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九重天，对白汐而言，心境已是截然不同。不再是昔日那个误闯瑶池、惊慌失措的小仙，也非被“软禁”于太晨宫、满心愤懑的汐族族长。这一次，她是为求生而来，为掌控自身命运而来。东华帝君并未将她安置在喧嚣的仙宫深处，而是引她至一处僻静清幽的殿宇——漱玉阁。阁外云雾缭绕，仙气氤氲，阁后便是一方被重重仙阵守护的秘境入口，那里，便是传说中的“混沌洗炼池”。
初入混沌洗炼池，白汐便被那磅礴浩瀚、却又带着原始混沌气息的力量所震撼。池水并非寻常之水，色泽混沌，似有万千星云在其中生灭流转，看似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足以撕裂寻常仙体的狂暴能量。若非有东华帝君以无上法力为她护持，她恐怕连踏入池边都难以做到。
“凝神静气，引汐珠之力，徐徐感应池中混沌之气。”东华帝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莫要抗拒，尝试引导其一丝气息，与汐珠之力相融。初时或有痛楚，需忍耐。”
白汐依言盘膝坐于池边玉石之上，闭上双眼，内视丹田。那枚已与她血脉相连的汐珠，此刻感应到外界同源的混沌气息，再次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灼热而兴奋的波动。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引导着汐珠之力探出体外，如同触角般，轻轻触碰那池中狂暴的混沌能量。
“呃……”刚一接触，一股如同万针穿刺般的剧痛便从神识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那混沌之气太过暴烈，她的汐珠之力在其面前，如同溪流汇入大海，几乎要被瞬间冲散。
“稳住心神。”东华帝君的声音适时响起，同时，一股精纯温和、却无比强大的紫色仙力悄然涌入她体内，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护住了她的心脉和主要经脉，将那冲击而来的狂暴力量化解了大半。“引导，而非对抗。汐珠源于混沌，与此池同源，你需寻其共鸣，而非视其为敌。”
他的指导言简意赅，却直指关键。白汐强忍痛楚，依言调整策略，不再试图硬碰硬，而是放柔了神识，如同安抚一头暴躁的野兽，耐心地感受着混沌之气中那丝与汐珠同源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两股力量缓缓靠近、交融。
过程极其缓慢且痛苦。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差池，便是钻心刺骨之痛。但白汐骨子里的坚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咬紧牙关，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汗水浸透了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却始终没有放弃。
东华帝君大多时候只是静默地立于一旁，紫眸深邃，关注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他从不轻易出手干预，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或在她即将支撑不住时，才会渡入一丝仙力，助她稳住阵脚，或者出言点拨一两句。他的存在，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给了白汐莫大的安全感，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专注于眼前的挑战。
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洗炼中悄然流逝。白汐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从最初连一丝混沌之气都难以引动，到后来已能勉强引导一缕气息与汐珠之力初步融合；从每次洗炼后都虚脱得需要调息数个时辰，到后来只需稍作休息便能恢复。她对汐珠的掌控力与日俱增，那原本狂暴的力量，渐渐变得温顺起来，如臂指使。
东华帝君每日都会前来漱玉阁。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池边，负手而立，一站便是数个时辰，不言不语，仿佛只是来监督她的进度，但那无声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支持。有时，他会在她遇到瓶颈时，寥寥数语，点破关窍，每每让白汐有茅塞顿开之感。还有时，他会在她灵力消耗过大、面露疲态时，悄然出手，以精纯仙力助她快速恢复。
这一日，白汐刚刚结束一轮艰难的洗炼，正疲惫地靠在池边玉石上调息，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模样有些狼狈。东华帝君缓步走来，手中竟托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食盒。
“今日膳房新制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用料是下界新贡的灵栗，想来你会喜欢。”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将食盒放在她身旁的石桌上，顺手打开盒盖。顿时，一股混合着桂花清甜与栗子糯香的温热气息弥漫开来，勾人食欲。
白汐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食盒中那几块做得小巧精致、色泽诱人的糕点，又看向眼前这位清冷尊贵的帝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东华帝君……给她送点心？这画面实在有些超出她的想象。她记得，这是她在凡间时颇为喜爱的一道点心，曾随口对“紫辰”提起过几次。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划过心间，冲淡了连日修炼的疲惫。她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连眼睛都亮晶晶的：“多谢帝君！没想到……您还记得这个。” 她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糕点，小心地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嗯！好吃！和凡间……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好。”
东华帝君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偷腥小猫般满足的笑容，紫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喜欢便好。”
白汐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偷偷打量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那层厚厚的防备，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和这点滴的关怀中，不知不觉又消融了几分。她忽然生出了一丝大胆的念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开口打趣道：“帝君，您说……这要是让九重天上那些仰慕您的仙娥们知道，她们心中至高无上、冷若冰霜的东华帝君，竟然会亲自给一个小仙送点心，会不会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
这话带着明显的戏谑，若是半年前，白汐绝不敢如此对东华帝君说话。但此刻，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这半年相对平和的相处，或许是他今日这盒糕点实在太过“接地气”，让她暂时忘却了两人之间那巨大的身份鸿沟。
东华帝君闻言，侧眸瞥了她一眼，眼神依旧平淡，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她们如何想，与本君何干？”
白汐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颊边那两个小小的梨涡顿时深陷下去，如同盛满了蜜糖，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是是是，帝君您老人家自然不在意旁人眼光。不过嘛……”她眨了眨眼，“我倒是觉得，这样的帝君，比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让人不敢靠近的帝君，要……可爱多了。”
“可爱？”东华帝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形容感到些许……新奇，乃至荒谬。他目光落在白汐笑得如同月牙般的眼睛上，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并未接话，转而道：“吃完便继续调息，莫要耽搁修炼。”
虽是催促，语气却并无多少严厉。白汐笑嘻嘻地应了声“知道啦”，三两口将糕点吃完，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连带着修炼似乎都更有劲头了。她发现，卸下心防后，与东华帝君相处，似乎也并不总是那么压抑和令人窒息。
白汐的天赋与努力，在东华帝君这位明师的指点下，进展可谓神速。她本就极其聪慧，悟性极高，否则也不可能在资源匮乏的汐族自学成才，将医术和法术修炼到足以立足的程度。这半年来，她心无旁骛，日夜苦修，对汐珠的掌控已然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原本狂暴的力量如今温顺如水，在她体内流转自如，心念一动，便可引动周遭水灵之气，甚至能隐隐感应到那混沌洗炼池中更深层的力量。她的修为，也在汐珠彻底融合的过程中，水到渠成地突破至了一个新的层次。
这一日，白汐顺利引导一股颇为精纯的混沌之气融入汐珠，感受着体内力量圆融如一的畅快感，心情大好。她收功起身，见东华帝君如往常般立于池边，便笑着走了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帝君，我感觉现在运转汐珠，比运转自身灵力还要顺畅自如了！这混沌洗炼池，果然名不虚传。”
东华帝君目光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你悟性本高，进益快是自然。”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混沌之气流转的池水，似是随意提起，语气却带着一种深意：“如今看来，当初在凡间，你体内汐珠无意中助我神力复苏，而我逸散的混沌本源，亦激发了你的汐珠提前觉醒。冥冥之中，这两股力量便似相互吸引，相辅相成，倒像是……早已注定的因果。”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仿佛一块巨石投入白汐心湖。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命中注定？她与东华帝君？这念头让她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这种过于宿命论的关联。
她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和疏离，仿佛要斩断这微妙的联系：“帝君说笑了。哪有什么注定不注定的？不过是一连串的巧合罢了。恰巧我在湖中救了您，恰巧我体内有汐珠，恰巧您的神力需要混沌之气复苏，又恰巧我的汐珠能被您的本源激发……这一连串的‘恰巧’碰在一起，才有了后来这些事。若说因果，那也是诸多偶然堆砌而成的因果，与‘注定’二字，可扯不上什么关系。” 她说完，还故作镇定地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与东华对视。
东华帝君转回目光，深邃的紫眸静静地凝视着她，仿佛能看穿她故作镇定的伪装下那一丝慌乱。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是吗？或许吧。”
“巧合……亦能成为最深的缘法。”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力量，让白汐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她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心中却因他最后那句低语而泛起层层涟漪。
巧合……亦能成为最深的缘法？
这半年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日复一日的无声陪伴，关键时刻的出手相助，那盒恰到好处的桂花栗粉糕，还有此刻他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巧合”吗？
白汐发现，她原本坚不可摧的心防，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裂开了一道细缝。而那缝隙中透进来的光，温暖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九重天的云雾依旧缭绕，混沌洗炼池的气息依旧磅礴。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悄然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