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汐如今是汐族说一不二的族长,沉稳干练,雷厉风行,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女的跳脱灵动似乎早已沉淀,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偶尔流露。
然而,汐族的几位长老心里都清楚,他们这位年轻族长骨子里那份泼辣鲜活劲儿,可从没真正消失过,尤其是当她面对族中那位“混世魔王”——赤鱬长老的时候。
赤鱬长老,原型乃是一尾修炼得道的赤色灵鱼,辈分极高,算是看着白汐母亲长大的元老。若论资历和修为,在汐族也是排得上号的。可这位长老,偏偏有个最大的毛病——懒散!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偷闲绝不干活。白汐的母亲在世时,就拿他这性子没办法,到了白汐这里,更是如此。
白汐深知赤鱬长老的脾性,重要的事务绝不敢交给他,只派些看守药田、清点库房之类的轻省活计。即便如此,这位长老也能给你做出花样来。
这日,天光正好,白汐处理完手头一堆账目和药方,觉得有些气闷,便信步往药田走去,想看看新一批灵草的涨势。刚走近药田,就瞧见一个极其扎眼的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田埂边的草垛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草茎,晒着太阳,睡得正香,鼾声微微可闻。
白汐定睛一看,差点气笑了。只见赤鱬长老今日穿了一身极其鲜艳、明晃晃的鹅黄色长袍,那颜色鲜亮得,在绿油油的药田映衬下,简直能闪瞎人眼。配上他那一把精心打理过、却依旧有些乱蓬蓬的红色胡须,活脱脱像一颗熟透了、被人随手扔在田边的……大芒果!
白汐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跟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草垛,没好气地开口道:“赤鱬长老!日上三竿了,您老人家倒是会找地方享受!您这身行头是打哪儿来的?远远看去,我还以为哪个不开眼的,把颗熟过头的大芒果扔我药田里了呢!也不怕招虫子?”
赤鱬长老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白汐,也不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嘿嘿一笑,竟有几分得意地捋了捋自己鲜亮的黄袍袖子:“族长,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鲜亮!这叫气派!老头子我穿这身,往这一躺,那就是药田里最醒目的标志,谁来了都能一眼瞧见!”
白汐被他这歪理气得直翻白眼,懒得跟他计较衣着,转而问道:“少贫嘴!我让你照看的这片清心草,你可都浇过水、除过草了?还有东边那几株快成熟的月见花,可看好了,别让灵鸟啄了去!”
赤鱬长老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身,扳着手指头,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族长放心!老夫办事,那是妥妥的!清心草,卯时三刻浇的水,不多不少,正好透墒!杂草?那是绝对没有,老夫眼神好使着呢,有一棵拔一棵!月见花?更是看得牢牢的,刚才还有只不长眼的翠鸟想靠近,被老夫一个眼神就瞪跑了!您是没看见,那鸟儿吓得……”
他唾沫横飞,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自己干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伟业。白汐耐着性子听着,眼神却往药田里瞟。果然,那片清心草明显有些蔫,浇水肯定没浇透;田埂边角,几株顽强的杂草迎风招摇;至于那几株珍贵的月见花,其中一株的花瓣上,明显有几个细小的啄痕!
白汐强忍着把鞋底拍到他那张老脸上的冲动,打断他的自吹自擂:“行了行了,完成了就好。”她太了解这老家伙了,活是干了,但绝对是打了折扣的“完成”。
赤鱬长老见白汐脸色不虞,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凑近了些,搓着手道:“那个……族长啊,你看老夫我这么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把这药田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听说您前几天新得了几坛子‘百花酿’,滋味甚美,您看……”
又来了!白汐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这家伙,活没干利索,讨赏倒是比谁都积极!她柳眉倒竖,指着药田外的小路,没好气地喝道:“表示?好啊!你给我立刻、马上,团成一个球,从这儿滚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赤鱬长老被骂得一缩脖子,却也不怕,反而嬉皮笑脸地问:“团成球?族长,这……这怎么滚啊?老夫年纪大了,腰不好……”
“滚!”白汐彻底没了耐心,叉着腰,怒吼一声,声音清脆响亮,惊得附近树上的鸟儿都扑棱棱飞走了。
“好嘞!滚就滚!族长您消消气,老夫这就滚,这就滚!”赤鱬长老见白汐真火了,也不敢再耍宝,连忙从草垛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嘴里嘟囔着“年轻人火气真大”,一边真就抱着脑袋,缩着身子,像个球似的,沿着田埂“骨碌碌”地快速“滚”远了,那身明黄的袍子在绿色田野里格外醒目。
看着那“黄球”消失在视线尽头,白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胸中的闷气倒是散了不少。她无奈地摇摇头,亲自挽起袖子,去给那些没浇透水的清心草补了水,拔掉了角落的杂草,又小心地给那株被鸟啄的月见花敷上特制的药膏。她知道赤鱬长老本性不坏,就是懒散油滑了些,对汐族也是忠心耿耿,所以平日里也就由着他,只当是族里一个活宝,给平淡的生活添些调剂。与他这般斗嘴置气,反而让她暂时抛开了身为族长的沉重压力,流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气。
这般“鸡飞狗跳”的日常,在汐族并不少见。白汐在族人面前,是威严可靠的族长;但在赤鱬长老这些看着她长大的老臣面前,她偶尔还是会露出小女儿的情态,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这也让汐族上下觉得,他们的族长并非高高在上,而是有血有肉,真实可爱。
然而,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这一日,负责与外族贸易的长老急匆匆来报,脸色凝重:“族长,不好了!我们通往西南坊市最主要的‘碧波水道’,被一伙魔族余孽给占据了!他们设下禁制,拦截往来商船,强收‘过路费’,稍有不服便打砸抢掠!我们好几批运往鸟族和木族的药材都被扣下了,损失惨重!”
消息传来,汐族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位长老议论纷纷,面露忧色。
“魔族余孽?怎会跑到我们这偏僻水域来?”
“是啊,听说那伙魔族头领修为不弱,手下还有不少魔兵,硬碰硬的话,只怕我们汐族要吃亏啊!”
“唉,多事之秋!我看,不如暂时放弃那条水道,另辟蹊径,虽然路途远些,成本高些,但总好过与魔族冲突。”
“正是此理,我族向来与世无争,不宜招惹是非,稳妥为上。”
大部分长老都倾向于避其锋芒,不愿与魔族发生直接冲突。毕竟汐族势微,经不起大的风波。
白汐坐在主位上,秀眉紧蹙。碧波水道是汐族重要的商贸命脉之一,一旦被堵,对汐族的收入影响巨大。另辟蹊径谈何容易?且不说时间成本,新航道是否安全也未可知。难道真要向魔族低头,缴纳那屈辱的“过路费”?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一位青衣女子开口了。她是白汐的闺中密友,名叫苏绾。苏绾性情温和,心思缜密,是白汐的得力臂助。
苏绾轻声道:“族长,各位长老,魔族势大,硬拼确非良策。另寻他路,亦非长久之计。绾儿倒有一想法,或许可解眼下之困,甚至可为汐族带来更长远的利益。”
众人都看向苏绾。白汐也投去询问的目光:“苏绾,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苏绾缓声道:“我们以往的交易,多局限于周边水族和些许小仙门,市场终究有限。为何不将眼光放长远一些?九重天地域广阔,资源丰富,仙神众多,对各类仙草灵药、珍稀水产的需求量极大。若能打开九重天的商路,不仅眼下药材的销路不成问题,我汐族其他特产,亦不愁没有市场。届时,即便碧波水道暂时受阻,于我族影响也会小很多。”
“九重天?”此言一出,议事厅内再次响起议论声。
“九重天确实是个大市场,可……那是天族重地,规矩繁多,我们汐族名不见经传,如何能轻易打入?”
“是啊,听说九重天门槛极高,没有门路,只怕连南天门都进不去。”
“不过……若真能做成九重天的生意,那对我族的发展,确是莫大的机遇啊!”
长老们心思活络起来,显然对九重天的市场颇为心动,但又顾虑重重。
白汐在听到“九重天”三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出了些许涟漪。东华帝君……他就在九重天。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升起,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否决这个提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理性的声音说服大家,也说服自己:“苏绾的提议虽好,但九重天远非我等小族可以轻易涉足。一来,天界规矩森严,我等无人引荐,贸然前往,恐徒劳无功;二来,两地相距甚远,运输、成本皆是问题;三来……”她顿了顿,找了个借口,“我族产品未必能入天界仙神的眼,风险太大。依我看,还是先集中精力,解决眼前魔族之事,或另寻他路更为稳妥。”
她的话合情合理,几位长老听了,也纷纷点头,觉得族长考虑周全。
然而,就在气氛即将再次转向保守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惯有的油滑和挑衅:
“哟——族长这话说的,可就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赤鱬长老不知何时溜达了进来,正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身明黄的袍子依旧扎眼。他脸上带着那种让白汐一看就火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白汐一看见他,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没好气地道:“赤鱬长老,这里商议正事,没你偷奸耍滑的份!”
赤鱬长老也不生气,晃悠着走进来,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道:“族长,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老夫我也是汐族长老,关心族务,义不容辞嘛!”他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白汐身上,带着明显的激将意味:“我说族长啊,您这族长也当了百来年了,带着咱们汐族,日子是比从前好过些了,这不错。可要说有多大发展嘛……嘿嘿,也就那样儿。如今苏绾丫头提出了这么好的一个路子,九重天啊!那可是块大肥肉!要是真能把生意做到九重天去,那咱们汐族可就真真儿是扬眉吐气,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您身为族长,这时候不正该挺身而出,为族人谋个远大前程吗?”
他顿了顿,看着白汐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怎么,族长您这是……怕了?担心九重天门槛高,碰一鼻子灰?还是说……您有什么别的顾虑,不敢去那九重天啊?” 他最后那句话,拖长了音调,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仿佛意有所指。
白汐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说中了心事,脸上有些发热。她狠狠瞪了赤鱬长老一眼,这个老家伙,平时插科打诨,关键时刻嘴巴倒是毒得很!
赤鱬长老见她瞪眼,更来劲了,对着其他长老煽风点火:“诸位长老,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咱们族长年轻有为,能力那是没得说!要是连试都不敢试,就因为一点‘可能’的困难就退缩,那岂不是让族人寒心?以后还怎么服众?怎么带领我们汐族走向繁荣富强?族长,您得拿出点魄力来啊!”
其他长老虽然觉得赤鱬长老话说得有点冲,但仔细一想,也不无道理。若能打开九重天的商路,对汐族确实是天大的好事。于是,众人看向白汐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期待。
白汐被赤鱬长老这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的话挤兑得下不来台。尤其是那句“不敢去”、“怎么服众”,简直戳到了她的肺管子上。她白汐什么时候怕过?当年她敢只身逃婚到凡间,敢在凡间开医馆救人,敢“逼”东华帝君成婚,她什么时候怕过困难?她只是……只是不想再去触碰那个与东华相关的地方,不想再卷入任何可能与他有关的纷争。
可是,赤鱬长老的话,将她架在了火上。身为族长,若因一己之私,置族人的发展机遇于不顾,她如何对得起姥爷的期望,如何对得起汐族上下的信任?难道她要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因为一个男人,就放弃让族人过得更好的可能吗?
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被激起的怒气,直冲头顶。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议事厅,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够了!赤鱬长老,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谁说我怕了?谁说我不敢去?九重天怎么了?又不是龙潭虎穴! 不就是去做生意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环视一圈众人,目光灼灼:“好!既然大家都觉得九重天的生意可做,那我白汐,就亲自去一趟这九重天!我倒要看看,那天界的门槛,到底有多高!这生意,我偏要把它谈下来不可!”
她顿了顿,压下心中那丝对九重天的恐惧和抗拒,故意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嚣张的语气说道:“去就去!谁怕谁呀? 你们就在族里等我的好消息吧!我就不信,凭我汐族的药材和水产,还敲不开他九重天的大门!”
说完,她还不忘狠狠剜了赤鱬长老一眼,仿佛在说:都是你这老家伙逼的!等着瞧!
赤鱬长老被白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凶狠”的眼神瞪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贼兮兮的笑容,还偷偷对着苏绾挤了挤眼睛。
苏绾看着白汐虽然怒气冲冲,却终于下定决心、重现活力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的笑意。其他长老见族长如此有魄力,也纷纷振奋起来,开始讨论如何筹备去九重天的事宜。
议事厅内,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而充满希望。
白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很可能意味着她要再次面对那个她拼命想要忘记的人。但此刻,她被赤鱬长老激起的斗志和对族人的责任感和不服输的劲头,已经压倒了对过去的恐惧。
九重天,终究还是要去一趟了。 白汐握紧了拳头,暗自下定决心:这一次,她只是汐族的族长白汐,是去谈生意的,与任何人无关!她一定要成功,为了汐族,也为了证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