
白汐水性极佳,她绕到男子身后,用手臂环住他的胸膛,试图将他带向岸边。然而,这男子看着清瘦,身躯却异常沉重,加之衣衫浸水,更是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我的娘诶……怎么这么沉……”白汐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双腿拼命蹬水,才勉强拖着他一点一点地向岸边挪动。短短一段距离,她却觉得比爬一天山还要累,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呼吸急促,肺部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将他拖到浅水区,白汐已是气喘吁吁,几乎虚脱。她连拖带拽,终于将男子完全弄上了岸边的草地。自己也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歇了片刻,她才凑过去,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鼻息。
“还好还好,还有气……”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气息十分微弱,时断时续,显然伤势极重。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的面容。
伸手拨开他脸上湿透的银白发丝,一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映入眼帘。肤色白皙,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使是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与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白发,与年轻的面容形成奇异而震撼的对比。他紧闭着眼睑,看不到眸色,但五官深邃,轮廓完美。身上的紫色衣袍,材质是白汐从未见过的华美,暗纹流转,即便浸透了水,依然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白汐看得愣了一瞬,随即眼珠一转,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啧,长得可真好看……这满头白发,是少年白头?不过这副皮囊和这身行头,可不是普通富贵人家能有的,非富即贵啊!”她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白汐今日就大发慈悲救你一命。等治好了你,嘿嘿……怎么也得敲……不对不对,是拿一笔丰厚的诊金!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那些名贵药材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可是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高大男子,再看看自己这小身板,发愁了——这怎么弄回镇上的医馆啊?
正发愁间,恰巧一个推着板车路过的大叔好奇地张望。白汐赶紧站起身,脸上堆起最无害的笑容,拦住了大叔:“大叔大叔,帮帮忙!我兄长不慎落水了,劳烦您帮我一起把他送回镇上的医馆,我付您车马钱!”说着,从湿漉漉的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了过去。
大叔见有钱赚,又看白汐一个姑娘家确实不易,便爽快地帮忙,两人合力将这昏迷的“富贵公子”搬上了板车,一路吱呀吱呀地推回了白汐那间不大的“汐雨医馆”。
医馆后堂的厢房内,白汐将这紫衣白发男子安置在床榻上。她换下湿衣,擦干头发,立刻投入了诊治。
一番望闻问切(虽然问不了),白汐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人的伤势极其古怪,内息紊乱至极,五脏六腑都受了极重的震荡,体内更有一股阴寒霸道的力量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却又被另一股强大的本源力量勉强护住心脉。寻常的金创药、内服丹药,喂下去竟如泥牛入海,几乎不见效果。
“怪哉,怪哉!这是什么伤?”白汐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她不死心,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丹药,什么“回春丸”、“护心丹”,像不要钱似的给他喂下去,又用金针渡穴,试图疏导他体内乱窜的气息。
三天下来,白汐几乎不眠不休,各种方法试了个遍,把自己当成了试验品,哦不,是把那男子当成了试验品。可效果却微乎其微,男子只是脸色不再那么死灰,气息依旧微弱。
白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白发披散的俊美男子,心里开始发毛。
“完了完了……这都三天了,一点起色都没有……这要是治不好,死在我这医馆里,我可就摊上大事了!看他这穿着气度,来历肯定不简单,他家里人找上门来,还不把我这小医馆给拆了?到时候别说诊金,怕是小命都难保!”
一种强烈的麻烦感攫住了她。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死在这儿!”她猛地站定,眼神变得坚定而复杂。她想起娘亲临终前的叮嘱:“汐儿,你体内的汐珠,蕴含我汐族混沌本源之力,威力巨大,但亦会消耗你自身精元,且极易引来觊觎。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
眼下,似乎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白汐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盘膝坐下。她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引导着体内一股温和而古老的力量。渐渐地,她的掌心泛起一层朦胧的、水蓝色的光华,那光华中仿佛有星河流转,生机勃勃——这正是汐珠之力。
她将掌心缓缓覆在男子的心口,小心翼翼地将那一丝混沌本源之力渡入他的体内。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顽固盘踞的阴寒之力,在遇到汐珠之力后,竟如冰雪遇阳,开始缓缓消融。男子体内那股护住心脉的本源力量,仿佛得到了强援,瞬间壮大起来,开始主动修复受损的经脉脏腑。
白汐心中一喜,有效!
接下来的三天,白汐每晚都会耗费心神,动用一丝汐珠之力为他疗伤。她的脸色日渐苍白,但看到榻上男子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第三天傍晚,当白汐正准备再次运功时,床上的男子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深邃的眼眸,瞳仁是纯正的墨黑色,如同浸了寒水的黑曜石,只是此刻,那黑眸中盛满了茫然与空洞,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
“你醒了?!”白汐又惊又喜,连忙凑过去,“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男子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陌生,他试图坐起身,却因虚弱而有些吃力。白汐赶紧扶了他一把。
“这里是……何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清冷质感。
“这是我的医馆,你从天上掉下来,掉进湖里,是我救了你!”白汐连忙表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期待着他能想起自己的身份,然后豪爽地表示要重金酬谢。
然而,男子只是微微蹙眉,努力地回想,眼神却愈发迷茫。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是谁?你……又是谁?”
白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欢快的心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哇凉哇凉的。
“你……你不记得了?你自己的名字?从哪里来?家里是做什么的?”她不甘心地追问。
男子依旧摇头,墨色的眸子里纯净得像初生的婴儿,却带着一丝因未知而产生的不安。
白汐一拍额头,哀叹一声:“完了!敲竹杠……不是,拿诊金的计划彻底泡汤了!”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写满“一无所知”的脸,再看看他那头显眼的银发,只觉得一阵肉痛——她那些珍贵的丹药,还有耗损的汐珠之力,这下真是血本无归了!
无奈之下,白汐只好让他继续在医馆修养。她每天按时给他煎药,准备清淡的饮食。这男子虽然失忆,但举止依旧优雅,即便穿着她找来的粗布衣服,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他话很少,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坐着,或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汐却越来越觉得亏得慌。这简直像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好吃好喝地供着。
半个月后,男子的外伤内伤都好得七七八八,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记忆依旧一片空白。
这天,白汐熬好药端给他,看着他喝完,然后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债主的架势:“喂,我说……你看啊,我救了你一命,这前前后后,为了给你治伤,我可是花了老本了,那些名贵药材就不说了,还费心费力地照顾你这么久。你如今啥也不记得,这诊金和饭钱、住宿钱,看来是要打水漂了。”
男子抬起那双纯黑色的眸子望着她,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白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晓之以理”:“不过呢,我白汐也不是那等趁人之危的人。你看,你总得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吧?这样,从明天开始,你就在我这医馆里帮忙干活,算是抵债了!挑水、劈柴、打扫院子、整理药材,这些活儿都归你!怎么样?”
男子几乎没有犹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他的爽快反而让白汐愣了一下。她原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呢。
“等等!”白汐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他的头发和衣服,“你这一头白发,又总穿着我找来的旧衣服,没个名字称呼也不方便。我看你穿紫衣服挺好看,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嗯……以后就叫你‘紫辰’好了!紫色的紫,星辰的辰!怎么样,这名字配你吧?”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觉得自己取名很有水平。
男子,不,现在应该叫紫辰了,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新名字。他的反应依旧平淡,似乎叫什么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第二天一早,白汐还想着他这细皮嫩肉、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模样,能不能干动活儿时,却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那抹身影(现在换成了粗布衣,但那一头白发依旧醒目)正熟练地挥舞着斧头劈柴。动作流畅,力道均匀,一根根粗大的木柴在他手下应声而裂,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然后,他又去井边打水,两桶满满的水提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步伐稳健,滴水不洒。
白汐看得目瞪口呆:“我的老天爷……紫辰,你这……你这哪里像失忆的?这干活的本事可一点没丢啊!”
紫辰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墨黑的眸子平静无波,继续默默干活,而且做得又快又好。
不仅如此,白汐很快发现,她简直是捡到了一个宝库!
医馆里药材种类繁多,有些连她自己都容易混淆。可他只是听她讲过一遍,就能分毫不差地归类整理,甚至能说出某些药材她都不知道的偏性。有次白汐对着一本残破的古医书上的药方挠头,他路过瞥了一眼,竟随口指出了其中两味药性相冲,若同用恐生剧毒,吓得白汐冷汗直冒。他虽失忆,但那些深奥的学识,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里。无论是算账、辨识药材、甚至是一些简单的木工修理,他几乎无所不能,而且性格沉稳,做事极有章法。
白汐顿时觉得自己赚大了!这哪里是赔本买卖,这简直是捡到了一个万能的长工,还是自带知识库的那种!她顿时觉得经营医馆变得轻松无比,关键是紫辰还特别“听话”,让她指使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这天下午,阳光暖暖的,白汐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的摇椅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药圃里认真地给草药浇水除草。看着他一丝不苟的侧脸,再想想最近越来越红火的生意和井井有条的医馆,她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心里美滋滋的。
她抓了一把瓜子走过去,塞到他手里,笑嘻嘻地说:“歇会儿歇会儿!紫辰,你看,我对你好吧?还给你瓜子吃。所以你得记着我的好,以后更要好好帮我干活,知道不?”
紫辰看着手心里的瓜子,又抬眼看看她笑得像只小狐狸的脸,黑眸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几日,白汐从镇上成衣铺回来,手里拎着一件新做的月白色长衫。她献宝似的拿到紫辰面前:“喏,给你买的!我看你总穿那件旧衣服,都磨边了。试试合不合身!总不能一直让你穿粗布衣裳,配不上你这头白发和气质。”
紫辰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白汐催促他换上,等他穿上新衣走出来时,她眼前一亮。人靠衣装,这合体的月白长衫更衬得他长身玉立,风姿卓绝,配上那满头银丝,俊美中更添几分清冷禁欲的气息,那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个失忆的长工,分明是哪家偷跑出来的贵公子。
“啧啧,真好看!紫辰,你穿这身可真精神!”白汐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趁机说道,“你看,我给你买新衣服,对你多好!所以啊,你也要对我好,要听我的话,帮我好好经营医馆,争取早日成为这镇上最大的药铺!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她开始熟练地“连哄带骗”,给自己找的这个“免费劳动力”灌输忠心思想。
紫辰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眸看她,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并未反驳,只是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又“嗯”了一声。
阳光洒满小院,药香弥漫。白汐看着眼前这个失忆的、无所不能的、异常好用的“紫辰”,心里盘算着未来的宏图大业,觉得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糟糕,反而充满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