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汐在太晨宫内获得了那“画地为牢”的自由后,起初几日,颇有些无所适从。这“牢笼”也忒奢华了些!仙娥们对她恭敬有加,一日三餐比她在汐族过年吃得还精致,送来的衣裙一件比一件华美,连漱口用的都是琼浆玉液。她试探性地抱怨了一句偏殿窗户似乎有些透风,不过半日功夫,便有仙匠悄无声息地将窗户换成了双层琉璃的,雕花繁复,密封极好,连一丝杂音都透不进来。
这种“无微不至”却界限分明的待遇,非但没让白汐感到安心,反而像有只小猫爪在心头挠痒痒,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东华帝君这哪里是“软禁”?分明是把她当祖宗供起来了!可这“供着”的背后,是她完全摸不透的心思。她就像一只被投喂得油光水滑、却不知主人何时会变脸的宠物,这种悬而未决的忐忑,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难受。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他知道,我白汐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白汐在殿内踱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开始琢磨“作妖”大计。硬闯不行,骂街没用,那就来点“软刀子”,膈应膈应他!
她首先瞄上了偏殿里一架落满灰尘的古琴。这琴看着有些年头了,琴身木质温润,是上好的梧桐木,只是弦丝有些松驰。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洒在九重天的琉璃瓦上。白汐抱着古琴,蹑手蹑脚地溜到离东华帝君寝殿最近的一处回廊下。她盘膝坐下,将琴置于膝上,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她并未弹奏任何清心雅致的曲子,而是运起灵力,十指翻飞,刻意将音调拔高,旋律变得尖锐、急促、嘈切刺耳,如同金铁交击,又似万马奔腾却乱了阵脚,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敲打在人心神最不耐烦躁的节点上。这噪音穿透力极强,生生打破了太晨宫往日的静谧。
她一边弹,一边竖着耳朵听寝殿方向的动静,心里暗忖:“哼,看你还能不能安寝!最好气得出来训斥我一顿,也好过这般不闻不问!”
她弹得手指微微发热,一曲既终,四周却依旧寂静无声,连个出来探看的仙娥都没有。白汐不甘心,第二夜,她又去了,这次她换了一首更为古怪刁钻的曲子,音调诡谲,时高时低,仿佛魔音灌耳,她自己弹得都眉头直皱。结果……依旧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夜,白汐憋着一股劲,准备进行第三轮“魔音袭扰”。她刚调好音,还没开始,一名仙娥便端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走了过来,对着她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得如同夜风:“仙子,帝君吩咐,夜深露重,您抚琴辛苦,特命小仙送来一碟刚出炉的‘玉露芙蓉糕’和一壶‘安神暖胃茶’,请您用了再弹,莫要耗费了心神。”
白汐看着食盒里那造型精美、灵气氤氲的点心,又看看仙娥那恭敬却不容置疑的表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噎在喉咙里!她这哪是“扰人清梦”?分明是给人提供了“夜宵伴奏”!东华帝君这反应,简直就像在欣赏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她气得一把夺过食盒,恨恨地咬了一口芙蓉糕,嗯……入口即化,灵气充沛!可越美味越让她气闷!她感觉自己像个卖力表演却只换来打赏的伶人,对方连眉头都懒得为她皱一下!
“不吃白不吃!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肚子!”她化愤怒为食量,把点心和香茶一扫而光,然后把古琴往边上一推,气呼呼地回了偏殿。这“音攻”之计,彻底失败!
音律不成,便换实招。白汐开始在太晨宫内“闲逛”,专往摆放着珍贵器物的地方凑。她看准一个博古架上那个釉色纯净、宝光内蕴的青瓷花瓶,假装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哎呀”一声娇呼,身子一歪,手便“不小心”拂向了那花瓶!
“啪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宫殿中格外刺耳。
白汐立刻捂住嘴,装出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模样:“天哪!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这……这很贵重吧?”
很快,重霖仙官闻声而来,看着地上的碎片,眉头微蹙,却并未责备,只是示意仙娥上前打扫。
白汐心下窃喜,面上却愈发懊悔,试探着问:“重霖仙官,这花瓶……价值不菲吧?要不……我赔?”她想着,若能赔钱,或许还能借此讨价还价,甚至找个由头出宫去筹钱?
重霖仙官恭敬地回答,语气平静无波:“回仙子,此瓶乃天宫旧物,确有些价值。不过帝君有言在先,仙子在宫内一切用度损耗,皆从……汐族与天族药材生意的年终分红中扣除即可。”
白汐脸上的懊悔瞬间僵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扣钱?!” 钱就是她的命根子!
“正是。”重霖点头,继续传达帝君旨意,“帝君还吩咐,若仙子夜间抚琴,音律……过于激昂,影响了宫中仙娥仙官歇息,所产生的‘精神损耗费’,亦会折算成灵石,一并从分红中扣除。”
白汐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扣钱?!这简直比打她骂她还让她难受!她辛辛苦苦谈下来的生意,眼看着白花花的灵石要进账,东华帝君居然要从源头上掐断她的财路?!这个“抠门帝君”,简直抓住了她的七寸!
“你……你回去禀告帝君!”白汐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我以后走路一定小心!绝对不碰坏任何东西!晚上……晚上也绝对不弹琴了!” 面子可以不要,但钱绝对不能丢!
从此,白汐在太晨宫里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碰坏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导致她的“小金库”严重缩水。这“毁物”之计,再次惨败!
硬的软的都不行,白汐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蔫了几天。但她是闲不住的性子,这么整天无所事事,简直比关禁闭还难受。她开始仔细观察宫里的仙娥,发现她们虽然仙气飘飘,但常年值守,有些皮肤略显干燥,眼角也难免有些细纹。
一个念头蓦地冒了出来:做生意!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她脸上立刻堆起最甜美的笑容,拦住一个面相和善的仙娥,亲热地拉住人家的手:“这位姐姐,你的气质真好,翩然若仙!就是……咦?我看姐姐皮肤似乎有些干,眼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痕,可是近日值守辛劳?”
那仙娥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白汐趁机从随身的小香囊里(她习惯性带着些瓶瓶罐罐)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散发着清新怡人的药草香:“姐姐你看,这是我用汐族秘法特制的‘润颜膏’,取清晨带露的灵草炼制,最是滋润养颜,还能淡化细纹呢!来,这盒送给你试试,千万别跟我客气!”
仙娥推辞不过,又见那膏体莹润,香气清新自然,便半推半就地收下了,连声道谢。过了几日,那仙娥满脸喜色地来找白汐,拉着她的手感激道:“白汐仙子,您那润颜膏真是神了!我用了几日,感觉皮肤水润了不少,连姐妹们都说我气色红润了呢!这膏……您还有吗?我想买一盒!”
白汐心中大喜,面上却故作矜持:“哎呀,姐姐喜欢就好!不过这药材采集不易,炼制也费时……不过既然姐姐用了好,我便匀一盒给你,还是原价!”
一传十,十传百,白汐的美容膏很快在太晨宫的仙娥圈子里传开了。她忙让苏绾从汐族加紧运送药材和成品,小小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后来连其他宫苑的仙娥都慕名而来。白汐每天拨拉着小算盘,听着灵石叮当作响的声音,心情大好,暂时把被“软禁”的郁闷抛到了脑后。东华帝君对此依旧不闻不问,仿佛默认了她的“商业活动”。
这日,仙娥来传话,说帝君请她去主殿一同用晚膳。这是白汐入住太晨宫后,第一次与东华帝君正式同桌吃饭。她心里嘀咕着,不知这“抠门帝君”突然请吃饭,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算计。
踏入庄严肃穆的主殿,只见紫檀木的圆桌上已摆满了珍馐美馔,灵气四溢。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杏仁酪,还有好多她见都没见过的菜肴,什么“清蒸龙鲤”、“冰焰灵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东华帝君已端坐主位,银发墨眸,清冷如常。他略一颔首,示意白汐坐下。白汐先是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玉箸,夹了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努力维持着“淑女”形象。
可是……那糕点实在太好吃了吧!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还带着淡淡的灵气!那碗汤,鲜美得让她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装着装着,她就忘了初衷,胃口大开,风卷残云般扫荡着桌上的菜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汤汁差点溅到华美的衣裙上。
一边吃,她还不忘一边实施“语言攻势”,故意用沾着油光的嘴,唉声叹气地说:“帝君,您瞧我这吃相,真是……粗鄙不堪!唉,想想当年在凡间,我只能给您吃些粗茶淡饭,住的也是破旧医馆,还让您干那么多挑水劈柴的粗活……我真是……真是愧对您啊!” 她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您是天上的皓月,我就是地上的淤泥,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才敢对您有非分之想!帝君您心胸宽广如四海,一定不会跟我这小人物计较的,对吧?您就高抬贵手,放我回我那汐族小地方待着去吧?” 她眼巴巴地望着东华,希望能激起他一丝“怜悯”或者“厌弃”。
东华帝君慢条斯理地用着膳,偶尔抬眼看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对于她那一长串“自我检讨”,只是淡淡地回了句:“食不语。”
白汐被噎了一下,只好埋头继续吃,但心里的小算盘没停。吃饱喝足,她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试探着问:“帝君,那个……我听说太晨宫的藏书阁,是九重天藏书最丰富的地方之一?您看……能不能让我去藏书阁看看医书啊?我保证,绝不乱动其他东西,就看医书!” 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做出最好学、最无害的表情。
东华帝君放下玉箸,深邃的眼眸凝视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就在白汐以为他又要拒绝时,他却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可。”
白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答应了!她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强忍住雀跃,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帝君!小仙告退!” 说完,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提着裙子就往外跑,直奔藏书阁的方向而去!
当她推开藏书阁那扇沉重的、散发着古老书香的大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只见阁内高耸及顶的书架林立,密密麻麻摆满了玉简、书卷、帛书,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沉静气息。她迫不及待地走到一个标注着“医部”的区域,随手抽出一卷泛黄的玉简,打开一看,里面记载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解毒丹方,其药材配伍和炼制手法之精妙,让她这个自诩医术不错的人都叹为观止!
她又翻开另一本兽皮古籍,里面竟然详细描绘了许多连她都未曾见过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草神药的形态、药性乃至生长环境!白汐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如同一个饥渴的旅人发现了无尽的宝藏。她瞬间将所有的“作妖”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全身心地沉浸在了这片浩瀚的医书海洋之中。对她而言,这或许是被“软禁”生涯中,最大的意外之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