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0:12:15

东华帝君静立槐树下,紫眸深邃,目光落在白汐身上——她发丝因方才的激动略显凌乱,几缕沾了泥点的碎发贴在微红的颊边,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因怒气而格外晶亮,像只被惹急了、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偏偏还要梗着脖子,强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勇模样。

他并未提及她方才打骂凤澜的泼辣行径,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冰封的湖面:“方才凤澜提及的,凡间那三年。你……是如何看待的?”

白汐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棱击中。那被她深埋心底、小心翼翼用层层硬壳包裹起来的、最柔软也最珍贵的记忆,就这样被他猝不及防地、轻描淡写地提起。她下意识地垂了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试图掩盖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有些皱巴的衣摆。

那三年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凡间小院清晨氤氲的粥米香气,深夜灯下他专注阅览书简时安静的侧影,她不小心割伤手指时,他笨拙却异常仔细地为她清洗、上药、包扎时微蹙的眉头和指尖温热的触感……那是她漫长而坎坷的生命中,唯一一段真正感受到“家”的温暖、平等和安心归属的时光。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宝贝。

可这话……这话怎么能对他说?对着这位高踞九重天、清冷尊贵的天地共主?说她在凡间是如何珍视那段作为“紫辰娘子”的平凡日子?那岂不是自取其辱?岂不是将她那点可怜的、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一股混合着羞耻、难堪和自我保护般的愤怒冲上头顶。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他沉静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压得平板、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烦:“还能怎么看?”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刺耳,“当年无家可归,青丘不要我,鸟族弃了我,天地之大,却没我的容身之处。不过是想找个看得顺眼的人搭伙过日子,组个能遮风挡雨、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互相有个照应罢了。蝼蚁尚且偷生,我不过是想活下去,能有什么看法?”

她嘴硬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既割向对方,更割向自己。明明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水光,被她强行逼退,只在眼眶边缘留下微红的痕迹,语气却装得比谁都满不在乎,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甚至有些丢脸的陈年旧事。

东华帝君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浑身是刺的模样,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俊挺的眉峰。他如何看不出她话里浓得化不开的口是心非?如何感觉不到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细微的颤抖?她那点强装镇定的演技,在他活了数十万年的眼眸中,实在算不得高明。可她既然不肯说,执意要将自己藏在坚硬的盔甲之后,他便也不再追问,只沉默地站在那里,紫眸幽深,不知在思量什么。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寂静即将蔓延开来之际,不远处靠近粮田的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那声音如同地底闷雷,紧接着便是族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和杂乱的奔跑声!

白汐脸色骤变,瞬间将方才的情绪抛诸脑后——是粮田那边的堤坝!那片田埂靠近水源,地基本就有些松软,前几日的连绵阴雨让水位涨了不少,她之前就隐隐担心,曾吩咐族人去加固,莫非……

她心念电转,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就见浑浊的泥水已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垮了一处不甚牢固的堤坝缺口,裹挟着断草、烂根和泥块,汹涌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漫延过来!水势虽不算极其凶猛,但那浑浊的泥汤,足以毁坏路边的药草苗圃,也足以溅人一身狼狈。

东华帝君反应极快,几乎是水声传来的瞬间,他便已抬袖,指尖微动,一缕纯净的紫色仙力已然凝聚,准备在身前布下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污浊的泥水隔绝开来。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的仙术更快!

白汐几乎是出于本能,想也未想,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竟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挡在了东华帝君的身前!

“哗——!”

浑浊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浇了她满身。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精心挑选的、代表汐族族长的水蓝色衣裙被染得污浊不堪,脸上、手臂上都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浆,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灵动模样。

东华帝君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凝聚的仙力悄然散去。他深邃的紫眸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无比狼狈却异常决绝的背影,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住她湿透的胳膊,想将她从那片污浊中带离。

白汐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她胡乱地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那双依旧明亮却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和急切的眼睛,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别动!你……你别过来!这泥水脏,又冷又腥,别……别污了你的衣袍!”

她喘了口气,看着东华帝君那一尘不染、流转着淡淡光华、尊贵无比的紫色云纹帝君常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语气急促地继续说道:“你……你是九天之上最尊贵的帝君,哪能……哪能沾上这些污秽的东西?我……我没事,洗洗就好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东华是干净的,是云端之上的雪,是九重天的明月,合该纤尘不染,光芒万丈。这汐族的泥水,半点都不该玷污他分毫。哪怕是自己此刻的狼狈,也不能牵连到他。

东华帝君看着她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颤、却还在第一时间担心他是否被“污了衣袍”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感觉陌生而滞涩,闷闷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像一盆冷水,将两人之间那点刚刚提起的、关于“凡间三年”的微妙气氛浇得彻底熄灭。没有了激烈的争执,却也没有了继续那个话题的契机与环境。 他抬起手,指尖微动,一缕极其柔和纯净的紫色仙力缓缓溢出,轻柔地拂过白汐湿透的衣衫和沾满泥污的发丝。

仙力过处,冰冷的泥水瞬间蒸干,顽固的泥渍悄然消散,连她微湿的发梢都恢复了干爽蓬松。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峻形象不符的细致和……温和。

“……”白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瞬间恢复洁净的衣物,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东华,一时忘了反应。

东华静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未再言语,只淡淡留下一句:“好好清理,莫要着凉。”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汐族事务,若有难处,可传讯于重霖。”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紫色的身影在略显凌乱的岸边显得格外挺拔孤清。但他并未化作流光离去,只是身影逐渐变淡,仿佛融入了周围的水汽与光影之中,气息也随之隐匿。他并未离开汐族,只是选择了不让她察觉的方式,留了下来。

他走后,白汐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幸好闻讯赶来的苏绾及时扶住了她:“族长!您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那水来得太急!”

白汐借力站稳,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心不在焉:“我没事。快去安排人加固堤坝,查看粮田损失,别再出纰漏。”

“已经派人去处理了,您放心。”苏绾连忙应道,仍不放心地打量着她。虽然白汐的衣物已被仙力清理得洁净如新,但苏绾敏锐地察觉到她脸色苍白,精神不济,便关切地劝道:“族长,您脸色不好,怕是受了惊吓,又耗了心神。这里风大,我先扶您回去歇息一下吧?”

当天夜里,白汐没有回族长院那间虽然简朴却温暖的小屋。她遣退了所有关心她的族人,一个人默默走到了汐族领地边缘那片寂静的海滩。

夜色深沉,海天如墨,咸涩的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刚刚洗净、仍带着湿气的长发。她抱膝坐在冰冷的沙滩上,将脸深深埋入臂弯,终于再也忍不住,任由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后怕、难堪和那无法言说的心酸,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袖。身上的泥污可以洗净,可心里的那份泥泞和挣扎,却怎么也冲刷不掉。

“族长,夜里风大潮寒,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温柔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苏绾提着一盏防风的琉璃灯笼,踏着细沙走来,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上。她是白汐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一起经历了两百年风风雨雨,最懂白汐坚强外表下的千疮百孔。

白汐没有抬头,只是将披风裹紧了些,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过后的鼻音,闷闷地传来:“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闷,想一个人静静,吹吹风。”

苏绾在她身边的礁石上坐下,将灯笼放在一旁,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两人紧绷的侧脸。她犹豫了许久,看着白汐微微抽动的肩膀,还是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族长,你……你和那位东华帝君,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瞧着,他对我们汐族的事,是不是……太过上心了些?拨物资,派仙匠,今日还亲自前来……他看你的眼神,也……也不太一样。莫非……莫非他便是你当年在凡间……那位不肯多提的……夫君?”她问得迟疑,生怕触痛白汐的伤疤。

白汐的肩膀猛地一颤,沉默了良久久,久到苏绾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几不可察地、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酸。

苏绾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了然,更是涌起无限心疼:“我就知道……族长,既然帝君他……他如今寻来了,我看他待你分明是不同的,是有心的。若不是真心记挂着你,他那样高高在上的尊神,何须为我们这小小汐族费这么多心思?你……你为什么总要把人往外推呢?每次他一来,你就像只刺猬,恨不得把全身的刺都竖起来扎人。好好说句话,不行吗?”

白汐终于缓缓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眶红肿,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绾绾,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很差劲?”

“你这说的是什么傻话!”苏绾一听就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咱们汐族上下,谁不知道你的好?你的医术,连九重天的药王都称赞过!你的修为,是咱们族里实打实最高的!这两百年,要不是你带着大家没日没夜地干,汐族能有今天的富足安稳?大家能吃饱穿暖,能挺直腰杆跟外族做生意?你哪里差了?你比谁都优秀!比那些靠着祖荫、眼高于顶的仙族子弟强了千百倍!”

“可是……”白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苦涩,“父亲总说我不好,说我不如凤九懂事,不如她会讨人欢心,说我性子野,上不得台面,从来……从来没有认可过我一句。凤澜……他也觉得我不配,嫌弃我出身不够高贵,给不了他想要的助力。”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绾绾,你说,是不是我这个人……真的就很不讨人喜欢,根本不配拥有什么好的东西?”

她蜷缩起身体,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海面,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绾倾诉积压已久的心事:“我有时候觉得,这世上的人啊,来来往往,哪有什么真心实意?亲情、爱情、友情……说到底,不过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身上有多少‘价值’罢了。你能给对方提供他需要的价值,无论是情感上的慰藉,还是实际利益上的助力,这段关系才能勉强维持住,你才能在他身边‘站得住脚’。”

“若是有一天,你给不了他想要的了,你的价值耗尽了,或者有更好、价值更高的人出现了……”白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会像一件旧衣服,被毫不留情地抛弃掉。” 她想起了青丘接她回去,不过是为了让她替嫁;想起了凤澜弃她娶离珠,是因为她给不了鸟族王妃的荣耀;想起了父亲看她时,那永远带着失望和比较的眼神。

她用力攥紧了披风的系带,指节泛白,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自己的骨血里,作为警示:“我和东华帝君之间……更是云泥之别。他是九天之云,我是地上之泥。他现在对我好,或许……或许只是觉得我新鲜、有趣,和他身边那些规行矩步、千篇一律的女仙不一样,像是个好玩的、与众不同的物件。可婚姻长久,过日子,靠的不是一时兴起的新奇感。靠的是相互的、对等的‘价值’——是我能给他带来的情绪上的安稳快乐,是汐族未来可能给他带来的哪怕微乎其微的助力,是我们之间……能够放在天平两端称量的、实实在在的利益。”

她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混合着海风的咸涩:“可是……万一呢?万一哪天他觉得我不再新鲜了,厌倦了我这身‘刺’,或者发现我根本给不了他任何他真正需要的东西……他会不会也像父亲、像凤澜一样,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困难,“我怕……我真的好怕……我怕自己习惯了他在身边,沉溺在他那点‘好’里,到时候他抽身而去,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变得像我母亲一样……一辈子都活在被人抛弃的阴影里,痛苦不堪?”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绾,眼神里充满了脆弱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保护:“所以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我够坚强,我能靠自己护住汐族,也能护住我自己。我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不需要期待任何人的‘好’。这样……我就不会再受伤了。”

苏绾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满是酸楚和心疼。她知道白汐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知道那些伤痕有多深。她张了张嘴,想劝慰,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样沉重的伤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红着眼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汐冰冷的手背,哽咽道:“族长,你不是差,你只是……只是太苦了,苦得……都不敢相信甜是什么滋味了。你只是……太怕受伤了。”

她们都不知道,不远处一块巨大的、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阴影后,一抹紫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已久。东华帝君本是有话想问她,却恰好将白汐这番带着哭腔的、剖白心迹的言语,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轮廓,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待苏绾搀扶着情绪稍稍平复的白汐离开海滩后,东华才缓缓从礁石后走出。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清辉。

他走到方才白汐坐过的地方,望着那片依旧翻涌不息的黑沉沉的海面,沉默了许久。海风拂动他银色的发丝和紫色的衣袂,他却像一尊亘古存在的雕像。

“你的这套‘价值’之说……”他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在寂静的海岸边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罕见地放缓了些许,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冰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尝试理解的意味?“这世间万物,因果相连,利弊权衡,确是常态。”

他话锋微转,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可你为何……不肯试着信一次?并非世间所有关联,都需得用‘价值’的天平去称量,都注定要以‘抛弃’收场。”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拍岸的潮声。

白汐早已离开。她并未听到他这番话。即便听到,以她此刻心防高筑的状态,恐怕也只会将其视为另一种形式的“说服”或“怜悯”,从而更加激烈地反弹。

这场发生在寂静海边的、一个倾吐一个聆听却终是错过的对话,如同投入海中的石子,只激起细微的涟漪,便迅速被夜潮吞没。白汐带着满心的疲惫和更加坚固的盔甲,转身走向她认为安全的、只依靠自己的孤岛。而东华,则留在那片见证了她脆弱的海边,紫眸中映着深沉的夜色,无人知晓这位天地共主此刻心中,究竟在思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