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汐在偏殿内,如同困兽般折腾了许久。她先是尝试运转体内汐珠之力,凝聚起一股精纯的混沌灵力,狠狠撞向那无形的结界。然而,那结界纹丝不动,她的灵力撞上去,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她又试了几次,结果依旧,反而因为灵力反震,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可恶!”她低咒一声,不甘心地又用拳头砸、用脚踢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殿门和墙壁,直到手脚生疼,那结界依然稳固如初。她甚至尝试了汐族几种不传的秘术,试图寻找结界的薄弱点或是遁走,却都徒劳无功。这禁制显然是东华帝君亲手所设,蕴含无上法力,绝非她这等修为能够撼动。
喊叫更是无用。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半晌,骂也骂了,求也求了,外面却毫无动静,仿佛这偏殿已被彻底隔绝,连声音都传不出去。意识到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后,白汐终于泄了气,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背靠着冰冷的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额发。
既然出不去,索性省点力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打量起这间囚禁她的“牢房”。
这一细看,她商人的本能不禁又蠢蠢欲动起来。这偏殿虽不及主殿恢弘,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地上铺的是温润如玉的暖白玉砖,光可鉴人;窗棂是万年紫檀木所制,雕工精细,散发着淡淡幽香;桌椅案几,皆是沉水香木,纹理优美,触手生凉;墙角摆放的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青瓷古瓶,釉色纯净,宝光内蕴,竟是早已失传的“雨过天青”釉!还有那博古架上的玉雕摆件、墙上的古画……白汐越看越是心惊,这哪里是偏殿?简直是个小型宝库!随便一件拿出去,都够她汐族上下吃用几十年了!
“啧啧,真是……壕无人性!”她摸着那沉水香木的桌面,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这一张桌子,怕是能换我汐族小半年的药材产出吧?东华帝君……果然是天字第一号的富贵神仙!” 她不禁想起凡间那间简陋的医馆,她给紫辰(东华)买的那些粗布衣服,还有那些她自以为“丰盛”的伙食……两相对比,她顿时觉得自己当初那些“好吃好喝”的供养,简直寒酸得可笑!自己竟然还让这位天地共主挑水劈柴?还想让他“以身相许”?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以妻为尊”?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白汐的脸颊一阵阵发烫。她感觉自己就像那只真正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连癞蛤蟆都不如!癞蛤蟆至少还有点自知之明,而她呢?简直是瞎了眼,蒙了心!居然把九天云端的尊神,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凡间落魄书生!这简直是她三万多年来干过的最蠢、最离谱的事情!没有之一!
正当她沉浸在自我唾弃中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接着,两名仙娥端着精美的食盒和几个锦盒走了进来,对着白汐恭敬行礼:“仙子,帝君吩咐,给您送些膳食和日用之物。”
仙娥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摆放在那张价值连城的沉水香木桌上。顿时,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只见桌上摆着:一碟晶莹剔透、仿佛内蕴星辉的“水晶虾饺”;一碗灵气氤氲、汤色清亮的“灵芝炖雪凰”;一碟翠绿欲滴、散发着清新道韵的“清炒玉髓菜”;还有一壶碧绿通透、闻之令人神清气爽的“悟道仙茶”。旁边还有几碟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
白汐本来打定主意,要有骨气,绝不吃“仇人”的东西。她赌气地扭过头,哼道:“拿走!我不饿!”
然而,那香气实在太过诱人,直往她鼻子里钻。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从瑶池受惊,到被“押送”回太晨宫,再到现在,她已是饥肠辘辘。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桌菜肴,咽了咽口水。
“仙子,您多少用一些吧,这是帝君特意吩咐膳房准备的。”仙娥轻声劝道。
“说了不吃就不吃!”白汐硬着脖子,但目光却忍不住在那碟看起来Q弹可爱的水晶虾饺上多停留了几秒。
仙娥见状,不再多言,放下东西,施礼后退下了。
殿内又只剩下白汐一人,还有那一桌散发着致命诱惑的佳肴。她内心挣扎无比。吃?太没骨气了!不吃?可是真的好饿啊……而且,闻起来也太香了吧!她白汐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食物!
“就……就尝一口!看看这九重天的御膳到底是个什么味儿!”她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借口,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箸,夹起一个水晶虾饺,飞快地塞进嘴里,仿佛慢一点就会被人抢走似的。
牙齿轻轻一咬,薄如蝉翼的外皮瞬间破裂,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开,混合着弹牙的虾肉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清香,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唔……!”白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太好吃了!这简直……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她感觉自己以前吃的那些东西,简直就是猪食!
理智告诉她应该停下,但手和嘴却不受控制地又伸向了第二个、第三个……“就再吃一个……最后一个……”她一边自我欺骗,一边风卷残云般将一碟虾饺消灭干净。然后目光又投向了那碗灵芝炖雪凰……
半个时辰后,白汐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和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红晕。她捧起那杯悟道仙茶,轻轻啜饮一口,温润的茶汤带着清凉的道韵流入四肢百骸,让她浑身舒泰,连因为冲击结界而有些紊乱的气息都平复了不少。
“完了……这下彻底堕落了……”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哀叹一声,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这九重天的伙食,也太犯规了!
吃饱喝足,她又好奇地打开那些锦盒。里面是几套崭新的衣裙,料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流光溢彩的云锦天纱,触手温凉顺滑,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暗纹,华美却不失清雅。还有配套的首饰、鞋袜,无一不精。另外还有崭新的、柔软得如同云朵的锦被和枕头。
白汐终究是女子,爱美是天性。她忍不住拿起一件水蓝色的天纱长裙在身上比划,对着殿中光可鉴人的玉壁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身着华服,更显得清灵动人。她不得不承认,这九重天的东西,从吃到穿,再到用,无一不是极品中的极品。
晚上,她躺在那个柔软得仿佛能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的云床上,盖着那床轻若无物却温暖异常的锦被,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这床,这被子,比她凡间医馆那张硬板床和粗布被子,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
享受着这极致的舒适,再回想凡间那三年,她让东华帝君睡硬板床,盖粗布被,吃她做的那些勉强能入口的饭菜,还让他干各种粗活……白汐的脸又烧了起来。她当时还觉得自己对他“挺好”的,现在想想,简直是虐待!亏得东华帝君当时居然没一巴掌拍死她!
“他肯定是生气了……肯定觉得我辱没了他天地共主的威严,所以现在才把我关起来报复我……”白汐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地想,“可是……他要是真生气,直接把我扔下诛仙台或者打入天牢不就完了?何必好吃好喝地供着我,还给我穿这么好的?难道……真是为了‘报恩’?可哪有这样报恩的?”
她想不明白东华帝君到底想干什么。但有一点她很确定:硬碰硬是绝对不行的。她这点微末道行,在东华帝君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关于东华帝君的传闻,她也是听过一些的,这位尊神性情冷漠,说一不二,手段莫测,但似乎……并非完全不讲道理?而且,她在凡间与他相处三年,虽然他现在恢复了记忆,变得冰冷威严,但潜意识里,白汐觉得他并非嗜杀暴虐之人。
“或许……可以试试来软的?”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硬闯不行,骂街没用,绝食……呃,美食当前,绝食太难了。那不如服个软,说点好话,探探他的口风?毕竟,她救过他是事实,虽然她后来欺君罔上、罪大恶极,但救命之恩总该能抵消一点吧?说不定哄得他高兴了,就能放她走了呢?
想到这儿,白汐顿时有了主意。她决定发挥她最大的优势——能屈能伸,以及……连哄带骗的那张嘴!她得让东华帝君相信,她真的知道错了,真的悔不当初,真的只想回家,绝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这一夜,白汐在极度舒适的云床上,睡得格外香甜,还做了个美梦,梦里的她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东华帝君龙心大悦,大手一挥就放她回了汐族,还附赠了一大堆金银财宝……
第二天日上三竿,白汐才悠悠醒来。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仙气氤氲的热水澡,然后从送来的衣裙中,挑了一件最素雅、但也最衬她肤色的月白色天纱长裙穿上。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长及臀部、如瀑的乌发,想了想,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少许,任由大部分青丝如绸缎般披散在身后,更添几分慵懒和柔弱。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长发披散,不施粉黛,反倒显得更加清纯无辜,我见犹怜。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白汐满意地点点头。嗯,态度要诚恳,形象也要到位!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既柔弱可怜,又带着几分知错能改的诚恳。
她走到殿门处,轻轻敲了敲门。一名仙娥应声出现。
白汐脸上堆起最无害、最温婉的笑容,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仙娥姐姐,劳烦您通传一声,小仙白汐,想求见帝君,当面……向他请罪,并有些许肺腑之言,想与帝君诉说。” 她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姿态放得极低。
仙娥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应道:“仙子稍候,小仙这便去通传。”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然而,出乎白汐意料的是,仙娥回来后,并未引她去前厅,而是躬身道:“仙子,帝君片刻便到。”
白汐一愣,帝君亲自过来?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到一股清冷而熟悉的气息由远及近。殿门被推开,那抹尊贵的紫色身影步入了偏殿。东华帝君竟亲自来了。
他一身简约的紫色常服,银发如雪,更衬得面容清俊绝伦。他步入殿内,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白汐身上,当看到她一头青丝如墨瀑般披散,身着素雅月白长裙,静静立在殿中的模样时,他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这让他想起凡间时,她清晨初醒、慵懒靠在他怀中的模样,也是这般青丝铺陈,带着几分不设防的柔软。心底某处,似乎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他前来,或许在潜意识里,也存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期待,期待在这般私下独处时,她能说些不同于昨日那般针锋相对、或是今日准备继续“演戏”之外的话,哪怕是……一丝带着旧日温情的软语。
白汐见帝君亲至,心中虽讶异,但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软糯:“小仙白汐,拜见帝君。谢帝君不杀之恩,谢帝君赐下衣食。”
东华帝君走到那张沉水香木椅前坐下,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头顶和披散的发丝,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言,似乎想听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白汐也不起身,依旧跪着,开始她的表演。她抬起脸,眼中迅速氤氲出一层水汽,看起来楚楚可怜:“帝君,小仙……小仙昨日回去,思前想后,实在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小仙真是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竟……竟将帝君您这般尊贵的天地共主,错认作……还……还做出了那等大逆不道、荒唐至极的事情!逼您签那婚书,还……还让您做那些粗活……小仙真是罪该万死!” 她说着,还用力磕了一个头。
东华帝君静默地看着她,听着她与昨日并无本质区别的“忏悔”,心中那丝微弱的期待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和淡淡的……难以察觉的失落。果然,还是这套说辞。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依旧没说话。
白汐心里打鼓,但戏还得演下去。她继续道:“小仙深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帝君宽恕。但……但小仙对帝君的救命之恩,天地可鉴,绝无虚假!当初在凡间湖中,小仙见到帝君……呃,见到您昏迷不醒,确是出于医者本能,一心只想救人,绝无他念!后来……后来是小仙鬼迷心窍,行差踏错……帝君您大人有大量,就看在小仙曾略尽绵力、且如今已知错悔改的份上,将前尘旧事,当作一场荒唐梦,一笔勾销了吧?” 她偷偷抬眼,想观察一下帝君的脸色,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咬咬牙,使出杀手锏,语气更加哀婉:“帝君,您将小仙留在这九重天,于您清誉有损呐!小仙出身微末,又是……又是那般不堪的过往,实在不配玷污帝君您的仙府。若是传扬出去,说帝君您将一个凡间强逼您成婚的粗鄙女子留在宫中,三界众仙该如何看待帝君?小仙……小仙实在是惶恐不安,日夜难眠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这时,她有眼力见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仙娥早已备好的仙茶,小心翼翼地斟了一杯,双手捧到东华帝君面前的案几上,声音愈发甜腻:“帝君,您喝口茶,消消气。小仙句句肺腑之言,绝无虚妄。只求帝君开恩,放小仙回汐族那个小地方去吧,小仙保证,从此以后,绝不再踏足九重天半步,绝不会再出现在帝君面前,污了帝君的眼!” 她说完,又跪了回去,一副“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整个偏殿一片寂静。东华帝君看着她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心底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平静。他端起那杯茶,并未饮用,只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说完了?”
“啊?……说,说完了。”白汐一愣。
“你的救命之恩,本君尚未报答。”东华帝君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婚书所言‘以身相许’、‘以妻为尊’,亦是你所求。如今,你想一笔勾销?”
白汐连忙点头如捣蒜:“勾销!必须勾销!小仙不敢再有任何妄想!”
“本君之意,从未更改。”东华帝君语气不容置疑,“恩,要报。你,需留在此处。”
白汐一听,急了,也顾不得装可怜了,抬起头,语速加快:“帝君!您这样报恩不行的呀!您把我关在这偏殿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我会闷死的!我真的会闷出病来的!您看,我这个人闲不住,喜欢到处跑,喜欢做生意,喜欢跟人说话,您把我关起来,这不是报恩,这是要我命啊!” 她开始胡搅蛮缠,“再说了,您可是天地共主,心胸宽广如四海,怎么能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呢?您就高抬贵手,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呗?我保证以后天天给您烧高香,歌颂您的宽宏大量!” 她把自己在凡间市井里学来的那套泼皮无赖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东华帝君看着她从楚楚可怜瞬间切换到伶牙俐齿、胡搅蛮缠的模式,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早已料到的淡漠。他太了解她了。“哦?”他尾音微扬,“关在偏殿,会闷?”
“对啊!闷死了!”白汐用力点头,一脸“你再关我我就死给你看”的表情。
东华帝君沉吟片刻,就在白汐以为他要松口时,却听他道:“既然如此……重霖。”
守在殿外的重霖仙官应声而入:“小仙在。”
“传本君令,”东华帝君淡淡道,“即日起,白汐仙子可在太晨宫内自由行走,一应需求,尽力满足。”
白汐心中一喜!自由行走?太好了!虽然只是太晨宫内,但总比关在偏殿强!
然而,东华帝君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但,未经本君允许,不得踏出太晨宫宫门半步。守宫天将需严加看管,若有违逆,即刻擒回。”
白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那跟换个大的牢房有什么区别?!她气得差点跳起来:“帝君!你!你这还是软禁!”
东华帝君却已起身,不再看她,只淡淡抛下一句:“或者,你更愿意在偏殿待着?”
白汐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在这个虽然华丽但只有一亩三分地的偏殿?不!她宁愿在一个大一点的“牢房”里待着!
她狠狠瞪了东华帝君一眼,气得胸脯起伏,却也知道这恐怕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这个混蛋帝君,简直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哼!”她最终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不平等条约”。至少,她可以在太晨宫里溜达溜达,看看这九重天最尊贵的仙府是什么样子的,总好过被关在偏殿里发霉。
东华帝君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殿外走去。白汐气鼓鼓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而东华帝君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回想起她方才那番毫无新意的“表演”和最后气急败坏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分辨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随即身影便消失在殿外廊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