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汐回到族长院,躺在那张熟悉的、铺着柔软鲛绡的床上,感觉体内像有一团火在烧,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灼热而陌生的力量在蠢蠢欲动。她很清楚这是什么——是沉睡在她体内的汐珠正在苏醒。 近两百年来,白汐早已察觉体内汐珠的不同寻常。这颗传承自汐族血脉本源、世代守护的灵珠,在她接任族长后,便不再如古籍记载那般温顺沉寂,而是时常会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灼热的悸动,仿佛在缓慢苏醒。
起初,这异动极其微弱,白汐凭借自身日益精进的修为和精纯的水系灵力,尚能轻易安抚疏导,并未过多在意,只当是自身血脉与汐珠融合过程中的自然现象。她甚至隐隐觉得,这丝异动或许能带来更强大的力量,助她更好地守护汐族。
后来,汐珠的异动便明显加剧了。那悸动变得更为频繁,也更难以捉摸,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隐晦的磅礴之势。白汐心中隐约有所猜测——这变化,恐怕与她在凡间那三年,同身为“紫辰”的东华帝君多次灵肉交融、无意识间承受了他逸散的、蕴含天地本源之力的至纯仙元有关。他那力量,如同最炽烈的催化剂,极大地加速并改变了汐珠苏醒的进程和方向。 这次,她感到体内汐珠前所未有的躁动,那股力量灼热奔腾,冲击着她的经脉,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她立刻盘膝调息,运转全身灵力试图如往常一般疏导控制,却发现往日奏效的法门此次竟收效甚微!那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狂野而暴烈,她的灵力在其面前,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与那股失控的力量苦苦抗衡,如同精疲力竭的骑手试图驯服疯马。一夜煎熬,直到天光微亮,她才以透支心神为代价,勉强将那躁动的汐珠之力暂时安抚下去,但整个人已虚脱般苍白憔悴,灵力运转滞涩不堪。
第二日,她强撑着处理了几件紧要族务,便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软,不得不提前回房休息。苏绾见她状态极差,忧心忡忡地送她回房。“族长,您脸色太难看了,定是昨日累着了又吹了风,快好好歇着。”
白汐昏昏沉沉躺下,很快陷入浅眠,却睡得极不安稳,体内那股被暂时压下的力量依旧在隐隐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冷而熟悉的强大气息靠近,让她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她艰难睁开眼,赫然发现东华帝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床边,紫袍逶迤,神色平静,正垂眸看着她。
“帝君?”她心中一紧,下意识想坐起来。
“勿动。”东华帝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并未征询她的同意,径直伸出手,修长如玉的手指精准地搭在了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脉门之上。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白汐忍不住轻颤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他指尖那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定住。
东华凝神探脉,紫眸之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清晰地感知到,白汐脉象虚浮之下,血脉深处一股极其精纯而磅礴的力量正在疯狂奔涌,其性灼热暴烈,更带有一丝……连他都觉得有些熟悉的混沌气息。而这股力量,正明显有失控的迹象。
“你体内的汐珠,”他收回手,目光沉静地看向她,语气肯定而非疑问,“其力已近暴涨,远超你所能控。你在试图疏导它,但已力不从心。”
白汐别开脸,避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依旧带着倔强:“不劳帝君费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我能处理。” 她不愿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无力,把自己团进被子里。
东华帝君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团微微颤抖的隆起,紫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她心结深重,此刻强逼无益。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未再逼迫,只淡淡道:“你好自为之。”
就在白汐竭力维持着体内岌岌可危的平衡,日渐憔悴之际,一个消息从鸟族传来:凤澜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等劣迹被彻底清算,失势潦倒,境况凄惨。
汐族众人听闻,大多拍手称快。白汐在最初的愕然后,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东华帝君的手笔。以凤澜的身份和鸟族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若非有绝对的力量强势干预,绝不会如此迅速彻底地倒台。
这显然是东华在为她出气。
然而,这份“帮助”并未让她感到多少快意,反而更深刻地体会到两人之间那令人绝望的差距。她视若麻烦、难以彻底摆脱的过往,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轻易抹去的尘埃。她拼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尊严和公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这种认知,让她心中烦闷更甚,对体内汐珠之力的控制,也越发吃力。
终于,在一个深夜,危机彻底爆发。
白汐正在房中打坐,试图调理紊乱的气息,体内那股本就躁动不安的汐珠之力猛然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她的奇经八脉!丹田处如同被点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从榻上滚落在地,蜷缩着身体,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皮肤表面甚至开始渗出细密血珠!意识迅速模糊。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剧痛吞噬之际,一股清冷磅礴却无比温和的力量瞬间涌入她体内,如同天降甘霖,精准地护住她即将崩溃的心脉和经脉,强势却又不失细致地梳理引导着那暴走的汐珠之力。
东华帝君及时赶到。
他扶起奄奄一息的她,掌心贴在她后背,精纯无比的紫色仙力源源不断涌入,耐心地将那狂暴的力量一点点安抚、归拢。过程持续了许久,当白汐体内的灵力终于暂时平稳下来时,她已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软软地靠在东华怀里,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东华帝君微微喘息,额角见了细汗。他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女子,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黏在汗湿脸颊上的几缕乱发,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白汐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和轻柔的动作,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艰难地睁开眼,对上了东华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的深邃眼眸。 东华看着她,语气凝重却放缓了语速:“你体内汐珠之力已彻底苏醒,其性暴烈,更蕴含一丝混沌本源,远非你如今修为所能驾驭。此次仅是预警,若不能彻底疏导融合,下次爆发,恐有性命之忧。”
白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手指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因虚弱而更低哑,却没了之前的尖锐,只剩几分固执的轻颤:“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她顿了顿,才缓缓抬眼,避开东华沉凝的目光,语气里掺着无奈:“不劳帝君费心,我……我已经在想办法。这几日按古籍上的法子疏导,虽慢了些,但也能压得住,没您说的那么严重。”
“压得住?”东华看着她强撑的模样,语气里的愠怒淡了些,多了几分沉意,“你脉象虚浮,气息紊乱,昨夜强行疏导时,已让汐珠之力冲损了三道经脉,若不是你底子好,此刻早已痛得无法起身。还说压得住?”
白汐的心猛地一紧——他竟连她昨夜悄悄运功的事都知道。她喉间发涩,张了张嘴,却没反驳,只是声音更低了:“我……我不能停下。汐珠是汐族的传承,我是族长,总得护住它,也护住自己。要是我出事了,汐族……”
“汐族有族老,有苏绾,有你两百年攒下的根基,就算没你一时主持,也乱不了。”东华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可你若没了,汐族纵是安稳,对你又有什么意义?白汐,你护了汐族两百年,就不能分一分心思,护护自己?”
这话戳中了白汐心底最软的地方,她鼻尖微酸,却依旧犟着:“我不是不护自己,只是……这是我的事。汐珠在我体内,旁人帮不上忙,也不该麻烦旁人。帝君是九重天的尊神,不该为我这点私事耗神。”
“什么叫麻烦?”东华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声音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本君若觉得是麻烦,便不会来这一趟,更不会伸手探你的脉。白汐,你总是把所有人都往外推——帮汐族,你说是‘天经地义该得的’;对你好,你说是‘别有所图’;如今我想帮你控住汐珠,你又说是‘麻烦’。你到底要把自己裹得多紧?”
白汐的睫毛颤了颤,眼泪差点掉下来,却还是别过脸,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闷声:“我不是裹着自己……我只是怕。怕欠了人情,以后还不起;怕依赖惯了,哪天没人可依,就垮了。我从小就知道,凡事都得靠自己,旁人给的,都是要还的。”
“我不要你还。”东华的语气放软了些,伸手想去碰她的发顶,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下,“汐珠之事,我帮你,不是要你还什么。你信我,九重天有一处‘混沌洗炼池’,或可助你平稳融合此力。你……需随我回九重天。我可用上古秘法,引汐珠之力入丹田,助你慢慢炼化。”
白汐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沉静的紫眸里——那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只有一片认真的担忧。她心里那道坚冰,似乎被这目光融了一丝缝隙,可长久的不安还是让她犹豫:“帝君……您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之间,本就该桥归桥,路归路的。”
“因为你是白汐。”东华看着她,语气郑重,没有半分敷衍,“不是因为汐族族长,不是因为汐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那个会为了汐族硬撑两百年,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嘴硬说‘能处理’的白汐。”
白汐的心猛地一跳,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再犟嘴,只是小声嗫嚅:“可……可我怕我练不好,还是会失控。”
“有我在,不会失控。”东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会守着你,一步一步来。你若觉得累了,便停一停;若觉得疼了,便告诉我。不用硬撑,也不用怕,好不好?”
白汐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既如此,需尽快动身,此去时日难料,或需一年半载,甚至更久。你可需安排族务?”
白汐勉力坐直:“是,我需交代清楚。”她看向他。
东华颔首,坦然坐于一旁椅上等候。
白汐触动传讯法阵。苏绾、赤鱬长老等人匆匆赶来,见屋内景象皆大惊失色,慌忙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白汐虚弱开口,说明了需随帝君前往九重天闭关之事,并交代了代职与各项事务,尤其叮嘱与九重天仙官协作事宜。
众人虽忧心忡忡,但见东华帝君在侧,且白汐去意已决,只得齐声应命。
待众人退去,东华起身走到榻边:“可都妥当了?”
白汐虚弱点头。
东华俯身,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白汐轻呼一声,最终安静地靠在他怀中。
东华抱着她,步履沉稳地走出族长院,穿过汐族村落,无视沿途族人的震惊跪伏和窃窃私语,行至村外,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直向三十六天之上的九重天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