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0:11:19

白汐既然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她与苏绾仔细筹备了数日,精心挑选了汐族最上乘的各类药材样本,又备好了详尽的合作契书。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人便驾起云头,朝着那巍峨壮丽、祥云缭绕的九重天飞去。

越靠近南天门,白汐的心跳得越快。她努力压下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不安,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白汐,你是来谈生意的,是汐族的族长,与那人再无瓜葛!九重天这么大,神仙那么多,哪有那么巧就遇上?就算遇上了……他也未必认得你!对,他日理万机,怎会理会这等药材采购的小事?

如此这般自我安慰着,她终于勉强镇定下来,与苏绾一同,向南天门的守将说明了来意,递上了拜帖,求见掌管天庭百草司的仙官。

百草司,顾名思义,主管九重天一切药草、灵植的采集、培育、供应与调配,司掌是一位资历颇深、不苟言笑的老仙君,人称百草仙翁。在仙童的引领下,白汐与苏绾来到了百草司所在的一处清静殿宇,殿内药香弥漫,架子上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珍稀药材。

百草仙翁接待了她们,态度不冷不热。毕竟汐族在三界之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族。白汐也不怯场,落落大方地行了礼,然后便开门见山,将带来的药材样本一一呈上,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地介绍起汐族药材的产地优势、种植法门和独特药效。

“仙翁请看,这是我汐族特有的‘水蕴星辰草’,生于至清至纯之水脉,汲取星辰精华,于安神固魄有奇效,药性温和,远胜寻常安神香。”

“还有这‘碧波凝血芝’,生长在汐族灵脉交汇之处,止血生肌的功效极佳,尤其对于仙力造成的创伤,有促进愈合之能。”

……

她声音清脆,语速不快不慢,既展现了专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说到关键处,她话锋一转,开始展现她做生意的手腕:

“仙翁,我汐族虽是小族,但于药材一道,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若百草司愿与我族建立长期合作,每年定下这个数目的采购量……”她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可观的数字,看到百草仙翁眼中闪过一丝意动,才继续笑道,“……那我汐族愿在原有价格上,再让利三成!并且,保证所有药材,皆按此等品相供应,若有次品,分文不取,十倍赔偿!”

她巧舌如簧,将合作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既强调了药材品质的优越性,又给出了极具诱惑力的价格和保障,听得一旁的苏绾都暗自点头,佩服自家族长的谈判技巧。

百草仙翁仔细查验了样品,又询问了几个专业问题,白汐皆对答如流,甚至还能引申出一些连老仙翁都未曾留意的药材偏性,显露出扎实的功底。百草仙翁捻着胡须,沉吟半晌,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嗯……汐族药材,确实品质上乘,药性纯正。白汐族长所言的合作条件,也颇具诚意。”老仙翁缓缓开口,“此事关系天庭丹药供给,非比寻常。依老夫看,大体可行。不过,最终还需拟定详细契书,上报天君批阅用印后,方能生效。”

听到“上报天君”,白汐的心又是微微一紧,但随即释然。天君日理万机,这种具体的采购事宜,多半只是走个过场,不会细看。只要百草司这里通过了,事情基本就成了八九份。

“这是自然,一切依天规行事。”白汐压下心中的雀跃,恭敬地回答。她与苏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成了!

接下来的两日,白汐与苏绾留在百草司安排的客舍,与司内仙官一同仔细拟定了合作契书的各项细则,明确了每年交付的药材种类、数量、品质标准、交割时间地点等。一切敲定,只等天君用印。

事情办得异常顺利,白汐心情大好,连带着看九重天这仙气缭绕、金碧辉煌的景象,也觉得顺眼了许多。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九重天这么大,东华帝君那般尊贵的存在,怎会轻易遇到?

客舍环境清幽,但连日的谈判和样品检验也让两人有些疲惫。这日午后,所有文书都已整理妥当,只待明日呈送天君。苏绾伸了个懒腰,对白汐笑道:“汐汐,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总算可以松快一下了。我听说九重天的瑶池仙境,是天地间一等一的绝美所在,难得上来一趟,不如我们去逛逛?”

白汐一听“瑶池”,心里“咯噔”一下。瑶池?那可是九重天有名的仙家胜境,众仙聚会常去之地,万一……万一碰到不该碰到的人怎么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脸上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瑶池啊……还是别去了吧?听说那里仙娥众多,规矩也大,我们两个外族的小仙,去了怕是惹人笑话。不如……我们早点回去?族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苏绾却兴致勃勃,拉着她的袖子摇晃:“哎呀,汐汐,来都来了!瑶池美景,三界闻名,不去看看多可惜啊!我们就远远看一眼,又不惹事。你看这几天,我们除了百草司,哪里都没去过,岂不是白来一趟九重天?”

白汐心里叫苦不迭,又不好明说自己是怕遇到“故人”,只能找借口:“我……我有点累,想歇歇。要不……你自己去?”

“那怎么行!”苏绾不依,“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好汐汐,陪我去嘛!就一会儿,看一眼我们就回来,好不好?”她眨着大眼睛,满是恳求。

白汐看着好友期待的眼神,再想想这几日她陪着自己辛苦,实在不忍心扫她的兴。再者,她心存侥幸:九重天这么大,瑶池也不小,哪就那么巧了?或许真是自己太过紧张了。

在苏绾的再三软磨硬泡下,白汐终于咬了咬牙,妥协道:“……好吧好吧,就去一会儿,说好了,看一眼就回来!”

“太好了!就知道汐汐最好了!”苏绾开心地挽起她的胳膊。

两人便离了客舍,朝着瑶池方向走去。越是靠近瑶池,白汐的心跳得越快,她表面上与苏绾说笑,欣赏着沿途仙景,暗地里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瑶池果然名不虚传,烟波浩渺,仙气氤氲,池中莲花盛开,璀璨夺目,时有仙鹤翩跹而过。苏绾看得目不转睛,连连赞叹。白汐却无心欣赏,只觉得那缭绕的仙气中,仿佛随时会走出那个让她心惊胆战的身影。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两人沿着池边漫步,苏绾指着一株并蒂仙莲让白汐看时,白汐浑身猛地一僵!一股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清冷气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感知范围内!虽然极其微弱,距离尚远,但她绝不会认错!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廊尽头,一抹模糊却尊贵无比的紫色身影,正缓步而来,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派,不是东华帝君又是谁?!

白汐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绝对不能让他看见!

电光火石之间,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周身灵力微动,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形急剧缩小,化作一只毛茸茸、尾巴蓬松的小松鼠,“嗖”地一下钻进了身旁苏绾宽大的袖袋之中,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绾正欣赏美景,忽然觉得袖口一沉,低头一看,只见一只可爱的小松鼠钻了进来,不由得“咦”了一声,失笑道:“哪来的小东西?倒是机灵,竟知道往我这里躲?”她只当是瑶池附近豢养的灵宠,见白汐忽然“不见”,还以为她走到前面去了,并未多想,反而觉得这小松鼠可爱,轻轻摸了摸它的绒毛。

白汐躲在黑暗的袖袋里,心脏狂跳,祈祷着千万别被发现。她本体是九尾白狐,变化之术是天赋神通,化作小松鼠倒也惟妙惟肖,气息也收敛得极好。

然而,她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她不动用灵力变化还好,这一变化,虽然极力收敛,但那瞬间波动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汐族混沌本源的灵力,以及她身上那缕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东华帝君曾灵肉交融后残留的极淡气息,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烛火,清晰地映入了那位正缓步而来的尊神感知中。

东华帝君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若有似无地扫过苏绾所在的方向,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微微鼓起的袖袋上。他原本平淡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改变了方向,径直朝着苏绾走来。

苏绾正逗弄着袖中的“小松鼠”,忽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笼罩下来,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繁复紫袍、银发如雪、容颜俊美无俦的尊神已来到面前,他周身散发的清冷尊贵之气,让她瞬间呼吸一窒,腿脚发软,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小……小仙苏绾,见……见过帝君!”她虽不认得东华帝君,但这通身的气派,除了天地共主,还能有谁?

东华帝君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并未让她起身,而是直接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你袖中,是何物?”

苏绾心里“咯噔”一下,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帝君,只是……只是一只误闯进来的小灵宠,并……并无他物……”

“灵宠?”东华帝君眉梢微挑,伸出修长如玉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拿来。”

苏绾哪敢违抗,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袖中那只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松鼠”捧了出来,递到东华帝君面前。

东华帝君信手接过,捏着“小松鼠”的后颈皮毛,将它提溜到眼前。小松鼠(白汐)紧闭着眼,装死不动,心里已经把苏绾埋怨了千百遍,更是把自己骂了无数遍,干嘛要变成松鼠!这下完了!

帝君凝视着手中这只“小东西”,指尖感受到它细微的颤抖和那缕熟悉的气息,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淡淡道:“这松鼠……气息倒是特别,本君看着,颇为眼熟。”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凝聚一缕纯净的紫色灵力,轻轻朝着“小松鼠”一点!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闪过!

“吱——!”白汐只觉周身禁锢被强行破开,变化之术瞬间失效,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从半空中掉落下来,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她身上还是那身为了来九重天而特意换上的、代表汐族族长的水蓝色衣裙,但发髻微乱,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百草司谈判时的从容镇定?

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根本不敢看眼前的人。

苏绾早已惊得目瞪口呆,指着白汐,又看看东华帝君,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汐……汐汐?你……帝君……这……”

东华帝君看着眼前这个鸵鸟般埋着脑袋的小女子,眸光深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抬起头来。”

白汐浑身一颤,咬紧了下唇,一动不动。

“本君让你,抬起头来。”东华帝君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汐知道躲不过了,心一横,死死咬着牙,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张熟悉到刻骨铭心、却又冰冷疏离得让她心寒的俊美容颜时,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果真是他!

东华帝君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写满惊恐的眸子,眼底情绪莫测,半晌,才淡淡道:“果然是你。” 他顿了顿,对一旁已经石化的苏绾道:“此人乃本君故人,既有缘重逢,需好好‘叙叙旧’。你,可以退下了。”

苏绾如蒙大赦,又担忧地看了白汐一眼,见白汐对她使了个“快走”的眼色,才慌忙行了个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现在,只剩下白汐和东华帝君两人……哦,还有周围那些虽然不敢靠近,却偷偷张望的仙娥仙官们好奇的目光。

“跟本君来。”东华帝君转身,朝着太晨宫的方向走去。

白汐僵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不肯动弹,声音细若蚊蚋:“帝……帝君……您……您认错人了吧?小仙……小仙并不认识帝君……”

东华帝君脚步未停,只淡淡抛来一句:“需要本君提醒你,凡间,汐雨医馆,白汐医师,以及……那份‘以身相许’的婚书吗?”

白汐的脸瞬间爆红,又瞬间褪得惨白!他果然什么都记得!她最后的侥幸心理也被击得粉碎。

见她仍不挪步,东华帝君袖袍微拂,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灵力瞬间包裹住白汐,托着她,身不由己地跟在了东华帝君身后。任她如何挣扎,都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只能被动地随着他,一路穿廊过院,在众仙或惊讶或好奇的目光中,来到了那座清冷威严、守卫森严的太晨宫。

踏入紫宸殿,一股带着冷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白汐恍惚了一瞬。东华帝君挥退了上前行礼的仙官,偌大的宫殿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灵力束缚散去,白汐踉跄一步,勉强站稳。她心知躲不过,把心一横,抬起头,强作镇定地行了一礼,依旧不敢报真名:“小仙……见过帝君。帝君怕是真的认错人了。小仙虽名白汐,却是汐族白汐,并非帝君所言凡间之人。”

东华帝君走到主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哦?汐族白汐?凡间白汐?名字一样,容貌一样,连身上那股特别的混沌气息也一般无二。天下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还是说,你以为本君的记忆,如此不可靠?”

白汐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冷汗浸湿了后背。她咬咬牙,决定破罐子破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语速极快地说道:“帝君明鉴!当年……当年确是小仙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才会……才会在凡间对帝君多有冒犯,甚至……甚至逼您签下那荒唐婚书!小仙罪该万死!但……但小仙好歹也曾救过帝君一命,虽然后来行事孟浪,但……但救命之恩总是真的吧?求帝君大人有大量,看在往日小仙曾略尽绵力的份上,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小仙,将前尘旧事一笔勾销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她说完,重重磕下头去,不敢抬起。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良久,上方才传来东华帝君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他缓缓起身,走到白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的身影,“救命之恩,涌泉相报。这可是你当初,亲口对本君说的。婚书上‘以身相许’、‘以妻为尊’的条款,也是你亲手所写。如今,你说勾销便勾销?”

白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解:“帝君!那……那都是小仙一时糊涂的戏言!当不得真!您是何等身份,小仙又是何等微末,怎敢……怎敢奢求帝君报恩?”

“本君说过的话,从不戏言。”东华帝君俯身,靠近她,墨眸深邃如寒潭,锁住她惊慌的双眼,“既然你救了本君,这恩,自然要报。你不是要本君‘以你为尊’吗?那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太晨宫,本君自会,‘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白汐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哪里是报恩?这分明是……是软禁!是报复!

“不!我不需要!”她失声叫道。

东华帝君直起身,不再看她,只淡淡吩咐闻声进来的仙官:“重霖,带白汐仙子去就近的偏殿歇息。”

一位面容沉稳、气质干练的仙官应声而出,正是帝君的心腹重霖仙官。他恭敬地应了声“是”,然后转向白汐,做了个“请”的手势:“白汐仙子,请随小仙来。”

白汐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弄懵了,偏殿?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重霖半请半“送”地引着,穿过了几道回廊,来到了太晨宫内一处位于主殿侧后方、环境清幽雅致的殿宇前。

重霖推开殿门,侧身道:“仙子请在此歇息,一应用度,稍后会有人送来。” 他的态度恭敬却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汐迟疑地踏入殿内,只见殿内布置精致典雅,陈设用具无一不精,比她汐族的居所不知华美多少倍。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感觉到身后殿门合拢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强大的灵力屏障瞬间笼罩了整个偏殿,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这禁制!是刚刚才设下的!就在她踏入这偏殿的瞬间!

白汐猛地转身,扑到殿门前,用力拍打着那看似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结界,心中的怒火和屈辱瞬间达到了顶点!她对着殿外嘶声喊道:“东华!你混蛋!你这是什么意思?!放我出去!”

她的喊声在结界内回荡,却传不出去分毫。殿外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绝望和愤怒交织,白汐气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东华帝君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不容置疑的态度,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卑微的乞求和他那句“好好报答”,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猛地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华丽的牢笼,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东华!你这哪是报恩?!这分明就是报仇!赤裸裸的报仇!你放我出去!”

然而,她的怒吼,只在殿宇中回荡,最终消散于无形。她瘫坐在地上,望着窗外九重天永恒不变的祥云,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