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0:11:04

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淌,白汐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幸福里,几乎要忘记这幸福是构筑在流沙之上的城堡。这一日,她如常外出诊病,病家是镇东头王婆的小孙子,只是寻常的风寒,她细心开了方子,又叮嘱了注意事项,看着日头还早,便想着去市集买些紫辰爱吃的糕点回去。

她提着刚出炉、还热乎着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裙摆拂过路边的青草,带着欢快的节奏。快到医馆后门的小巷时,她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想给紫辰一个惊喜。然而,还未走近,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极其清冽纯净的仙灵之力,与她熟悉的凡尘浊气格格不入,甚至……比她在青丘和汐族感受到的许多仙气都要高贵强大。

白汐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墙角,借着茂盛的蔷薇花丛遮掩身形,偷偷向院中望去。

只见院子里,紫辰负手而立,依旧是那身她买的月白长衫,银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拂动。而他对面,站着一位身着粉色长袍的仙君,面容俊雅,气质风流,手持一柄折扇,周身的仙气带着几分随性不羁,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那粉袍仙君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声音清晰地传来:“东华!我终于找到你了!”

东华?白汐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耳膜,直抵心脏。东华……东华帝君?那个九重天上至高无上的尊神?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被唤作“东华”的紫辰,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粉袍仙君,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剧烈的挣扎,一些模糊的碎片在他脑海中冲撞。他微微蹙眉,不确定地开口:“你……是连宋?”

连宋!白汐又是一惊。连宋三殿下,天君的儿子,九重天有名的风流神君!她虽从小在汐族长大,但对这些三界顶尖尊神的名号还是有所耳闻的。

“正是我!”连宋见东华认出了他,更是喜出望外,“你想起什么了?”

东华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只是觉得熟悉……你为何在此?”

连宋收起折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东华,你失踪这三年,九重天几乎翻了个遍!当日你与渺落激战,虽然将她封印,但你也身受重伤,下落不明。我们都以为你……”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你随我回九重天!天宫有凝魂固魄的至宝,定能助你尽快修复神魂,恢复记忆!”

回九重天……恢复记忆……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白汐心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发出声音。她看到紫辰——不,是东华帝君——沉默了片刻。那双她熟悉的、曾经映着她笑靥的黑眸,此刻深邃得望不见底。

然后,她听到他用那清冷质感的声音说道:“我在此地已成婚,需与内子交代一番。明日再与你同返。”

“成婚?!”连宋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上下打量着东华,又看看这简陋的凡间医馆,表情古怪至极,“你……你在这凡间……成了婚?”这消息简直比找到东华本人还让他震惊。一位身着粉袍、风姿卓绝的神君,在凡间小院里露出这般表情,场面着实有些奇异。

东华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连宋毕竟是见惯风浪的人,很快压下震惊,点了点头:“也好,那我明日再来此处寻你。”他又看了东华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院中只剩下东华一人。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白汐藏身的花丛方向。白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几乎以为被他发现了。但他只是停留了一瞬,便转身走进了屋内。

白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的桂花糕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她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东华帝君……他竟然是东华帝君!

那个她曾经在青丘时,只能从旁人口中听闻的、遥不可及的九重天尊神!那个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白凤九痴恋不得、甚至因此醉酒误事连累她替嫁的东华帝君!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竟然……竟然逼着东华帝君签下那份可笑的婚书,让他“以身相许”,还大言不惭地要他以她为尊!她竟然让尊贵的帝君给她挑水、劈柴、整理药材!她竟然……还对他霸王硬上弓!

一想到这些,白汐就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简直是她三万多年来最大的笑话!

然而,比羞愤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他恢复记忆了,哪怕只是部分。他要回九重天了。那个她根本无法企及、连仰望都需费力的地方。

白奕上神不要她,因为她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可以随意被当作白凤九的替身。

凤澜不要她,因为汐族势微,给不了鸟族想要的好处,门不当户不对。

现在,东华帝君……他如今失忆,或许觉得这凡间生活新奇,觉得她白汐有趣。可一旦他完全恢复记忆,变回那个清冷威严、俯瞰三界的天地共主,他还会记得这个凡间医馆里强逼他成婚、粗俗无状的小狐妖吗?还会容忍她曾经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行吗?

不,绝对不会。

白汐太清楚了。对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来说,她这样的蝼蚁,不过是漫长生命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甚至可能是……不堪回首的污点。等他回去,自有九天仙女、神族贵女与他相配。而她白汐,算什么?

她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份平等的、相互扶持的婚姻。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温暖的家。她以为在紫辰身上找到了。可原来,紫辰是镜花水月,是她在绝境中抓住的一根浮木,而浮木的另一端,连着的是她永远无法承受的九天云霄。

尊严一次次被践踏的感觉,比当初被父亲利用、被凤澜背叛,更让她痛彻心扉。因为她这次,是真正交付了身心,以为找到了归宿。

她坐在墙角,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天色渐暗。她深吸了好几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白汐,你不能慌。

她捡起地上的桂花糕,拍了拍灰尘,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甚至更加灿烂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像一张面具。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头发,然后装作刚回来的样子,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声音清脆地喊道:“紫辰!我回来啦!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东华正坐在堂屋,似乎在沉思。闻声抬起头,看向她。

白汐的心跳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笑得没心没肺:“刚才在门口好像看到个生人,是你老家的朋友来找你吗?”她故意用“老家”这个词,带着凡间妇人特有的、对夫君来历的朴素认知。

东华深邃的黑眸凝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嗯,一位故人。”

“哦,”白汐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把桂花糕递给他,岔开话题,“快尝尝,还热乎呢!今天王婆孙子的病好多了,我还多得了几个铜板的诊金……”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琐事,绝口不提刚才听到的任何内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刚刚归家、与夫君分享见闻的小妻子。

东华接过糕点,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她,忽然道:“白汐,我需离开几日。”

来了。白汐的心猛地一缩,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离开?去哪儿呀?远吗?”她歪着头,语气轻松,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不舍。

“去……处理一些旧事。”东华的回答避重就轻,“短则三五日,长则……未必。”

“哦,这样啊。”白汐低下头,假装摆弄装糕点的油纸包,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用尽可能平静随意的语气说,“好呀,你去吧。医馆有我呢,你放心。早点回来就好。”她甚至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懂事的笑容,“男人嘛,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懂的。”

她表现得如此“正常”,如此“善解人意”,没有追问,没有哭闹,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支持夫君事业的凡间妻子。

东华看着她,眸色深沉,最终只是道:“好。”

这一晚,白汐异常沉默。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是安静地做饭,吃饭,洗漱。上床后,她主动地、紧紧地抱住了东华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一整夜都没有撒手。

她的手臂箍得那样紧,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消失。东华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和她强装平稳的呼吸。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多问,只是任由她抱着,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生疏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白汐闭着眼,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夜晚了,这个怀抱,这个她以为是“家”的温暖,很快就不再属于她了。

第二天,东华起身。白汐也像往常一样起床,为他准备了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他孑然一身来到她身边,如今离开,似乎也带不走什么。

“路上小心。”送到医馆门口,白汐仰起脸,笑着对他挥手,阳光下,她的笑容明媚依旧,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东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个字:“嗯。”然后,他转身,向着与连宋约定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白汐一直站在门口,笑着,直到那抹紫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如同破碎的面具,只剩下无尽的苍白和空洞。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回屋,动作迅速地开始收拾。她没有哭,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将医馆里值钱的药材、银钱、她炼制的丹药、以及一些私人物品,分门别类地打包。她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取出那张她亲笔写下、按着两人手印的婚书。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字迹和指印依旧清晰。她摩挲着纸张,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将它仔细折好,贴身藏在了怀里。至少,这个要带走,留个念想吧。 她苦涩地想。然后,她迅速处理了医馆的后续事宜,退掉了租约,对房东只说是家中急事,需立刻返乡。她处理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不过半日功夫,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汐雨医馆,便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带不走的粗笨家具。

白汐背着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和紫辰生活了三年、承载了她所有幸福和幻想的小院,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没有回头。她走到镇外僻静无人的地方,收敛起所有凡尘气息,运转仙力,身形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朝着汐族的方向疾驰而去。

仙风云雾从身边掠过,脚下的山河飞速倒退。白汐的心却如同坠着千斤巨石,不断下沉。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带着“夫君”风风光光地回去,打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的脸。却没想到,最终等来的,是更加狼狈的、孤身一人的逃离。

她惹上了一个她根本招惹不起的人。

父亲白奕上神可以随意舍弃她。

凤澜可以为了前途背叛她。

如今,东华帝君……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是他存在的本身,他那高不可攀的身份,就足以将她所有的尊严和幻想碾得粉碎。

她想要的平等婚姻,一生一世一双人,在绝对的地位差距面前,简直是个笑话。地位尊崇的人,他们的好,如同云端施舍,随时可以收回。而她,再也承受不起下一次的失去了。

与其等着被他恢复记忆后厌弃、驱逐,不如自己识趣地离开,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丝可怜的体面,还能怀揣着那份可笑的婚书,保留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温暖回忆。

白汐在云层中穿行,狂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袂,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畅快,只有刺骨的冰凉。外表看起来依旧坚强,但内心深处那个自卑的、被一次次抛弃的小女孩,正在无声地哭泣。她的开朗,她的泼辣,她的没心没肺,不过是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坚硬外壳罢了。

这一次,她逃回汐族,不只是逃离东华,更是逃回自己熟悉的、虽然清苦却安全的壳里。至于那份她强求来的婚书,那场她珍视的婚礼,就让它永远埋葬在这凡尘的记忆里吧,只当是大梦一场。或许未来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可以拿出那张婚书,看一看,告诉自己,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以为抓住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