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0:10:58

自紫辰留在汐雨医馆,白汐觉得自己的日子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顺遂得有些不真实。以往那种孤身一人、事事亲力亲为的艰难,似乎随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无所不能的男人的到来,悄然远去了。她逃来凡间已整整三年,这三年里,她靠着从汐族带出的微薄积蓄和一手医术,硬是在这小镇站稳了脚跟。其中的辛酸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是谁?是那个在青丘受尽冷眼、在汐族扛起重任的白汐,是打不死、捶不烂的倔强性子,再难的日子,她也咬着牙挺过来了。

如今,紫辰的出现,简直像是老天爷终于开眼,给她送来的一个无所不能的“财神爷”兼“全能伙计”。白汐看他,真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欢喜。

白日里,她外出诊病,再也不用担心医馆无人照看。紫辰会安静地坐在堂前,若有病人来抓药,他只需听白汐临走前交代一遍,便能准确无误地抓好分量,甚至有时还能指出某些药材的细微差异,其精准程度,让白汐都自叹弗如。她出诊归来,无论多晚,医馆里总会亮着一盏温暖的灯,灶台上温着饭菜。虽然……紫辰做的饭食,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米饭有时还夹生,但至少是热乎的,省了她一番劳累。白汐每每一边嫌弃地皱着鼻子,一边还是会把他做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抹着嘴评价:“嗯,下次少放点盐,火候再掌握些,还是有进步的!”紫辰通常只是默默收拾碗筷,不置可否。

白汐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手头宽裕了些,便张罗着给紫辰添置了几身像样的行头。不再是粗糙的布料,而是选了紫、白、蓝等素雅颜色的细棉布或绸缎。当她看到紫辰换上她挑选的新衣时,眼睛都亮了。那一头银发配上素雅长衫,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绝,仿佛谪仙临凡,与这凡尘小镇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在这小小的医馆里。

她出门回来,也总会记得给他带些镇上新出的糕点零嘴,什么桂花糕、杏仁酥、糖人儿,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喏,给你带的,尝尝看,可好吃了!”可每次,紫辰都只是浅尝辄止,大多数时候,那些精致的点心最后都进了白汐自己的肚子。她一边吃一边嘟囔:“你这人,真是不懂得享受,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动心。”紫辰看着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样子,墨黑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白汐发现紫辰喜静,常常一个人对着药圃或者天空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偏不让他安静,总爱凑过去逗他说话,开他玩笑。

“紫辰,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嘛!你整天板着脸,病人都要被你吓跑了。”她扯着他的袖子,耍赖道。

紫辰无奈地看她一眼,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笑,要发自内心的!”白汐不依不饶,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他的嘴角,向上拉扯,形成一个滑稽的弧度,“像这样,嘻嘻!”

每当这时,紫辰被她闹得没法,终于会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的浅笑。虽然只是昙花一现,却足以让白汐开心得像个小女孩偷吃了最甜的蜜糖,围着他雀跃不已:“对啦对啦!就是这样!紫辰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一笑!”

有时,白汐会托着下巴,好奇地打量他,问出一连串的问题:

“紫辰,你说你以前会不会是个很厉害的散仙?修炼出了岔子,或者被仇家追杀,才掉到这里的?”

“你成家了吗?家里有没有妻子儿女在等你啊?”

“你这满头白发,是天生如此,还是家族遗传?看着可真特别。”

“……唉,算了算了,问了也是白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自问自答,最后总是以一声叹息结束,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失落,反而有种“反正你现在是我的伙计”的笃定。

有一次,她甚至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压低声音说:“紫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其实我也是神仙!虽然……是个不太厉害的神仙。你看,我们是不是很有缘?都在凡间落脚。所以我们得相互扶持,行事要小心,千万不能暴露了身份,知道吗?”她一副“我们是同类”的表情,郑重其事地叮嘱。紫辰看着她故作严肃的小脸,眸光微动,依旧沉默,却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平静而带着些许暖昧拉扯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半年。小镇上的富户李员外家公子大婚,广发请帖,白汐作为镇上有名的医师,自然也收到了邀请。

婚宴那日,白汐特意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新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灵动。她拉着紫辰一起去:“走啦走啦,李员外家席面肯定好,我们去吃大户!你整天闷在医馆里,也该出去见见世面。”紫辰本不欲凑这种热闹,但拗不过白汐连拉带拽,只得随她一同前往。

李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白汐天生擅长交际,很快便和相熟的人打成一片,喝酒吃菜,言笑晏晏。紫辰则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即便在这样喧闹的环境里,他依然自成一方天地,气质清冷,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却又因那出色的容貌和醒目的白发,引得不少宾客侧目。

当新郎新娘身着大红喜服,前来敬酒时,看着新人脸上洋溢的幸福和羞涩,听着周围宾客的祝福声,白汐脸上笑着,心里却莫名地涌上一股酸涩。

曾几何时,她也曾对婚姻有过模糊的憧憬。在青丘时,虽不受父亲待见,但少女怀春,也曾偷偷幻想过将来会嫁与怎样的儿郎。后来遇见了鸟族的凤澜,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曾是她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她以为那就是爱情,以为可以相依相守……可结果呢?

想起白奕上神,她的亲生父亲,那个对她疏淡至极的男人。在她两万岁,母亲溘然长逝时,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曾出现。那微薄的父女亲情,脆弱的如同泡沫。

还有凤澜……那个曾说过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少年,最终却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另娶他人。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伤心事,在这一片喜庆的映衬下,变得格外清晰。她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湿意。热闹是别人的,她仿佛始终是个局外人。

回去的路上,月色清冷。白汐沉默了许多,不再像来时那般叽叽喳喳。紫辰走在她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

“怎么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白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月光下,紫辰的脸庞俊美得不似凡人,那双墨黑的眸子正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能看进她心里去。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没事啊,就是酒喝多了,有点上头。”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般,凑到紫辰面前,几乎要贴上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紫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身体微微后仰,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你看什么?”

白汐却不答,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半晌,她忽然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腰板,脸上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一本正经的表情。

“紫辰啊——”她拖长了语调,像极了镇上那些说媒的婆子,“你看,我救了你,对吧?这可是救命之恩呐!俗话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说,你是不是得好好报答我?”

紫辰看着她这明显又要开始“编故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配合地问道:“你要我怎么报答你?”

白汐见鱼儿上钩,心中暗喜,但脸上依旧绷着,她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庄重的语气说道:“寻常的金银财宝,未免太俗气了,也体现不出你的诚意。我想来想去,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石破天惊地宣布:

“我要你以身相许!”

“……”紫辰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如此……离谱的要求,一时竟愣住了,墨黑的眸子里写满了错愕。

白汐不等他反应,立刻开始了连哄带骗、软硬兼施的游说:

“你放心!我白汐说话算话,一定会对你好的!”她拍着胸脯保证,“你看,我给你买新衣服,带你吃好吃的,虽然最后大多是我吃了……但我有心啊!以后我赚了钱,都给你花!”

“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万一被什么女妖精、女土匪看上了抢回去怎么办?你跟了我,我保护你!我虽然仙力不高,但我医术好,会用毒,一般人不敢欺负我们!”

“我们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了!这医馆就是我们的夫妻店,你主内,我主外,我们一起把生意做大做强,到时候在整个凡间开满分号,赚很多很多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而且我们俩都是神仙,在凡间相互有个照应,多好!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强,对不对?”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从生活保障到事业发展,再到人身安全,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这桩“婚事”是天上地下最划算的买卖。

紫辰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直到白汐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想要的报答?”

“对!这就是我想要的!”白汐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见紫辰依旧沉默不语,似乎并无答应的意思,白汐心头那股因婚宴勾起的委屈和不安,混合着一种“连你也要拒绝我”的恼怒,一下子爆发了。

她柳眉倒竖,双手叉腰,拿出了平日里对付难缠病人的泼辣架势,恶狠狠地威胁道:“紫辰!我告诉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是不答应,我……我明天就把你扔回当初救你的那个河里喂鱼!让你自生自灭!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离了我的医馆,看你怎么办!”

她的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蛮横。月光下,她气鼓鼓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

紫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墨黑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微微波动了一下。是无奈?是好笑?还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

他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强硬外表下的那点不安和试探。

空气仿佛凝固了。白汐的心跳得飞快,她其实很怕他真的拒绝。这半年来的依赖和习惯,早已让她无法想象没有紫辰的日子。提出“以身相许”,固然有一时冲动的成分,有对过往伤痛的赌气,但更深层的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她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她想抓住眼前这份难得的温暖和安稳,哪怕是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

就在白汐以为他要拒绝,准备再说些更狠的话时,紫辰却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微不可闻,消散在夜风里。

然后,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紧张的眼神,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简单的字:

“好。”

白汐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好什么?”

“我答应你。”紫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以身相许。”

“……?!”白汐彻底呆住了。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准备好了长期“斗争”的方案,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答应了?这么轻易?这么……干脆?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傻傻地看着月光下那个清冷如谪仙的男子,他银发如雪,眼眸如墨,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答应的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你说真的?”白汐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嗯。”紫辰淡淡应道。

“不反悔?”

“不反悔。”

“哇!”白汐一下子跳了起来,所有的阴霾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兴奋地抓住紫辰的胳膊,又笑又跳,“太好了!紫辰你答应啦!哈哈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白汐的人了!放心,我说话算话,一定会对你超级好超级好的!”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拉着紫辰的手在月光下转圈,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寂静的小路。她没有注意到,被她拉着的紫辰,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墨黑眸子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悄然泛起了一丝极浅、极淡的涟漪,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虽然微小,却真切地打破了那潭深水的沉寂。

夜色温柔,将这一对刚刚以如此奇特方式定下婚约的男女身影拉长。一个欢欣雀跃,一个沉默相伴。未来的路会如何,谁也不知道。但至少在此刻,白汐觉得,这凡尘的烟火,似乎也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格外温暖动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