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0:11:07

白汐耗尽仙力,日夜兼程,几乎是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汐族所在的隐秘水域。当她穿过那层天然形成的、隔绝外界探查的迷雾屏障,看到熟悉的、依水而建的汐族村落时,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心碎。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临水而建的小屋。推开久未开启的木门,一股清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是她幼时与母亲、姥爷生活的痕迹。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瞬间土崩瓦解。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下,很快就浸湿了衣襟。这三年在凡间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欢笑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子,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大脑,最终却都定格在东华帝君那清冷的面容和连宋太子那声石破天惊的“东华”上。

巨大的失落、羞耻、恐惧和一种被命运反复戏弄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就这样蜷缩在门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整整三天。

第四天清晨,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和一个苍老却充满担忧的声音:“汐儿?是汐儿回来了吗?姥爷感觉到你的气息了。”

是姥爷。白汐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虚弱和长时间的蜷缩而双腿发麻,险些摔倒。她扶着门板,勉强站稳,深吸了好几口气,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才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正是将她抚养长大的姥爷,汐族如今辈分最高的长老。看到外孙女苍白如纸、憔悴不堪的脸庞和红肿的双眼,姥爷心疼得眼眶瞬间就红了。

“汐儿,我的好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姥爷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这一声充满关切的询问,彻底击溃了白汐最后的心理防线。她“哇”的一声,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扑进姥爷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积压了三天的悲痛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姥爷……姥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我没用……我又搞砸了……我……我在凡间……成婚了……可是……可是他……他不在了……”

她紧紧抱着姥爷瘦削的身体,哭得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却将最关键的事实扭曲、掩埋:“他……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对我很好……可是……可是他命薄……我们成亲没多久……他就……就病逝了……留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她无法说出东华帝君的身份,那太惊世骇俗,也太过危险。她只能将那段感情归结为一场短暂而悲伤的凡尘梦,用一个“病逝”的谎言,来掩盖那更加残酷的、源于云泥之别的分离。这个谎言,既能解释她的悲痛,也能彻底断绝与外界的联系,符合她此刻想要彻底封闭自己的心境。

姥爷老泪纵横,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傻孩子,傻孩子……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姥爷在,以后姥爷护着你……”

在姥爷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白汐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力气耗尽,才沉沉睡去。姥爷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外孙女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疼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肯定藏着比“夫君病逝”更深的苦楚,但她不说,他也不再追问。只要她回来了,平安就好。

白汐在姥爷的精心照料下,又休养了几日,身体渐渐恢复,但眉宇间那份曾经的灵动和跳脱,却仿佛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所取代。她变得沉默了许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白汐回到汐族的第七天,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这片水域的宁静。

来者一身青丘帝族的白色华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与白汐有几分相似,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刻骨的冷漠。正是白汐的生父,狐帝白止的儿子,青丘的白奕上神。

白奕显然是得到了白汐返回汐族的消息,特意寻来的。他踏入这简陋的汐族村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他径直来到白汐的小屋前,姥爷见状,面色凝重地挡在了门口。

“白奕上神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姥爷的声音带着疏离和警惕。

白奕目光越过姥爷,直接落在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白汐身上,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溜出去野了这么久,也该收收心了。收拾一下,随我回青丘,准备嫁与沧夷神君。”

沧夷神君?白汐的心猛地一沉。那是苍羽族的一位实力不俗、容貌俊美、地位尊崇的神君。青丘竟想让她去联姻?恐怕又是为了什么利益交换吧!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冲上了白汐的头顶。

她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从他出现到现在,没有一句关心问候,没有一丝身为父亲的温情,只有冰冷的命令和算计。

白汐怒极反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讽的弧度,语气尖刻:“父亲真是好算盘,时刻不忘将女儿卖个好价钱!可惜啊,要让您失望了。女儿已在凡间成婚,虽夫君福薄早逝,但我已是嫁过人的身子。若沧夷神君不介意娶个残花败柳之身,我倒是无所谓,只怕传出去,有损青丘和苍羽族的颜面!”

她故意将话说得极其难听,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狠厉。既然他不在乎她的感受,她又何必给他留颜面?

“你!”白奕被女儿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气得脸色铁青,尤其是“残花败柳”四个字,更是触犯了他的逆鳞,他厉声呵斥,“放肆!不知检点!凡间那种低贱之地,那种蝼蚁般的凡人,你也看得上?简直丢尽了我青丘的脸面!”

“我看得上!”白汐挺直了脊梁,毫不畏惧地迎上白奕愤怒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就是喜欢凡间!就是喜欢我那个‘短命’的凡人夫君!他至少真心待我,比某些道貌岸然、只会拿女儿做交易的神仙,强上千百倍!”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白奕何时受过如此顶撞,尤其还是来自这个他一直忽视、甚至有些嫌弃的私生女。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汐的鼻子骂道:“孽障!下贱!”

“下贱?”白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怨恨,“若论下贱,父亲大人您恐怕更胜一筹吧?不然,怎么会有了我这个‘意外’?若不是您当年一时‘下贱’,又怎会有我今日站在这里,碍您的眼?”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白奕心中最不愿触及的隐秘角落。他那段不光彩的过往,那个他试图抹去的错误,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此赤裸裸地揭开,让他瞬间暴怒!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白汐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白汐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姥爷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白汐,对白奕怒目而视:“白奕!你凭什么打我的汐儿!”

白汐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和冷静。她抬起头,直视着白奕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昔那种小心翼翼的、渴望得到认可的卑微,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彻底的决裂。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这一巴掌,打得好!打醒了我!从今往后,我白汐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与青丘白奕上神您,再无半点瓜葛!我的事,青丘少来插手!否则,别怪我口无遮拦,将您那些陈年旧事,好好在三界说道说道!”

白奕气得浑身仙力波动,恨不得当场劈了这个逆女,但看到姥爷护犊子的眼神和周围闻讯赶来的汐族族人警惕的目光,他最终还是强压下了怒火。他知道,白汐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逼急了,对他、对青丘的声誉绝无好处。

“好!好!你好自为之!”白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白汐一眼,拂袖而去,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看着白奕消失的方向,白汐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一阵虚脱感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姥爷紧紧扶着她,老泪纵横:“汐儿,何苦如此啊……”

白汐靠在姥爷肩上,虽然脸上疼痛,心中却涌起一股异样的、发泄后的舒畅感。仿佛积压了三万多年的委屈、不甘和愤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宣泄了出来。她再也不必小心翼翼地讨好谁,再也不必奢望那份永远得不到的父爱了。她自由了,虽然这自由,代价惨重。

与此同时,凡间那座小小的汐雨医馆。

东华帝君随连宋返回九重天后,借助天宫至宝,神魂迅速修复,记忆也逐渐完整复苏。他确实是东华帝君,与渺落激战受伤坠凡。关于凡间这三年的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而随着神魂的稳固而愈发清晰。 那个叫白汐的女子,她灵动的眼眸,甜美的梨涡,清脆的笑声,她故作凶悍的“奴役”,她笨拙的引诱,她温暖的怀抱,她做的难吃的饭菜,她藏不住的小心思……一幕幕,一帧帧,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处理完九重天的紧急事务,他便立刻下凡,回到了那座医馆。然而,医馆早已人去楼空,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内积满了灰尘,除了带不走的粗笨家具,所有属于白汐的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东华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银发在风中微扬,墨黑的眸子里是一片冰冷的沉郁。他清晰地记得关于她的一切,却唯独不知她来自哪里,为何要如此决绝地离开。她就像一只警惕的小兽,在察觉到危险后,迅速而彻底地隐匿了起来。

“白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看似普通的、带着水纹的玉佩——那是她某次“犒劳”他时,随手买来塞给他的,说是辟邪,他当时并未在意,如今却成了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被抛弃的愠怒,在他心头萦绕。他东华帝君,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

他当即下令,命九重天暗卫,于四海八荒秘密搜寻一个名叫白汐、身负特殊水灵混沌之力的女仙。然而,汐族地处偏僻水域,又有天然迷雾屏障守护,加之白汐有意收敛气息,深居简出,九重天的搜寻如同大海捞针,始终一无所获。

时光荏苒,凡尘两百年,对于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白汐在汐族,渐渐从情伤和与父亲决裂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没有让自己沉溺于悲伤太久。姥爷年事已高,汐族需要人带领。她身上流着汐族族长母亲的血,有责任让族人过得更好。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族务之中。她利用自己精湛的医术,改良汐族传承的药方,炼制效果更好的丹药;她发挥经商头脑,利用汐族特有的水产和草药,与周边一些交好的小族、甚至是一些谨慎选择的仙家做起了生意;她教导族中年轻一辈修炼和学习,提升整个族群的实力。

她变得忙碌而充实,眉宇间的轻愁渐渐被坚毅和干练所取代。曾经的活泼跳脱沉淀为一种沉稳的内敛,只有在面对姥爷和熟悉的族人时,才会偶尔流露出些许昔日的影子。她用两百年的时间,让原本清贫的汐族逐渐变得富足安康,她的威望在族中日益高涨,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族人心中真正的族长。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从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取出那份已经泛黄、却保存完好的婚书,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和指印。那三年凡尘的温暖,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那是她唯一真正拥有过的“家”。

期间,也曾有过波澜。鸟族的王子凤澜,不知从何处得知她回到了汐族,并且成为了族长,竟寻了个由头,前来拜访。

凤澜依旧是那副俊朗挺拔的模样,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他看向白汐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复杂的、未能释怀的情愫。他言语间,透露出对过往的追忆和对白汐如今风采的欣赏,甚至隐晦地表示,若她愿意,他仍可许她侧妃之位。

若是从前,白汐或许还会心痛或怅然。但如今,她只是觉得可笑又可悲。

她屏退左右,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心碎神伤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语气冰冷如刀:“凤澜王子,许久不见,你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毛病,倒是愈发精湛了。怎么,家里的正妃和莺莺燕燕还不够,还想来招惹我这个当年的‘弃子’?是觉得我白汐如今成了汐族族长,有了几分利用价值,还是单纯觉得……犯贱?”

她的话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得凤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试图辩解:“汐儿,你何必如此刻薄?当年我也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白汐打断他,笑声更冷,“好一个情非得已!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是不是都习惯用‘情非得已’四个字,来掩饰自己的凉薄和自私?我告诉你,凤澜,过去的白汐早就死了。现在的我,对你,对青丘,对你们那套虚与委蛇的把戏,没有半点兴趣!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凤澜被噎得哑口无言,面对白汐如今这般锐利如刀、毫不留情的气势,他竟有些招架不住,最终只能悻悻而去。

看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白汐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她早已不是那个渴望被爱、害怕被抛弃的小女孩了。如今的她,是汐族的族长白汐,她的依靠,只有她自己,和她必须要守护的族人。

那份来自凡间的婚书,是她心底唯一的柔软,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彼岸。而东华帝君,那个她无意中招惹的九天尊神,则成了她午夜梦回时,一丝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恐惧和……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