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0:11:57

白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九重天。她驾着云,眼泪在风中肆意横流,手臂上未愈的伤口因她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作痛,但她浑然不觉。心口的疼痛,远比皮肉之伤要剧烈千百倍。她一路疾驰,直到穿过那片熟悉的、笼罩着汐族水域的天然迷雾屏障,看到岸边那些依水而建的、略显简陋却亲切的屋舍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断裂。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那间临水的小屋。反手关上木门,背靠着门板,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上,压抑已久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这两百年来,不,是将这三万多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和绝望,都一次性哭出来。

她最害怕的,从来不是艰难困苦,也不是危险磨难。她白汐能在凡间独自开医馆立足,能带领汐族一步步走向富足,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最害怕的,是那种被至亲之人、被她付出真心相待之人,用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姿态命令、要求、否定的感觉。

这种感觉,源于她不堪回首的童年。父亲白奕上神,那个给予她生命却从未给过她温情的男人,每次见到她,不是拿她与天之骄女白凤九比较,斥责她“举止粗鄙”、“不识大体”、“丢尽青丘颜面”,便是用不容置疑的威严口吻,命令她“该学什么”、“不该做什么”、“要懂得自己的身份”。那种仿佛看待一件有瑕疵的、需要不断修正的物品般的目光,那种将她所有的努力和天性都视为“错误”的否定,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早已深深扎进她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久而久之,她对这种“命令式”的态度变得极其敏感,那会瞬间唤醒她内心深处那个被抛弃、被否定、卑微到尘埃里的小女孩。

在东华帝君用那种冰冷、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把果子拿出来”时,那种熟悉的、被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附属品的感觉,再次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她救过他!在凡间,她以为那是平等的、相互扶持的婚姻!可一旦回到九重天,他恢复帝君身份,她在他眼中,是不是就和当年在父亲眼中一样,成了一个不懂事、需要被“纠正”、可以随意牺牲其利益去“顾全大局”的麻烦?他后来的“补偿”,在她听来,更是如同施舍,仿佛在说:你的付出、你的感受不值一提,我用更好的东西换你的委屈,你就该感恩戴德。

这种“需要时就撸两下,不需要时就踢到一边”的姿态,深深践踏了她仅存的尊严,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她拼尽全力想要争取的平等和尊重,在东华帝君那句命令和随后的威压下,碎得彻彻底底。

她在小屋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嘶哑,浑身脱力,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二天,她又哭了一场,反反复复,不吃不喝。屋外偶尔传来族人走动和关切询问的声音,她都充耳不闻,用被子蒙住头,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第三天,姥爷终于忍不住了。老人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汐儿?是姥爷。你回来两天了,水米未进,到底出了什么事?跟姥爷说说,是不是九重天的生意不顺利?被人欺负了?”

听到姥爷苍老而慈祥的声音,白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不能让他担心。她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拍了拍肿得像桃子的眼睛,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才打开门。

“姥爷……”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就是,就是生意上有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您别担心。”她挽住姥爷的胳膊,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我就是累了,睡了两天。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姥爷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红肿的双眼,心疼地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傻孩子,在姥爷面前还硬撑什么?是不是……在九重天受委屈了?跟那个……帝君有关?”老人目光如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白汐心里一紧,连忙摇头,笑容更加勉强:“没有的事!帝君……帝君他挺好的,还准许我们在九重天做生意呢。就是我自个儿没经验,差点搞砸了一笔买卖,心里懊恼,现在想通了,没事了!”她绝不能把和东华决裂的真相说出来,那只会让姥爷更加忧心,也让整个汐族陷入恐慌。

姥爷见她不肯说,也不再逼问,只是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凡事想开些,咱们汐族虽小,但只要你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送走姥爷后,白汐站在门口,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哭够了,也该醒了。指望别人,终究是镜花水月。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让汐族真正强大起来,她才能拥有不被随意摆布的底气。

从那天起,白汐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将自己投入到近乎自虐的忙碌中。天不亮,她就起身,敲着锣把还在睡梦中的族人喊起来,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开工了!都麻利点!夏天的药草长得快,再不除杂草,养分都被抢光了!”她亲自带头,顶着炎炎烈日,在药田里一干就是一天。

待到日头稍歇,她又催促着族人晾晒新采的药材,翻检库房存货,趁着水路通畅,将春季积攒的一批上好药材分装打包,联系熟悉的商队发往各地。 她亲自验货、记账、安排人手,常常忙到深夜,烛火下她的身影单薄却异常坚定。族人们被她这种疯狂的干劲折腾得苦不堪言,私下里叫苦不迭,但看到族长都如此拼命,想到她是为了让族人过上好日子,也只能咬牙坚持,没人敢抱怨半句。

但汐族的长老们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尤其是性格耿直、向来与白汐唱反调的赤鱬长老。这日,他见白汐又因为一批药材的晾晒火候稍差而大发雷霆,训得几个年轻族人抬不起头,终于忍不住了。

他踱步到白汐面前,双手抱胸,斜睨着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哟,咱们族长这是怎么了?从九重天回来,就跟吃了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整天拉着全族人不停地折腾,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说……”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着白汐,“是在哪个野男人那里吃了瘪,心里不痛快,没处发泄,就跑回来拿自家族人撒气?”

白汐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而赤鱬长老偏偏穿了件极其鲜艳的翠绿色长袍,格外扎眼。白汐正在气头上,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当即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赤鱬长老,您有空在这儿说风凉话,不如先看看您自个儿!穿得跟个刚从水藻堆里爬出来的绿毛乌龟似的,还好意思来管我?我拿族人撒气?我再怎么撒气,也是带着大家实打实地挣钱过日子!总比某些人,整天游手好闲,倚老卖老,除了说酸话挑刺儿,还会干什么?”

赤鱬长老被噎得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你!你说谁游手好闲?老夫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这是为族人着想!你看看你,整天拉着脸,跟个阴阳失调的疯婆子一样,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揪着点错处就没完没了!再这么下去,族人都被你逼跑了!”

“我疯婆子?”白汐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赤鱬长老的鼻子,“要不是你们这些老家伙当年不作为,汐族能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如今想方设法带着大家过好日子,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好啊!有本事你别用我赚来的灵石,别吃我买来的米粮!”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赤鱬长老气得胡子直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岸边吵得不可开交,引得不少族人围观。白汐话语尖刻,赤鱬长老也寸步不让。但吵着吵着,看着周围族人疲惫而又带着些许畏惧的眼神,白汐沸腾的怒火渐渐冷却下来。她意识到,赤鱬长老的话虽然难听,但并非全无道理。她最近……确实有些过分了。她把对东华的怨气,对自身处境的不甘,都发泄到了这些信任她、跟随她的族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打断了赤鱬长老还在喋喋不休的指责,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族人,声音疲惫却清晰:“行了!都别吵了!”

她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今天……就干到这儿吧。大家辛苦了,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明天不用来这么早,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再开工就行。”

族人们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松了口气,赶紧收拾东西散去。

赤鱬长老看着她,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刺:“这还差不多。你说你个小丫头,年纪不大,火气倒是不小。听老夫一句劝,别整天把自个儿绷得跟张弓似的,也别把在外头受的气带回家里来。咱们汐族是小门小户,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他顿了顿,瞥了她一眼,话里有话地说,“要我说,你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真心疼你的人。赶紧找个靠谱的嫁了,有人疼着、哄着,这心里的火气自然就消了,也省得整天拿族人当出气筒,以后族里人才能有好日子过!”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暗指白汐没人疼爱、性格乖张。若是平时,白汐定要再怼他几句,但此刻,她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没有反驳。她看着族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啊,她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吗?还是为了……掩盖内心那片巨大的、无人可以填补的空虚和荒凉?

她转身,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小屋,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和落寞。

与此同时,九重天,太晨宫。

连宋太子摇着折扇,溜达进了紫宸殿,看着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郁、盯着手中书简却半晌未翻一页的东华帝君,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我说帝君,”连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这人都被你气跑回汐族了,你就打算这么干坐着?不管怎么说,白汐仙子……好歹也是你在凡间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夫人。你这当夫君的,把夫人气得跑回娘家,总得想个法子哄回来吧?难不成……真打算就这么‘桥归桥,路归路’了?”

东华帝君抬眸,冷冷地扫了连宋一眼,那眼神让连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帝君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她太不懂事。往日虽活泼跳脱,言语无状,但于正事从不含糊,尤其医术药理,专注认真。此次不过为救人性命,取她一颗果子,竟如此胡搅蛮缠,口出恶言,实在……不可理喻。”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余怒。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在处理一桩关乎性命的“正事”,白汐的反应过于情绪化和不顾大局。

连宋摸了摸鼻子,心想:您老人家用命令的口气去要人家拼了半条命才得来的宝贝,还是个对您有心结的姑娘,能不炸毛吗?但他没敢直说。

又过了两日,折颜上神再次来到了太晨宫。这次,他神色略显复杂,看着东华帝君,缓缓开口道:“帝君,关于白汐那丫头……有些事,或许你该知道。”

东华帝君看向他。

折颜叹了口气:“那丫头……是青丘白奕上神的女儿。只是……并非嫡出,乃是私生。自幼便流落在外,并未长在青丘,也……未曾得到青丘的正式认可。”

东华帝君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立刻沉声唤道:“重霖。”

一直候在殿外的重霖仙官应声而入:“帝君。”

“去查。关于汐族白汐的所有过往,尤其是与青丘的关联,事无巨细,速来报我。”东华帝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重霖领命,迅速退下。九重天的情报网络高效运转起来,不过半日功夫,一份详尽的调查结果便呈到了东华帝君的案头。

重霖垂首禀报,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东华帝君的心上:

“禀帝君,已查明。白汐仙子确为白奕上神之女,其母乃前任汐族族长,早已仙逝。白汐仙子自幼随其姥爷在族中长大,极少踏足青丘。因其身份……颇为尴尬,在青丘并不受待见,白奕上神对其也甚少过问,偶有接触,亦多……斥责与约束。”

“约两百年前,白奕上神曾将其接回青丘,实则是欲让其替醉酒误事的白凤九帝姬嫁于苍羽族沧夷神君。白汐仙子不愿,加之当时与其有婚约的鸟族王子凤澜,因嫌弃汐族势微、转而娶了他人,双重打击之下,白汐仙子心灰意冷,方才逃离青丘,隐居凡间。”

大殿内一片死寂。香炉中的冷檀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那凝重的气氛。

东华帝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的玉简不知何时已被放下。他深邃的紫眸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青丘备受冷眼、在父亲斥责下小心翼翼、在婚约被弃后绝望逃离的小女孩;看到了那个在凡间看似泼辣鲜活、实则用坚强外壳保护自己、对一点温暖都珍视无比的“紫辰的娘子”;也看到了在太晨宫,当他用命令的语气让她交出果子时,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的、那种被深深刺痛的绝望和愤怒……

原来如此。

原来她那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下,藏着如此深重的自卑与不安。

原来她对“命令”和“否定”如此敏感,源于童年一次次被至亲之人轻视和打压的创伤。

原来她那般渴望平等和尊重,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得到过。

原来她拼命想要带领汐族强大,不仅仅是为了族人,更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份不被随意摆布的底气。

原来她口中的“桥归桥,路归路”,背后是积压了数万年的、对“被抛弃”命运的恐惧和绝望反抗。

他以为他是在“顾全大局”,却不知他那句命令,他那看似“公平”的补偿,对她而言,无异于将她最恐惧的过往——被当作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被至亲之人为了“更重要的”人或事而抛弃——重演了一遍。

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至此。

东华帝君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凡间的、不值钱的玉佩。良久,他才睁开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复杂的晦暗。他低声对重霖道:“本君知道了。你退下吧。”

重霖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东华帝君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汐族的方向,久久沉默。天际流云变幻,映在他深邃的眸底,却化不开那浓得化不开的沉寂。他或许,真的做错了。而且,错得……有些离谱。那丫头决绝的背影和带着泣音的“永不相见”,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心口泛起一阵陌生而清晰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