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获准进入太晨宫的藏书阁,白汐就像一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彻底扎了进去,再也无心“作妖”了。那浩瀚如烟的典籍,尤其是医部那些失传的古方、精妙的药理论述,对她而言,比任何珍馐美馔、华服美饰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几乎废寝忘食,整日泡在书香墨海之中,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抚掌惊叹,连仙娥送来的膳食都常常放到凉透才想起来吃上几口。
然而,学得越深,疑问也越多。许多上古丹方记载的药材早已绝迹,其药性只能凭借描述推测;一些复杂的炼丹手诀和火候掌控,玉简中语焉不详;更有一些玄奥的医理,涉及天地法则、阴阳平衡,远远超出了她现有的认知。起初,她试图自己琢磨,翻遍相关典籍,却往往不得要领。
憋了几日,她实在忍不住了。这日傍晚,她抱着一卷厚厚的、记录着某种失传解毒丹方的古老玉简,踌躇再三,还是磨磨蹭蹭地来到了东华帝君平日处理事务的偏殿外。
殿门虚掩着,一丝极淡的冷檀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散出来。白汐放轻脚步,悄悄探头朝里望了一眼。
东华帝君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长榻上,专注地看着摊在膝头的一卷泛黄经书。白汐的目光落在那经卷的封皮上,隐约辨出几个古篆——《维摩诘经》。是佛经。
她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刺。他……在看佛经。也是,他是天地共主,是这九天之上最尊贵、最古老的神祇,早已超脱生死,看尽红尘。读这些讲究寂灭、忘情、解脱的佛理,再正常不过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白汐的脑海:他这样一位尊神,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常人的七情六欲?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有些失神。是啊,他总是那样平静,波澜不惊,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涟漪。
可……如果真是这样……
白汐的心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羞愧和难堪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凡间那三年,想起了她作为“白汐”,他作为“紫辰”的那段夫妻生活。虽然更多是搭伙过日的平淡温暖,但既是夫妻,自然少不了肌肤之亲。那时她只当他是沉默可靠的夫君,虽觉他有时过于清冷,却也未曾深想。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宝相庄严、仿佛已斩断一切尘缘的尊神,再回想凡间帐幔之内、灯影之下的亲密纠缠……白汐的脸颊蓦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那感觉,不再是回忆的温暖,而变成了一种近乎亵渎的恐慌。
她当时……怎么就敢?怎么就能……逼着他做了那些……属于红尘俗世、最是纠缠不清的夫妻之事?
这简直……简直像是在不染尘埃的冰雪上,硬生生烙下了俗世的指印;像是在供奉神佛的清净莲台上,泼洒了人间的烟火气。
白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
“站在门口做什么?”他显然早已发现她,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收敛情绪,脸上迅速堆起最谄媚、最无害的笑容,声音甜得能腻死人:“帝君……您忙着呢?小仙……小仙有个小小的问题,不知能否打扰帝君片刻?”
东华帝君并未抬头,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白汐心中一喜,连忙抱着玉简小碎步挪进去,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小心翼翼地将玉简展开,指着其中一段晦涩难懂的文字,语气极尽谦卑:“帝君您看,这丹方里提到一味‘幽冥魂莲’,说是生于九幽黄泉之畔,取其花蕊入药,可解世间奇毒。可……可这九幽之地,岂是寻常能去的?而且这‘魂莲’的花蕊,采摘时有何讲究?用何种器皿盛放才能保持药性不散?这玉简上都没写……小仙愚钝,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帝君请教。”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东华帝君的脸色,生怕他不耐烦。
东华帝君闻言,终于放下佛经,抬眸扫了一眼玉简上的文字,紫眸中看不出情绪。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静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幽冥魂莲,非实物,乃极阴之地万年怨气凝结所化之精魄,形似莲,色如墨。采摘需以至阳灵力包裹,以暖玉盒盛之,见光则散。” 他寥寥数语,便点破了关键。
白汐恍然大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追问:“那……那至阳灵力,该如何掌控火候?暖玉盒的品阶可有要求?”
东华帝君看了她一眼,继续道:“灵力需绵长温和,如春日暖阳,过刚则伤其精魄,过柔则无法剥离。暖玉盒,上品为佳。”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关于其他几味辅药的处理要点和丹炉火候的微妙掌控。
白汐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茅塞顿开,许多之前百思不解的关窍瞬间贯通!她激动得差点想拍大腿,强忍住雀跃,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帝君指点!帝君您真是博学多才,学贯古今!小仙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这马屁拍得真心实意,毕竟东华帝君活的岁月悠长,见识远非她可比。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请教”,白汐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此后,她遇到疑难,便不再犹豫,时常抱着玉简去“叨扰”东华帝君。而东华帝君虽神情依旧淡漠,却每次都会解答,言简意赅,直指核心,从未拒绝或流露不耐。这让白汐在感激之余,心里那点因为“软禁”而产生的不忿,也渐渐淡了些许——至少,在求学问道这件事上,东华帝君算是个难得的“良师”。
随着疑问逐一解开,白汐的炼丹热情空前高涨。她读到的许多古方,所需药材虽珍稀,但在九重天却并非完全找不到踪影,至少太晨宫的库房里就有不少存货。她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一日,她瞅准东华帝君心情似乎不错(虽然他脸上从来没什么表情,但白汐凭直觉觉得那天殿内的气息比较平和),又摆出那副谄媚的笑脸,凑上前去:“帝君……那个……小仙读了这么多医书,心痒难耐,很想亲手试试炼制一些古籍上的丹药……可是,这炼丹需要丹炉和地火……不知……不知太晨宫内,可有闲置的丹房和丹炉,能借小仙一用?” 她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他,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东华帝君放下手中的书卷,紫眸淡淡扫过她充满期待的脸,沉默了片刻,就在白汐以为又要被拒绝时,他却开口道:“重霖。”
守在一旁的重霖仙官立刻上前:“小仙在。”
“带她去西配殿的丹房,库房内的药材,她可酌情取用。”东华帝君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答应了!还允许她用库房的药材!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强忍住欢呼,对着东华帝君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颤音:“多谢帝君!帝君您真是太大方了!小仙一定好好炼丹,绝不浪费药材!” 说完,也顾不上礼仪了,拉着重霖的袖子就往外跑,“重霖仙官,快带我去看看!”
太晨宫的丹房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丹炉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紫金丹鼎,下面引的是九天玄火,火力纯净而稳定。库房里的药材更是琳琅满目,许多她只在古籍上见过名字的仙草灵根,这里竟然都有收藏!白汐如同进了宝山,兴奋得无以复加。她按照古方,小心翼翼地处理药材,掌控火候,日夜守在丹炉旁。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丹成开炉!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开来,丹炉底部躺着几颗圆润剔透、隐隐有宝光流转的丹药,品相比她用汐族简陋设备炼出的丹药不知强了多少倍!白汐捧着那几颗丹药,爱不释手,成就感爆棚!
炼丹成功,她那商人的本能又开始蠢蠢欲动。这么好的丹药,不推销出去岂不是暴殄天物?她首先想到了重霖仙官。这位帝君身边的红人,若是能打通关系,说不定……她眼珠一转,精心挑选了几颗上品的“凝神静气丹”,用玉瓶装好,找到重霖,脸上堆起最灿烂的笑容:“重霖仙官,近日辛苦您了!这是小仙新炼的丹药,于安神养气颇有奇效,送您几颗尝尝鲜,聊表心意!” 她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那个……仙官您看,小仙在这太晨宫也打扰多时了,不知……帝君有没有提起,何时能放小仙回去啊?若是仙官能在帝君面前美言几句,小仙定有重谢!”
重霖仙官面无表情地接过玉瓶,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疏离:“多谢仙子好意。帝君心意,非小仙所能揣测。仙子若无他事,小仙告退。” 说完,施了一礼,转身便走,留下白汐一个人站在原地,碰了一鼻子灰。
“哼!油盐不进!”白汐气得跺脚,这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蹄子上。
一计不成,她又把主意打到了东华帝君本人身上。她挑了个自认为炼得最好的“九转还魂丹”(当然,效果肯定没名字那么夸张,但固本培元是极好的),用最精致的玉盒装好,再次来到东华帝君面前。
“帝君,”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奉上玉盒,“这是小仙近日苦心钻研,炼制出的‘九转还魂丹’,虽不敢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但于滋养仙元、稳固神魂大有裨益!特来献给帝君,愿帝君仙体安康,福泽绵长!” 她顿了顿,观察着东华帝君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那个……帝君,小仙在太晨宫承蒙您照顾,感激不尽!只是……小仙毕竟是汐族族长,族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您看,小仙能不能……偶尔出宫,在九重天逛逛?就逛逛!绝对不跑远!小仙保证!” 她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东华帝君打开玉盒,看了一眼那丹药,成色确实不错。他合上盒盖,目光落在白汐写满期待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出太晨宫?”
“对对对!”白汐连忙点头,“就在九重天范围内活动!绝不给帝君添麻烦!”
东华帝君沉吟片刻,道:“可。”
白汐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谢恩,却听他继续道:“但,需约法三章。一,不得离开九重天界域。二,日落之前,必须返回太晨宫。三,”他语气微顿,紫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若有一次逾期不归,或擅自逃离,汐族与天族的所有药材生意,即刻终止。”
白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扣钱!又是扣钱!还是直接终止生意!这简直是要她的命!她气得胸脯起伏,指着东华帝君:
“你……你!”她你了半天,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
虽然条件苛刻,但总算能走出太晨宫了!白汐立刻行动起来。她凭借之前在太晨宫仙娥中积累的“客户资源”,很快在九重天一处繁华的仙市上,租下了几个小小的铺面。她让苏绾从汐族调派人手和货物,将汐族的特产药材、她新炼制的丹药、以及畅销的美容膏等,都摆上了货架。生意竟然出奇的好!九重天的仙人们对汐族这些带着混沌本源气息的药材和效果显著的丹药很是青睐,店铺门口常常排起长队。
白汐每天忙得不亦乐乎,白天在店铺里打理生意,算盘打得噼啪响,晚上赶在日落前匆匆返回太晨宫。她隐约感觉到,店铺的租赁异常顺利,似乎有人在暗中打点,但她忙于生意,也懒得深究,只当是自己运气好。(她并不知道,东华帝君早已吩咐下去,对她的小生意行些方便,只是无人点破。)
不知不觉间,白汐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规律。白天在九重天仙市为生意奔波,晚上回到太晨宫,常常是与东华帝君一同用晚膳。起初,她还试图维持一下“淑女”形象,细嚼慢咽,但没几天就原形毕露,恢复了在凡间时那般随性甚至有些狼吞虎咽的吃相。东华帝君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偶尔还会在她噎着时,默不作声地将手边的仙茶往她那边推一推。
饭桌上,东华帝君的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问起她白天的生意:“今日生意如何?” 或者 “丹药可还顺利?”
白汐起初还带着几分戒备,回答得小心翼翼:“托帝君的福,还过得去。” 或者 “炼废了一炉,正在找原因。”
后来见东华帝君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深意,她便也放松下来,有时会忍不住抱怨几句:“唉,今天有个仙官嫌丹药贵,砍价砍得我心痛!” 或者兴奋地分享:“今天新研制的‘焕颜丹’卖得特别好!看来九重天的仙子们也爱美!”
东华帝君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她遇到难题时,会淡淡提点一两句关于药性相克或者市场需求的看法,往往一针见血,让白汐茅塞顿开。这种平淡的交流,渐渐成了习惯,仿佛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在日复一日的餐桌上,被悄然磨薄了一丝。
这日晚膳后,月色极好,清辉洒满庭院。东华帝君难得没有立刻回书房处理公务,而是信步走到了殿外的露台上。白汐吃饱喝足,也跟了出去,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漫天璀璨的星辰。九重天的星空,似乎比凡间更近,更明亮。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拂过廊下风铃的细微声响。气氛有种难得的宁静。
白汐偷偷瞄了一眼东华帝君的侧影,月光下,他银发如雪,紫袍流云,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笼罩着一层清冷的光晕。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正是当年在凡间时,她随手买来塞给他的那枚,说是辟邪。那玉佩质地寻常,雕工也粗糙,与他一身的尊贵气度格格不入,他却一直戴着。
白汐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怀念,有酸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那段凡尘的岁月,虽然清贫,却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是她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真正感到安心和快乐的时光。
她正出神,却听东华帝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凡间的月色,似乎没有这般清冷。”
白汐一怔,下意识接口:“是啊,凡间的月亮,朦朦胧胧的,旁边总有云彩绕着,看着……暖和些。” 她想起在凡间小院,夏夜纳凉,看着那样的月亮,身边是……是那个沉默却可靠的“紫辰”。
东华帝君微微侧首,月光映在他深邃的紫眸中,看不出情绪:“那时的饭菜,虽简单,却也可口。”
白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他这是在怀念凡间吗?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轻了几分:“哪有什么可口……就是些粗茶淡饭,委屈帝君了。”
“并未觉得委屈。”东华帝君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白汐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望向遥远的虚空,补充了一句,“烟火人间,别有一番滋味。”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白汐的心田。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紫辰”,那个会默默帮她劈柴挑水的“夫君”。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带着温度,汹涌而来。她不得不承认,她也很怀念。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觉自己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然而,这股暖流很快被现实的冰冷所取代。她是被父亲抛弃的私生女,是被凤澜轻易舍弃的旧爱。她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深深的自卑和不安全感。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长久稳定的感情,尤其是对方还是高高在上的东华帝君。云泥之别,如同天堑。眼前的温情,或许只是镜花水月,一旦他彻底恢复帝君的威严,或者厌倦了这凡尘的游戏,等待她的,将是更深的坠落。
想到这里,白汐刚刚泛起的一丝涟漪迅速平复下来。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帝君说的是!不过还是九重天好啊,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好的!小仙现在可是沾了帝君的光,过上了神仙日子!以前在凡间,那是想都不敢想啊!”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物质,掩饰内心的波澜。
东华帝君看了她一眼,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和刻意伪装的笑容。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浩瀚的星空,沉默不语。
露台上,月色依旧皎洁,星光依旧璀璨。两人并肩而立,距离不远不近,心思却各自飘向了那段共同拥有、却又各自解读的凡尘过往。一个或许在品味那难得的“烟火滋味”,一个却在用插科打诨筑起心防,不敢让那丝暖意停留太久。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莲池的淡淡清香,也吹散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名为“怀念”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