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沃尔玛地下仓库后,天空已经彻底亮成了那种废土特有的铅灰色。辐射尘在晨光中不是消散,而是悬浮得更均匀,像一锅煮过头、忘了关火的浓汤。能见度不超过两百米。
林三斤把父亲的设备——那颗还在微弱发热的“心脏”——用防水布和废橡胶层层包裹,绑在自己背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团暖意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脊椎,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现在去哪?”苏小萌问。她一边走一边摆弄着一个刚组装的盖革计数器,读数器的蜂鸣声随着他们移动忽高忽低,像一只焦虑的电子昆虫。
“地图上标的下一个补给点在东南方向,旧气象站。”林三斤展开电子地图,屏幕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暗淡,“但中间要穿过‘渡鸦崖’——那条深沟,十年前大地震撕开的。垂直落差八十米,宽的地方超过两百米,只有几座战前的高压电塔还横跨在上面,当天然桥梁。”
老张停下脚步,用仅存的右手调整着机械臂的残端。液压油还在缓慢渗出,他用临时找的布条和胶带做了简单包扎,但动作明显不如以前灵活。
“渡鸦崖的问题不是高度。”他声音低沉,“是崖壁两侧聚居着‘尖叫蝠’的变异种群。那些东西对震动极其敏感,成群出动时能在一分钟内把一个成年人啃成骨架。而且它们有初步的社会结构,会设陷阱。”
铁柱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还捧着那个无声的平板电脑。手腕上系着的小猪吊坠随着步伐晃动。听到“尖叫蝠”时,他肩膀明显绷紧了。
“怕?”林三斤注意到。
铁柱点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它们……吃过人。我见过……骨头,挂在山洞里,像……风铃。”
这个描述让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有别的路吗?”苏小萌问。
林三斤放大地图:“绕行的话,要多走至少三天。而且会经过两个已知的掠夺者营地,和一个辐射浓度超标的‘死水湖’。渡鸦崖是理论上最快的路线——如果我们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通过。”
老板这时从前方一处废墟拐角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抽搐的变异蜥蜴——体型不大,但尾巴末端长着毒刺。它把蜥蜴丢在众人面前,用爪子按住。
“汪,前方三百米,有新鲜的车辙印。宽胎,履带式,不是废土常见的改装车,是天空城的轻型侦查车。”它用鼻子指了指东南方向,“至少两辆,停在崖边观测点。他们在那里设立了临时前哨。”
“为了堵我们?”苏小萌皱眉。
“或者他们在找别的东西。”老张看向林三斤背上的包裹,“小太阳的‘心脏’有低强度能量辐射,军用级探测器在五公里内能捕捉到。他们可能已经锁定了大致方向,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林三斤蹲下,检查老板带回来的蜥蜴。这东西的鳞片呈现出不自然的金属光泽,眼睛是浑浊的乳白色——典型的辐射病变晚期。但在它的腹部,有一个细小的穿刺伤,不是老板的牙印,是某种尖锐的金属物刺入留下的。
他用匕首剖开伤口,从肌肉里夹出一枚银色的金属片。只有米粒大小,边缘锋利,中心有一个微小的透明窗口。
“追踪信标。”老张接过去,放在机械眼下方扫描,“被动式,没有主动发射功能,但遇到特定频率的扫描波时会反射增强信号。这东西被植入蜥蜴体内,说明……”
“说明这片区域已经被布下了探测网。”林三斤站起来,环顾四周。铅灰色的天空下,废墟寂静无声,连风都似乎停驻了。太安静了。
“他们把蜥蜴当移动探测器?”苏小萌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做到的?”
“信息素诱导。”老张把金属信标捏碎,“尖叫蝠的主要食物之一就是这种辐射蜥蜴。天空城可能在崖边释放了人工合成的信息素,吸引蜥蜴聚集,然后在它们体内植入信标。这样,只要蜥蜴活动范围覆盖的区域,都在监控之下。”
“所以我们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已经暴露了?”
“不一定。被动信标需要主动扫描才能触发,扫描会消耗大量能量,他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持续扫描。但如果我们靠近崖边,或者触发什么动静……”老张看向铁柱,“比如地面震动。”
铁柱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脚下一块松动的混凝土块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所有人同时僵住,等待。几秒后,没有异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计划变更。”林三斤收起地图,“我们不从崖上过。我们下到沟底,从下面穿过去。”
“沟底?”苏小萌瞪大眼睛,“地图显示那里是重度辐射污染区,而且可能有地下河,地震后地形极不稳定——”
“所以天空城不会想到我们从那里走。”林三斤已经开始整理装备,把多余的罐头分给每个人,“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战前那里有一条维护隧道,用于检修地下光缆。隧道应该还在,至少部分还在。”
老张思索片刻,点头:“可行。但我们需要找到入口。而且必须在今天日落前通过沟底,夜晚那里会积聚放射性雾霭,能见度会降到零。”
“入口在地图上没有标记。”苏小萌查看电子地图,“你确定它存在?”
“我父亲提过。”林三斤说得很简单,但语气不容置疑,“他参与过城市地下管网的设计。有一次喝多了,他说如果世界末日来了,就躲到光缆隧道里,那里有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能撑三个月。”
那是他记忆中父亲少数几次提到“末日”这个词。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不明白父亲眼中的忧虑从何而来。现在他明白了。
他们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但避开了直接通往崖边的路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弧线,贴着废墟的边缘,利用残存的建筑作为掩护。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落细小的黑色灰烬——不是雪,是远处某个地方在燃烧产生的烟尘。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一片工业区。战前这里似乎是个物流中心,现在只剩下一排排半塌的仓库框架,像巨兽的肋骨暴露在天空下。地面有大量车辙印,新鲜的,和老板之前发现的是同一种。
“侦查车就在附近。”老张示意大家停下,躲在一辆翻倒的集装箱卡车后面,“最多五百米。”
林三斤探头观察。前方两百米处,有一栋相对完好的三层建筑,楼顶架设着天线和旋转扫描仪。建筑周围用沙袋和铁丝网构筑了简易工事,门口停着两辆履带式侦查车,车顶的机枪塔在缓慢转动。
工事里有至少六个人影在活动,都穿着天空城的作战服。
“临时指挥所。”老张压低声音,“他们在等我们出现。”
“或者他们已经通过蜥蜴信标知道我们在这附近了。”苏小萌说,“只是在确认精确位置。”
林三斤的目光扫过建筑周围。他的视线停在了建筑侧面——那里有一根粗大的金属管道,从地面伸出,斜着插入建筑地下室。管道直径约一米五,表面锈蚀严重,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
“排水管,或者通风管。”他轻声说,“通向建筑内部。”
“你想进去?”老张盯着他,“里面至少有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装备比我们好十倍。”
“不进去。”林三斤摇头,“但我们需要他们的一件东西:地形扫描仪。如果我们下到沟底,没有详细的地形数据,跟自杀没区别。而那种轻型侦查车上,一定装载着实时地形建模系统。”
苏小萌明白了:“你想偷车?”
“借。”林三斤纠正,“用完就还。而且如果我们顺便弄坏他们的通讯天线,他们至少需要半天时间才能重新建立联络,这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计划疯狂,但在废土,疯狂有时是唯一的理性。
“铁柱,你能制造多大动静?”林三斤看向巨汉。
铁柱想了想,指向不远处一栋摇摇欲坠的冷却塔:“那个……推一下……会倒。”
“能控制方向吗?让它倒向工事的另一边,引开他们?”
铁柱认真观察了几秒,点头:“可以。但需要……助跑。”
“老张,你和铁柱一起。推倒塔后,立即向西撤离,我们在三号汇合点见。”林三斤在地图上标出一个位置,“苏小萌,你和我负责潜入。老板,你负责警戒和干扰——找点能吸引注意力的东西,比如把蜥蜴信标丢到他们营地中央。”
分工明确。没有时间争论。
铁柱和老张悄悄向冷却塔移动。苏小萌从背包里掏出两管黏性凝胶——她自制的临时消音材料,涂在鞋底和可能发出声音的部位。林三斤检查了链条砍刀和仅剩的三枚自制烟雾弹。
老板已经不见了,它总是知道该做什么。
五分钟。冷却塔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岩石崩裂的闷响。然后是更响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尖啸。七十米高的冷却塔开始缓慢倾斜,像个醉汉一样摇晃了几下,然后加速倒下,砸向工事西侧的空地。
轰——!
大地震颤。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工事里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大部分冲向倒塌方向,只留下两人留守车辆。完美的时机。
林三斤和苏小萌从藏身处冲出,直奔那根金属管道。管道入口被铁丝网封着,但锈蚀严重,林三斤用砍刀撬了几下就扯开了缺口。管道内部漆黑一片,有浓重的霉味和隐约的水流声。
他们爬进去。管道向下倾斜,内壁湿滑,长满了苔藓和某种发光的真菌,提供了一点可怜的照明。爬了大概三十米,管道分出岔路,一条继续向下,一条水平延伸,通向建筑内部。
他们选择水平的那条。
管道尽头是一扇金属格栅,透过格栅能看到建筑地下室的景象:堆放着物资箱,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电子设备。没有人。
林三斤撬开格栅,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地。地下室很大,但堆满了东西,形成天然的掩体。他们贴着货架移动,能听到头顶传来士兵跑动的脚步声和无线电的杂音。
“扫描仪在车上,但我们得先切断他们的通讯。”苏小萌指着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一排机柜,指示灯在闪烁,是通讯中继设备。
她正要过去,林三斤拉住了她。
他指了指地面。在灰尘中,有几条几乎看不见的细金属线,离地面不到十厘米,横在通往机柜的路上。
“激光绊线,连接着警报。”林三斤低声说,“你能绕过吗?”
苏小萌观察了几秒,摇头:“间距太密,过不去。但……”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像是用废旧摄像头和电路板拼凑的,“这个能发射低频脉冲,暂时干扰激光传感器的电源模块,大概三秒窗口期。”
“够用了。”
苏小萌调整装置,按下按钮。装置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机柜上的指示灯同时闪烁了一下。
“现在!”
两人冲过绊线区域,抵达机柜前。苏小萌打开面板,手指飞快地在电路板上操作。她拔掉几根数据线,重新接入自己带来的一个芯片,然后合上盖子。
“好了,通讯系统会在两分钟后自动重启,但在那之前,他们收不到也发不出任何信号。重启后系统会报错,需要手动重置,这至少需要十分钟。”
“车呢?”
“在外面,但钥匙——”
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在下楼梯。有人来了。
林三斤拉着苏小萌躲到最近的货架后面。地下室的门开了,一个士兵走进来,嘴对着对讲机里骂骂咧咧:“……该死的废土民,就知道搞破坏。队长让我来拿炸药,把整个崖边都炸塌,看那些老鼠往哪躲。”
士兵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储物柜,开始翻找。
林三斤和苏小萌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士兵背对着他们,注意力全在储物柜里。林三斤悄无声息地靠近,在士兵转身的瞬间,一记手刀砍在他颈侧,让他暂时昏迷。
士兵软倒。林三斤从他腰间摘下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标着“侦查车-1”。
“走!”
他们冲出地下室,回到管道入口,原路返回。外面,倒塌冷却塔掀起的尘土还没完全散去,能见度很低。留守的两名士兵一个在车边警戒,另一个在工事门口用望远镜观察倒塌方向。
林三斤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个手势:分散。苏小萌点头,向另一侧移动。
车边的士兵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身举枪。就在这一瞬,一只黑色的影子从尘土中扑出——是老板,它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扭动的、植入信标的蜥蜴,精准地甩向士兵的脸。
蜥蜴的毒刺本能地刺出,扎进了士兵的防护面罩缝隙。士兵惨叫一声,下意识去抓脸上的东西。
林三斤动了。他从侧面冲出,砍刀刀背狠狠砸在士兵后脑。士兵倒地。
工事门口的士兵听到动静,转身举枪。但苏小萌已经从另一侧接近,她手里拿着从地下室顺来的小型灭火器,对准士兵的脸按下压把。高压干粉喷出,糊了士兵一脸。
三秒,两人一狗解决了留守人员。
“上车!”林三斤拉开侦查车的车门,跳进驾驶座。苏小萌坐进副驾驶,老板从车窗跳进来。车里比想象中复杂,仪表盘上至少有二十个屏幕和指示灯。
但苏小萌是机械师。她扫了一眼,开始快速操作:“启动引擎需要掌纹识别,但我们可以绕过……把钥匙插进备用启动口,对,就是那个……然后按住这两个按钮,同时踩下离合器……”
引擎轰鸣起来,低沉有力。
林三斤挂挡,猛打方向。履带车原地转向,碾过铁丝网,冲向开阔地。
“地形扫描系统在副驾驶这边的控制台。”苏小萌已经开始操作,屏幕上显示出周围的三维地形图,包括渡鸦崖的完整结构和沟底的详细数据,“下载到我的移动存储器需要……一分钟。”
车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其他士兵赶回来了。
林三斤驾驶车辆在废墟间做Z字形机动,躲避激光束。车身被打中几次,但装甲足够厚,只是留下焦黑的痕迹。
“三十秒!”苏小萌盯着进度条。
前方出现一个缓坡,通向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林三斤加速冲上坡顶,然后猛地刹车——坡的另一边,是断崖。
渡鸦崖的边缘。
下面深不见底,只有翻滚的灰色雾气。对岸在三百米外,隐约能看见几座高压电塔的轮廓,像巨人的骨架横跨深渊。
“下载完成!”苏小萌拔出存储器。
林三斤倒车,但追兵已经围了上来。四名士兵从三个方向逼近,枪口锁定车辆。
“没路了。”苏小萌声音紧绷。
林三斤看着后视镜,又看看前方的断崖。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系好安全带。”他说。
“你要干什么——”
他没回答,而是挂上倒挡,将油门踩到底。履带车咆哮着向后倒去,不是逃跑,而是加速冲向断崖。
“林三斤!”苏小萌尖叫。
在车辆冲出崖边的瞬间,林三斤猛打方向,同时拉起一个操纵杆——他刚才在仪表盘上看到的,标着“应急姿态调整”的红色拉杆。
履带车没有垂直坠落,而是在空中做出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动作:车身侧翻,用履带狠狠砸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然后借着冲力再次弹起,像一块打水漂的石头,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向下冲去。
这不是驾驶,是自杀。但林三斤的表情异常冷静,手在方向盘和控制杆上快速移动,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车辆在崖壁上跳跃、滑动、撞击,每一次都似乎要散架,但都奇迹般地维持着整体结构。
苏小萌紧紧抓住扶手,脸色惨白。老板被甩到后座,发出惊恐的“汪呜”声。
三十秒后,车辆以四十五度角斜着冲进了崖底的浓雾中。林三斤猛踩刹车,同时拉起手刹。履带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滑行了二十多米,终于停下。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冷却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崖顶士兵愤怒的叫喊——他们已经追不下来了。
林三斤松开方向盘,手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苏小萌:“你还好吗?”
苏小萌瞪着他,嘴唇发白,然后突然笑了——那种劫后余生、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笑。
“你疯了。”她说,“但你做到了。”
老板从后座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前面,用头撞林三斤的手臂:“汪……下次再这样……提前说……我要系狗安全带……”
林三斤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看向窗外。浓雾中,能见度不到十米。地形扫描仪的屏幕还在亮着,显示出他们现在的位置:渡鸦崖底部,距离地图上标记的光缆隧道入口,还有大约两公里。
但屏幕上也显示出别的东西:在隧道入口周围,有大量热源信号。不是人类的大小,更大,更密集,而且在移动。
“那是什么?”苏小萌也看到了。
老张的声音突然从车里的无线电传来——他在地下室改装的干扰芯片失效后,通讯恢复了:“林三斤,听到吗?我们到汇合点了,你们在哪?”
“崖底。”林三斤拿起对讲机,“我们拿到了地形数据,正要往隧道入口走。但扫描显示那里有东西,很多。”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张沉重的声音:“我猜到了。十年前大地震后,有传闻说渡鸦崖底出现了‘巢穴’。不是尖叫蝠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战前这里有个生物实验室,地震可能把地下设施震开了。”
“什么东西的巢穴?”
“不知道。所有下去探查的人都没回来。但废土流传的名字是……”老张顿了顿,“‘织雾者’。”
林三斤看向窗外翻滚的灰色雾气。现在他注意到,那些雾气不是均匀的,而是在某种节奏下流动、聚散,像是在呼吸。
而热源信号,正从四面八方向他们的位置缓缓移动。
“我想,”林三斤轻声说,“我们找到隧道入口前,得先通过房东的面试。”
他重新启动引擎。履带车缓缓驶入浓雾深处,车灯切开灰暗,照出前方影影绰绰的、巨大的、像是蜘蛛但又不是蜘蛛的轮廓。
峡谷底部,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而头顶八十米处,天空城的士兵们正在崖边架设绳索,准备下降。
时间,从未如此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