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2:19:03

履带车在浓雾中缓缓前进,车灯像两柄颤抖的光剑,切开翻滚的灰暗。那些被老张称为“织雾者”的东西,始终游走在光线边缘——巨大的、多节的阴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移动时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像无数条舌头在舔舐岩壁。

苏小萌盯着地形扫描仪的屏幕。热源信号围着他们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大约二十多个,每个都有成年棕熊大小,但移动方式不是四足行走,而是一种滑行。

“它们在驱赶我们。”她轻声说,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轨迹,“看,这个方向的热源密度明显更低,像是故意留出的通道。”

“陷阱?”林三斤把车速降到最低,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都压过了引擎的怠速。

“或者它们真的有社会性,在引导我们去某个地方。”苏小萌放大那片区域,“通道尽头……有大型人工结构。就是地图上的光缆隧道入口。”

车窗外,一个影子突然贴近。林三斤猛打方向,车灯扫过那东西的轮廓——

不是蜘蛛。更接近……蜈蚣?但身体由十几节半透明的囊状结构组成,每节都有篮球大小,里面隐约可见缓缓流动的荧光液体。身体下方不是脚,而是数十根柔软的、鞭毛般的触须,在雾中摆动。头部只是一个简单的孔洞,周围环绕着一圈不断开合的鳃状结构。

它没有攻击,只是停在那里,身体侧面的几个囊泡突然亮起,发出脉动的青色荧光。光芒在雾中传递,远处其他织雾者也陆续亮起同样的光。

“它们在交流。”老板趴在车窗上,鼻子紧贴玻璃,“汪……信息素浓度在变化。它们不饿,至少现在不饿。但很……好奇?”

“好奇什么?”苏小萌问。

“我们。”老板转过头,狗脸上罕见的严肃,“我们在它们眼里可能像会移动的罐头,或者……玩具。”

林三斤继续沿着热源稀疏的通道前进。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只能完全依赖扫描仪导航。车外的织雾者们保持着距离,像一支沉默的仪仗队,或者押送囚犯的卫兵。

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人工建筑的轮廓:一扇巨大的圆形气密门,嵌在崖壁底部。门是战前标准的工业设计,直径约四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某种发光的苔藓。门侧的铭牌还能辨认:“通讯干线维护通道-07”。

门是关着的。但门边有一个控制面板,指示灯居然还亮着微弱的红光——这里有独立的备用电源。

林三斤停车,但没有熄火。他看向苏小萌:“能打开吗?”

苏小萌已经在下车,工具箱拎在手里:“战前联邦政府的标准气密门,需要权限卡或者手动应急解锁。后者通常需要……”

她走到门边,撬开控制面板的防护盖。里面不是电子锁,是纯粹的机械结构:一个转盘,周围有十六个刻度,每个刻度对应一个数字。

“……密码锁。”她叹气,“猜十六位密码的概率是——”

“不用猜。”林三斤也下车,走到门边。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的眼镜,用镜腿在铭牌边缘刮了刮。锈迹脱落,露出下面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

应急密码:0721-1104-0317

```

“我父亲的生日,我的生日,还有……”林三斤顿了顿,“我母亲生日的月份和日期。”

苏小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快速转动转盘。咔嚓、咔嚓,机械声在浓雾中格外清晰。周围的织雾者们似乎被声音吸引,靠近了一些,囊泡的荧光变得更加明亮。

最后一个数字到位时,气密门内部传来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是一连串气压释放的嘶鸣。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从中涌出的、带着浓重霉味和机油气息的气流。

门后是隧道。宽约三米,高四米,墙壁是光滑的混凝土,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应急灯,但大部分都已经损坏,只有零星几盏还在闪烁,提供着病态的绿色照明。隧道向深处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

“空气成分?”林三斤问。

苏小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仪器,伸进门内检测:“氧气含量正常,二氧化碳略高,但没有检测到常见的有毒气体或辐射超标。可以呼吸。”

“走。”

他们回到车上,林三斤驾驶履带车缓缓驶入隧道。就在车尾完全进入的瞬间,外面的织雾者们突然集体发出一种高频的、近乎超声波的低鸣。隧道口附近的几只迅速爬上门框,用身体堵住了大半入口,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它们不想让我们出去。”老板盯着后视镜,“也不想让别的东西进来。”

“或者,”林三斤看着前方幽深的隧道,“它们在保护什么。”

履带车在隧道中前进。这里比想象中保存得更好,地面几乎没有坍塌,只是积了厚厚的灰尘。墙壁上有大量涂鸦,不是战后的废土作品,而是战前的——各种标语、口号、漫画,甚至还有完整的诗歌,都用喷漆或马克笔留下,记录着大洗礼前最后时刻人们的绝望或疯狂。

```

“逃不掉的,我们都会变成灰。”

“安娜,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在3号避难所等你——爱你的汤姆”

“联邦去死!公司去死!所有人都去死!”

“今天是2077年10月23日,我和丽莎决定在这里结束。世界不值得。”

```

苏小萌用手电照过那些文字,沉默。

隧道并非笔直。它随着地下岩层的走势弯曲、分岔,但主通道的标识还清晰可辨。林三斤根据父亲地图上模糊的标记选择方向,每次遇到岔路都毫不犹豫。

“你父亲连隧道内部的地图都有?”苏小萌问。

“他不是有地图。”林三斤说,“是他参与设计的。这条光缆干线连接着战前西南区的三个主要数据中心,其中一个是‘方舟计划’的备用服务器站。他作为能源顾问,参与了整个地下网络的设计。”

“所以你小时候来过?”

“没有。但他给我讲过,像讲睡前故事。”林三斤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他说地下有一座看不见的城市,比地上的更复杂,更精密。他说如果有一天地上的世界疯了,至少地下还保留着文明的骨架。”

开了大约三公里后,隧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履带车的引擎发出吃力的低吼。温度在下降,从入口处的十几度降到接近冰点。墙壁上的应急灯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只能依靠车灯照明。

然后,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应急灯的光,是某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冷光,从隧道尽头的一个巨大空间里透出来。随着靠近,那光芒越来越亮,还伴随着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

“扫描仪显示前方有巨大空腔。”苏小萌盯着屏幕,“长度超过三百米,宽度……不确定,至少一百米。空气成分发生变化,氧气含量升高到23%,氮气比例下降,有微量氦气。这很不正常。”

林三斤把车停在隧道出口前。前方不再是混凝土通道,而是一个天然的洞穴,但被人工改造过——洞穴顶部悬挂着几十盏大型照明灯,全部亮着;地面铺设了金属网格走道;洞穴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圆柱形设备,高度超过二十米,直径约五米,表面布满了管道、阀门和闪烁的指示灯。

嗡嗡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洞穴里的其他东西:沿着洞壁,搭建着几十个简陋的棚屋,用废金属、塑料布和木头拼凑而成。棚屋之间有晾衣绳、简易灶台、甚至还有一小片用荧光灯照明的种植区,里面生长着畸形的、但确实是绿色的植物。

这里有人居住。而且不止一两个。

“地下聚居地。”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信号在这里居然恢复了,“我听说过,但一直以为是传说。废土上有些人声称见过‘地底人’,他们从不在白天出现,交易只用旧世界的科技零件,从不透露住处。”

“我们现在就在他们的住处。”林三斤关掉引擎,但没下车。

洞穴里的人们已经注意到他们了。从棚屋里陆续走出人影,大约三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用各种材料拼凑的衣服,但比废土地表的人要干净得多。他们手里拿着武器——不是枪,大多是长矛、弓箭、还有改造过的电动工具。

一个老人走上前。他大约六十岁,头发全白但剃得很短,左眼戴着一个手工制作的机械眼罩,右臂从手肘以下是粗糙的金属义肢。他走到履带车前五米处停下。

“外面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怎么找到这里的?”

“迷路了。”林三斤下车,但手没离开车门,“我们需要穿过隧道去东南方向。无意冒犯,只是路过。”

老人盯着他,又看看车里的苏小萌和老板,机械眼罩的镜头在伸缩聚焦。

“迷路的人不会知道应急密码。”老人说,“那扇门十年没开过了。上一次打开,是林工来的时候。”

林三斤的动作停住了。

老人走近两步,仔细打量他的脸,然后点点头:“像。尤其是眼睛。你是林工的儿子。”

“你认识我父亲?”

“他救过我们。”老人转身,示意他们跟上,“来吧,既然是他儿子,就是客人。不过你们的车得留在这里,洞穴里不准有燃油机械,会污染空气循环系统。”

林三斤犹豫了一下,但苏小萌已经下车了。她盯着洞穴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设备,眼睛发亮:“那是……地热发电机?但规模太大了,这输出功率足够供应一个小型城市!”

“它确实在供应。”老人说,语气里有自豪,“供应我们的聚居地,也供应上面那个‘小太阳’的测试场——虽然林工走后,再没人能启动那东西了。”

一行人跟着老人走向洞穴深处。其他居民警惕地看着他们,但没有敌意,更多是好奇。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偷看,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用易拉罐和电路板做的玩具娃娃。

老人的棚屋比其他人大一些,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像个小型工作坊。他示意大家坐下——所谓的“椅子”是用轮胎和木板改装的。

“我叫老陈,战前是这里的维护工程师。”老人给每人倒了一杯热水,水很清澈,带着淡淡的矿物味,“大洗礼发生时,我和十二个同事正在地下检修光缆。等我们回到地面,世界已经完了。于是我们决定……留下来。”

“织雾者呢?”苏小萌问,“它们为什么不攻击你们?”

“因为它们是我们养的。”老陈笑了,露出几颗金属假牙,“或者说,我们达成了共生关系。那些东西其实是战前生物实验室泄露的产物——一种用于净化水域的转基因微生物聚合体。它们吃辐射尘和有机污染物,排泄出干净的水和可呼吸的空气。我们为它们提供庇护所,防止天空城的人下来清剿。”

他指了指洞穴顶部的照明系统:“这些灯的光谱是特制的,能促进它们的光合作用。洞穴深处有一个地下湖,是整个族群的核心栖息地。它们很聪明,知道我们是朋友。”

林三斤喝了口水,直接问重点:“我父亲来过这里?什么时候?”

“三次。”老陈回忆,“第一次是大洗礼后第二年,他带着小太阳的原型机来测试。那时我们刚建好这个聚居地,他的设备需要稳定的能源,我们这里有地热发电机;我们需要净化辐射的技术,他需要测试场。合作了六个月。”

“第二次呢?”

“两年后,他带着改进版。那次他待了三个月,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备份核心——就是你背上那个。”老陈看向林三斤背上的包裹,“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会有人带着密码来找我们,取走核心,完成最后的工作。”

“他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

“不。”老陈摇头,“他预见到的是背叛。他说天空城的人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他必须把技术拆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这样即使一部分被夺走,整体也不会失效。”

老人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打开一个锈蚀的铁盒。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叠发黄的照片。他抽出一张,递给林三斤。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些的林向明,穿着白大褂,站在洞穴中央的发电机旁,正在和几个人交谈。其中一个就是年轻时的老陈。照片背景里,能看到那个银白色的小太阳原型机,正在运转,散发出柔和的黄光。

“最后一次呢?”林三斤的声音有些干涩。

“五年前。”老陈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一个人来的,受了伤。左肩有枪伤,虽然处理过,但感染了。他说天空城的人动手了,他妻子……你母亲,为了保护资料已经……他没能说完。”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洞穴深处发电机持续的嗡嗡声。

“他在这里待了三天,处理伤口,交代后事。”老陈继续说,“他说最重要的东西不在设备里,在‘记忆之地’。他说你小时候他常带你去爬山,你在山顶埋过一块‘太阳的眼泪’。他让你去找,说答案在那里。”

林三斤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走的时候,把这张照片给了我。”老陈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次是林三斤——大约七八岁的样子,骑在父亲肩膀上,两人都在笑,背景是一座山的轮廓。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我告诉你:他不是故意要离开的。他只是……”老陈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只是选择了让技术活下去,而不是他自己。”

很久,没有人说话。

然后苏小萌轻声问:“我们现在能去看看那个小太阳测试场吗?”

老陈点头,带他们走出棚屋,穿过聚居地,来到洞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更小的气密门,门上标着“测试区-限制进入”。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基座,上面空空如也——显然原本应该放置什么东西。但墙壁上布满了显示屏和控制台,虽然大部分屏幕都黑着,但仍有几块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

“这就是他测试原型机的地方。”老陈说,“但核心被你带走了,现在它只是个空壳。”

苏小萌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亮起更多,显示出系统状态:“备用电源还在工作,冷却系统正常,所有数据记录……都还在。老陈,你们这些年一直在维护?”

“林工交代的。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这些数据。”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方向突然传来骚动。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陈伯!外面……织雾者在示警!上面来人了,很多!在强行下降!”

所有人脸色一变。

老陈快步走到洞穴入口附近的监控屏幕前——那里连接着隧道口几个隐藏的摄像头。画面显示,渡鸦崖上方,至少二十条绳索垂下来,全副武装的人员正在快速下降。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但不是天空城的制式装备——这些人的护甲上喷着粗糙的骷髅头和交叉扳手的标志。

“掠夺者。”老陈咬牙,“而且是‘铁锈帮’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画面放大,能看清为首的一个大汉。光头,脸上有交叉的刀疤,右臂改装成了多管转轮机枪。他正在指挥手下架设爆破装置,显然打算强行炸开被织雾者封住的隧道口。

“铁锈帮是这一带最大的掠夺者团伙之一。”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也看到了画面,“但他们的活动范围应该在五十公里外的‘废车场’,怎么会跑到渡鸦崖来?”

林三斤盯着画面里那些人的装备。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个掠夺者腰间挂着的小型探测器,正在发出有节奏的闪光——那是追踪信号被激活的指示。

“是我背上的核心。”他明白了,“它一直在发出低强度信号。天空城能探测到,这些掠夺者改装了他们的设备,应该也探测到了。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抢技术的。”

苏小萌看向洞穴深处:“我们能从其他出口走吗?”

“有。”老陈点头,“隧道网络有四条主要出口,分别通往不同方向。但最近的也要走两公里,而且出口位置……”他调出另一张地图,“在‘拾荒者走廊’边缘,是老杰克的地盘。”

“老杰克……”林三斤想起那个名字,“我们上周抢了他的自酿酒。”

“那你们现在去就是送死。”老陈直言不讳,“老杰克最记仇,他的人会在所有路口设卡。而且我听说,最近他和铁锈帮有接触,可能达成了某种交易。”

前有掠夺者在炸门,后有老杰克在堵路。洞穴里的居民开始紧张地聚集,女人们带着孩子往深处撤退,男人们拿起武器。

老陈看着林三斤:“林工的儿子,你打算怎么办?我们可以帮你争取时间,织雾者能暂时拖住他们。但你们必须尽快决定去向。”

林三斤看向苏小萌,看向背上的核心,看向手中父亲的照片。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们不跑。”他说,“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苏小萌瞪大眼睛,“他们至少有三十人,全副武装!我们只有——”

“我们有织雾者,有地下迷宫,有主场优势。”林三斤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完整的隧道结构图,“而且,我有一个想法。”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老陈,这些地方有老旧的通风管道,对吧?直径半米左右,人能爬过去。”

“对,但那些管道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坍塌——”

“不需要人爬过去。”林三斤看向苏小萌,“你需要多久能改装出几个遥控引爆装置?用我们车上的零件。”

苏小萌眼睛亮了:“如果有足够的炸药……二十分钟。但引爆管道有什么用?”

“不是引爆管道。”林三斤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是引爆管道连接的‘东西’。”

他指向洞穴深处,那个巨大的地热发电机。

“这个发电机的冷却系统,是通过地下河循环的,对吧?如果我们在关键节点爆破,让地下河改道,灌入隧道……”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你想水淹整个隧道网络?但那样我们的聚居地也会——”

“不会。”林三斤指向另一个区域,“看,这里有一个应急闸门系统,战前设计用来隔离不同区段。如果我们提前关闭这些闸门,水只会灌入掠夺者所在的区域。而他们,正在隧道最深处,地势最低的地方。”

他看向老陈:“你能操作闸门系统吗?”

老人盯着地图,机械眼罩快速聚焦又散开。几秒后,他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重启备用控制台,至少十分钟。”

“苏小萌改装炸弹需要二十分钟,你重启控制台需要十分钟。”林三斤计算着,“织雾者能拖住他们多久?”

洞穴入口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监控画面显示,隧道口被炸开了一个缺口,几个掠夺者已经冲了进来,和守卫在那里的织雾者发生了激烈冲突。荧光液体和血液在雾中飞溅。

“最多十五分钟。”老陈看着画面,“它们会死守,但数量差距太大。”

“那就十五分钟。”林三斤开始脱外套,把背上的核心解下来,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老陈,核心先放在你这。苏小萌,你跟我来,我们需要去车上拿零件。老板,你留在这里,盯着入口监控,有任何变化立刻报告。”

“汪!”老板跳上控制台,眼睛盯着屏幕。

“铁柱呢?”苏小萌突然想起,“他和老张还在外面!”

对讲机里传来老张的声音:“我们没事。我们看到了掠夺者下降,现在躲在崖壁的一个裂缝里。但铁柱的状态……不太稳定。他看到爆炸和杀戮,情绪开始波动。”

画面切到老张携带的摄像头。裂缝里,铁柱蜷缩着,皮肤表面又开始泛起橙红色的微光。他抱着平板电脑,但这次屏幕上的小猪佩奇似乎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他在害怕。”老张轻声说,“害怕那些织雾者会像他一样,被杀死只是因为……不一样。”

林三斤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老张,带铁柱下来。走备用通道,老陈会给你坐标。我们需要他。”

“你确定?他现在——”

“我确定。”林三斤看向监控画面上那些正在屠杀织雾者的掠夺者,“有时候,恐惧需要转化成别的东西。而铁柱……他最擅长的就是拆东西。”

对讲机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老张的声音:“明白了。我们十分钟后到。”

计划开始运转。

苏小萌和林三斤跑向履带车,开始拆卸车上所有能用的零件。老陈带着几个年轻人冲向洞穴深处的控制室,重启那个尘封十年的闸门系统。洞穴里的其他居民在准备武器和障碍物,孩子们被转移到最安全的深处。

爆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监控画面里,织雾者们节节败退,但它们用身体堵住了主要通道,为后方争取每一秒时间。荧光液体在地上汇成发光的溪流,像这个地下世界在流血。

十五分钟。

在废土,十五分钟可以是一生。

也可以是一场复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