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帝君查清白汐的身世后,并未在九重天多做停留。他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隐约的刺痛,驱使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深思的决定——亲自去汐族一趟。没有仪仗,没有通传,甚至未带重霖,他只身一人,化作一道清淡的紫气,悄无声息地穿过笼罩汐族水域的迷雾屏障,径直落在了那片依水而建的村落前。
这对于偏安一隅、几乎与世隔绝的汐族而言,简直是石破天惊、前所未有的头等大事!
汐族地处水域边缘,灵气算不得充沛,族民多为水族后裔,生性淳朴却也带些怯懦,向来鲜少与外界高位神祇往来。族里最尊贵的存在,也不过是白汐那位血缘上的父亲、青丘的白奕上神,可那位上神数万年也难得降临一次,且每次来都带着疏离与威压,从未给过汐族什么好脸色。如今,这位统御四海八荒、威震三十六天、只存在于传说和壁画中的天地共主——东华帝君,竟毫无预兆地亲身降临!
当那道清冷尊贵、紫气缭绕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整个汐族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正在晾晒渔网的渔民僵住了手,嬉戏的孩童瞪大了眼噤了声,就连巡逻的族兵都忘了行礼,手中的兵器“哐当”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远远地望着那抹身影,大气不敢喘,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们无法理解,这般云端之上的尊神,为何会来到他们这偏僻贫瘠的小地方。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自然也飞到了正在药田里弯腰查看新收草药的白汐耳中。
彼时,她正捏着一株“水蕴星辰草”,仔细检查着叶片的成色,额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细密汗珠。一名年轻族人连滚带爬地跑来,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族、族长!不好了!不……是,是来了!九重天、东、东华帝君!他、他来了!就在村口!”
白汐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株珍贵的药草险些被她掐断。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因丰收而泛起的一丝红润顷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苍白。他来了?他来做什么?看笑话?施舍怜悯?还是……继续他那未完成的“报恩”?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复杂难辨。沉默片刻,她才对那慌乱的族人道:“慌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声音刻意保持着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各种情绪,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和发鬓,这才迈步朝着族长院的方向走去。越是靠近,她的心跳得越快,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抗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悸动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东华帝君并未进入院内,只是静静地站在院门口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他一袭繁复的紫色常服,银发如瀑,周身流淌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与疏离,与周围朴素的木屋、晾晒的渔网、弥漫着淡淡水腥和药草香的空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仿佛一幅水墨画中突兀滴入的一点浓重金紫,炫目,却刺眼。
白汐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强迫自己走上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疏离而客套,甚至带着几分明显讥讽的笑容。
“哟,这不是东华帝君吗?”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像裹着冰碴,“真是天大的稀客!帝君大驾光临我们这穷山恶水、鸟不拉屎的汐族,真是折煞我们这些小仙了。”
她故意将汐族贬低得一文不值,目光扫过周围的屋舍和田地,语气夸张:“帝君您看看,我们这儿路不好走,坑坑洼洼,房子也简陋,都是些拿不出手的木头屋子,怕是九重天最下等的仙侍住得都比这儿强。这儿的水汽重,还带着股鱼腥味,别污了您尊贵的鞋履和衣裳。我们这小庙,实在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还是请回吧,免得待久了,沾染了这里的穷酸气,回头不好清洗。”
她嘴上说得刻薄,心里却别着一股劲,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的逞强。这两百年来,她带着族人没日没夜地辛苦经营,汐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穷二白、任人轻视的小族群了。药田规整,年年丰收;商船队规模扩大,走南闯北,与周边仙族甚至一些谨慎选择的仙家都建立了稳定的贸易往来;库房里的灵石堆得满满当当;族人们的木屋也早已翻修加固,虽比不上九重天的琉璃宫阙金碧辉煌,却也干净整洁,透着一种踏实富足的安稳气息。这些,都是她白汐的心血和骄傲!可在东华面前,她偏要把自己最在意、最努力守护的东西说得不堪一击,仿佛这样,就能在他面前筑起一道坚固的墙,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就能将他远远推开。
东华帝君静静地听着她这番连嘲带讽、漏洞百出的“自贬”,俊美无俦的脸上并无半分波澜,深邃的紫眸甚至未曾扫一眼她刻意提及的“简陋”屋舍,目光反而掠过路边长势喜人、分区明确的药田,远处码头上正在有序装卸货物的商船,以及那些虽然简朴却明显精心维护的屋舍。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白汐那张写满戒备和故作镇定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了然。
“汐族在你手里,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本君只是来看看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白汐强装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微澜。来看她?他这是什么意思?愧疚?同情?还是……她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下心肠。
“有什么好看的?”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语气依旧生硬得像块石头,“帝君也看到了,我活得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我们汐族庙小,规矩也少,实在没什么能招待帝君的。您日理万机,时间宝贵,要是没什么事,就赶紧回您的九重天去吧,免得在我这儿浪费时辰,耽误了您处理四海八荒的大事。”
话虽如此,她却像是脚下生了根,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一种古怪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让她沉默了片刻后,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已的任务:“……帝君若是实在好奇,我……我可以带您在族里随便转转。只是地方小,没什么看头,您别失望就好。”
她这话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逐客令,潜台词是:看吧,就这么点寒酸地方,看完了您就该走了。
东华帝君并未计较她的态度,只淡淡颔首:“可。”
于是,白汐便领着东华帝君,开始在她最为熟悉的领地里进行一场极其别扭的“巡视”。她从热闹的商船码头开始,指着那些正在装卸的药材、水产,语气干巴巴地介绍着每年的贸易量和主要航线,仿佛在汇报公事;又走到整齐划一的药田边,讲解着不同草药的习性和采收时节,语气专业却毫无热情;最后来到族里新盖的、比以往宽敞不少的议事厅,也只简单说了句“族人议事的地方”。
她刻意保持着距离,言语简洁,绝不主动多说一个字。然而,东华帝君却并未像她预期的那样露出丝毫嫌弃或不耐烦。他沉默地跟着,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介绍的每一处地方。偶尔,他会开口问一句:“这‘水蕴星辰草’,一年可收几季?” 或是 “商船往北冥海境,途中可有险阻?” 语气平和,竟似真的在关心这些琐碎实务,没有半分九重天尊神高高在上的架子。
可越是如此,白汐越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平静的目光仿佛有千钧重,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精心经营的汐族上,让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甚至内心深处那点小小的骄傲和脆弱,都被看得一清二楚。这种无声的审视,比直接的嘲讽更让她难以承受。
草草转完一圈,回到老槐树下,白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下了逐客令,语气比之前更加冷硬:“帝君也看完了,我们汐族就是这样,地方小,东西也普通,入不了您的眼。您请回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她刻意加重了“不必再来”四个字。
东华帝君深邃的紫眸凝视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冷漠,看到她眼底深处的慌乱和坚持。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说完,竟真的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瞬息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干脆利落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白汐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块刚刚被强行填满的、名为“愤怒”和“抗拒”的石头,仿佛突然被搬走了,留下一个空落落、凉飕飕的大洞。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涌上心头,让她鼻子发酸。他……就这么走了?真的就走了?她让他走,他就走?他到底来干什么?就为了看她一眼,确认她还没被气死?还是……真的只是来施舍一点居高临下的“关怀”?
这股失落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怒火所取代。混蛋!东华你就是个混蛋!她在心里狠狠地骂着,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仿佛那石子就是东华帝君的脸。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顺过来,第二天一早,更大的“惊吓”接踵而至。
天刚蒙蒙亮,汐族入口处便传来一阵喧哗。一队身着九重天官服、仪态整肃的仙官,领着众多一看就训练有素、蕴含着沛然仙力的仙兵和工匠,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汐族!为首的仙官手持一卷萦绕着紫气的玉简手谕,径直找到刚刚起身、还带着起床气的白汐,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行礼:
“白汐族长,奉东华帝君御令。帝君言,汐族乃九重天辖下,理当受天恩眷顾。今特拨调仙力、物资,并遣我等前来,助汐族修缮道路、翻新屋舍、改良良田药田,以利民生,促其发展。我等皆听凭族长调遣,直至功成。”
白汐彻底惊呆了,东华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是跑来让她难堪,现在又派人来“扶持”汐族?还是为了那“七彩琉璃蕴神果”补偿她?他以为这样她就会感激涕零了吗?
她第一反应就是强烈的抗拒和愤怒,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必了!多谢帝君‘好意’!我们汐族自己能过得好,不劳帝君如此费心!你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赶紧走!”
可那为首的仙官却纹丝不动,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语气却斩钉截铁:“族长恕罪,帝君御令,不敢有违。我等奉命行事,务必完成使命,否则无法回天复命。还请族长行个方便。”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白汐如何冷脸、如何拒绝,这帮九重天来客就是赖着不走。仙兵和工匠们更是雷厉风行,根本不等白汐最终点头,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质地优良的砖石木料通过仙法源源不断运来,工匠们开始有序地帮族人翻修加固木屋;仙官们则带着先进的农具和法诀,指导族人如何更高效地整治田地、优化药田布局;甚至连村口那条白汐念叨了很久、却一直没腾出人手彻底修缮的坑洼土路,都开始被铺上平整坚实的青石板……
白汐一开始还气得跳脚,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像个炸毛的猫儿一样在工地间穿梭,试图阻止这一切。可当她看到一位老族人摸着自家焕然一新的屋顶,露出欣喜的笑容;当她看到药田里的幼苗在仙官指导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当她看到孩子们在新铺的石板路上奔跑嬉戏不再担心摔倒时……她阻拦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呵斥的话语也咽了回去。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理智告诉她,这是东华的“施舍”,她应该硬气地拒绝。可情感上,她无法否认这对汐族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她凭一己之力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到的。而且,看着族人们脸上真切的笑容,她作为族长的责任感最终占据了上风。
“罢了罢了!”她终于泄了气,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汐族本就受九重天管辖,这些扶持也是应当应分的!不要白不要!又不是我求他的!”
想通了这一点,她索性不再别扭,反而拿出了族长的派头,主动指挥起来,仿佛这群九重来的仙官仙兵是她新招的下属:“东头那几间老屋,屋顶的瓦片得全部换新的,旧的不结实!柱子也得仔细检查,该加固的加固!药田那边,按我上次画的图纸分区,耐旱的‘赤阳草’种西边高坡,喜阴的‘幽潭花’种东边洼地,别搞混了!还有村口的路,青石板铺宽些,最少要能并排过两辆货车,方便商船卸货!”
仙官们对她的指令没有丝毫怠慢,恭敬应“是”,执行得一丝不苟。没过多久,汐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模样。原本略显破旧的村落变得整齐崭新,屋舍牢固,道路通畅,田亩丰饶,处处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气息。族人们对白汐更是爱戴有加,他们都坚信,这一切都是因为族长有本事,才为汐族带来了九重天的垂青和如此实惠的恩典。
白汐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因为接受东华“施舍”而产生的别扭,渐渐被一种成就感所取代,甚至暗暗有些得意。看,就算是你东华帝君派来的人,也得听我白汐的指挥!这笔买卖,汐族不亏!
然而,这份短暂的、带着复杂心绪的平静和得意,很快就被一个极其恶心且不速之客的到来彻底打破——凤澜来了。
这一日,他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鸟族华丽的羽衣,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来到汐族,径直堵在了白汐的族长院门口,恰好拦住了刚从药田回来的白汐。
“阿汐!”凤澜一见白汐,立刻摆出一副深情款款、悔不当初的表情,上前就想拉白汐的手,语气腻得发慌,“我终于又见到你了!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知道,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才会受了那离珠的迷惑,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白汐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像是躲避什么肮脏的瘟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上瞬间结满了寒霜。
凤澜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厌恶,继续他的表演,语气愈发“诚恳”:“阿汐,那离珠根本没法跟你比!她骄纵跋扈,哪有你半分温柔灵秀?我心里真正爱的人,一直只有你啊!回来吧,阿汐!我如今在族中也能说得上话了,我娶你做我的侧妃!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待你,只疼你一个人!” 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给了白汐天大的恩赐。
白汐看着他这副虚伪做作的嘴脸,听着他这番恬不知耻的言论,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顶门,怒火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神经。她甚至气极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充满讥讽的弧度。
“凤澜,”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冰针,一字一句,清晰地扎过去,“你这张脸皮,怕是比那北冥玄龟的壳还要厚上几分吧?当年是你自己摇着尾巴,选择了离珠那只羽毛更华丽的孔雀,现在怎么?是发现她不如我好骗,还是听说我汐族如今得了九重天几分青眼,又觉得我这‘破落户’有利用价值了?居然还敢跑来我面前演这出情深似海的戏码?”
她上下打量着凤澜,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还侧妃?我呸!你把我白汐当什么了?捡你鸟族不要的残羹剩饭吗?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赶紧给我滚!滚回你的鸟窝去!别在这儿脏了我的地方!”
凤澜脸上的深情面具瞬间碎裂,被如此直白、刻薄的辱骂撕得粉碎,露出了恼羞成怒的本来面目。 “白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冰清玉洁的贵女吗?你在凡间成过亲,你早就不是什么清白身子了,不过是个被男人睡过、玩腻了又扔回来的破鞋!我能让你做侧妃,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抬举你了!你居然还敢拿乔?真是不知好歹!”他说到这里,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和某种扭曲的优越感,“你说你,何必如此自甘堕落?连那蝼蚁般的凡人都看得上,却不愿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我如今在族中地位不同往日,你跟我回去,我许你侧妃之位,定比你在这小水族里挣扎要强上千百倍!”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精准无比地戳中了白汐心中最痛、最敏感、最无法释怀的伤疤!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和东华的过往说事,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将她视为物品、用“清白”来评判她价值的污言秽语!
所有的理智瞬间被狂怒的火焰烧得灰飞烟灭!白汐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委屈,而是暴怒!她猛地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照着凤澜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回荡在族长院门口,把周围几个偷偷围观的族人都吓了一大跳。
凤澜被打得脸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白汐,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
“你……你敢打我?!”凤澜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打的就是你这满嘴喷粪的畜生!”白汐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把这个不要脸的贱货,还有他带来的这些杂毛鸟,统统给我打出去!打残了算我的!” 早就对凤澜看不顺眼、且积了一肚子火的汐族人们,听到族长下令,立刻一拥而上。 赤鱬长老在一旁非但不劝,反而捋着胡子,对动手的族人指点道:“对!就照脸打!让他长长记性!还有那身花里胡哨的毛,给他拔了!看他还敢不敢出来招摇!”
凤澜带来的那几个随从还想反抗,但汐族人常年劳作,身体强健,加之人数众多,又是在自家地盘上,底气十足,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随从打得抱头鼠窜,毫无还手之力。凤澜本人更是被重点照顾,被几个壮实的族人按在地上,拳脚像雨点般落下,打得他鼻青脸肿,华丽的羽衣被撕破,头发散乱,沾满了泥土,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翩翩公子的模样?
白汐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凤澜挨打,犹觉得不解气。她冲上前,拨开族人,对着凤澜的腿和身上又狠狠踹了几脚,一边踹一边骂:“我让你嘴贱!让你敢来汐族撒野!让你满口污言秽语!我打死你个忘恩负义、趋炎附势的狗东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来!”
她打得全神贯注,骂得畅快淋漓,将所有对东华的怨气、对过往的委屈、对所有不公的愤怒,仿佛都倾泻在了这个撞上门来的出气筒身上。她头发因动作激烈而有些散乱,衣摆上也沾了泥土,脸上因愤怒而涨红,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活脱脱一副市井泼妇打架的彪悍模样。
她沉浸在自己的怒火里,丝毫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了一抹尊贵的紫色身影。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邃的紫眸将眼前这场混乱的闹剧——白汐如何像个被点燃的炮仗般爆发,如何亲自上手打人,如何踹踢毫无反抗之力的凤澜,以及她那副发丝凌乱、衣冠不整、咬牙切齿的“泼妇”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直到白汐喘着粗气,发泄得差不多了,直起身准备叫人把凤澜彻底扔出去时,她的目光才猛地瞥见了槐树下那道沉默的身影。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白汐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以一种更快的速度狂跳起来。不是害怕,不是羞愧,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带着强烈挑衅和自嘲的愤怒。他看到了?看到最好!让他看看,她白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什么温婉贤淑的仙子,就是一个会骂街、会打人、粗鄙不堪的泼妇!
她非但没有立刻整理仪容,反而梗着脖子,迎着东华的目光,甚至故意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擦出一道淡淡的泥印,然后对着东华,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讥讽、挑衅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悲凉的笑容:
“都看见了?好看吗?这就是我白汐的真面目——撒泼、耍赖、打人,什么粗鄙不堪的事都做得出来!是不是和你在凡间认识的那个‘白汐’很不一样?是不是觉得特别丢人?特别污您尊贵的眼?”
她往前走了两步,双臂微微张开,仿佛在展示自己此刻的“狼狈”,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痛快:“看够了就请回吧!赶紧回您的九重天去!别再待在这儿了!免得我一会儿脾气上来,又做出什么更失态、更不堪的事情来,污了您的清誉,坏了您天地共主至高无上的名声!我可提前告诉您,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您最好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她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甩出去,既是在刺向东华,更是在割伤自己。她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他推开,也将自己那点残存的、不该有的心思,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