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2:19:20

地下洞穴的应急灯光在爆炸的震动中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墙壁上战前涂鸦的那些绝望字句就仿佛活过来一次,在明暗交替中跳动。

“闸门系统重启进度,百分之七十。”老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伴随着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但主控模块需要一个物理密钥——一根六角形的铜棒,战前叫做‘管理员钥匙’。没有它,闸门只能部分关闭,会有缺口。”

林三斤正在和苏小萌从履带车上拆下最后一个液压泵。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住了:“钥匙在哪?”

“林工最后一次离开时带走了。他说会藏在一个‘只有儿子能找到的地方’。”老陈的声音里满是歉意,“我以为你知道。”

林三斤闭上眼睛,迅速回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眼镜、照片、地图、储存器。没有钥匙形状的物品。除非……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工作台上那副父亲的眼镜。

“苏小萌,眼镜的镜腿,能拆开吗?”

苏小萌接过眼镜,手指在镜腿连接处摸索:“有细微的接缝……不是一体成型,是拼接的。”她从工具包里拿出最细的镊子,小心地撬开镜腿末端的塑料盖。

里面是空的。但在空腔深处,卡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体。

她倒出来,放在掌心:一根两厘米长的六角形铜棒,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就是它!”老陈在监控里看到,声音激动,“快送到控制室来!他们距离主通道闸门只剩不到五十米了!”

林三斤抓起铜棒就要跑,但苏小萌拉住了他。她指向洞穴入口方向——监控画面里,铁柱和老张刚刚从备用通道冲进来。巨汉的状态很糟,皮肤表面的橙红色已经亮到在昏暗洞穴里投出影子,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焦黑的脚印。

而更糟的是他身后:三个铁锈帮的掠夺者跟着冲了进来。他们显然发现了备用通道,追着老张和铁柱杀了进来。

“我去送钥匙!”苏小萌抢过铜棒,“你去帮他们!如果铁柱完全失控,整个洞穴都会——”

她没说完,因为铁柱突然停住了。

巨汉站在洞穴中央的空地上,身体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正在屠杀织雾者的掠夺者方向。虽然隔着墙壁看不到,但他能听到——织雾者临死前发出的、近乎婴儿啼哭的哀鸣。

“它们……在哭……”铁柱喃喃自语,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远处战斗的火光,“像……我妈妈……”

老张脸色骤变:“铁柱,不要——”

太迟了。

铁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那声音低沉、痛苦,像地壳深处岩石摩擦的轰鸣。他皮肤上的橙红色瞬间爆发,变成灼目的白炽光。温度急剧升高,周围的空气因高温扭曲,地面开始熔化,形成一滩赤红的岩浆池。

“临界点!”老张吼道,“所有人后退!”

但铁柱没有攻击洞穴里的任何人。他转身,面向掠夺者涌入的方向,开始奔跑。

不是冲撞,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熔岩轨迹的冲刺。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就熔化成滚烫的液态,留下一串燃烧的脚印。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白热的流光,直冲隧道入口。

林三斤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铁柱!停下!”

巨汉已经冲进了主隧道。下一秒,隧道深处传来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和某种东西被高温瞬间汽化的嘶嘶声。监控画面一片雪花——高温烧毁了摄像头。

“他冲进敌阵了。”老张单膝跪地,剧烈喘息。他的右臂——人类的那只手臂——在刚才的逃亡中被流弹擦伤,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更糟的是,他左肩机械臂的断口处,神经接驳端暴露在外,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电击般的剧痛。

林三斤冲到老张身边,撕下一段布料给他包扎。血渗透得很快,布料瞬间染红。

“没伤到动脉,但你需要缝合。”林三斤快速检查伤口,“苏小萌回来才能——”

“不用管我。”老张推开他的手,用牙齿配合右手,把布条勒紧,“先去控制室,必须关上闸门。如果铁柱把整个隧道都熔穿了,地下河倒灌的规模会超出计算,这个聚居地真的会被淹。”

“那你——”

“我死不了。”老张咧了咧嘴,疤痕交错的脸在应急灯光下显得狰狞,“这么多年了,想杀我的人很多,我还没死成。”

他顿了顿,看向隧道方向,那里不断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声。

“而且,我欠那孩子一个解释。”老张轻声说,“关于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有这只机械臂,为什么……我害怕铁柱现在的样子。”

林三斤盯着他。两秒后,点头:“活着回来解释。别死了。”

他转身冲向控制室方向。老板跟在他脚边,边跑边报告:“汪!铁柱的热源信号正在隧道里横冲直撞,已经干掉了至少八个掠夺者。但他在往深处冲,远离闸门位置,更多的掠夺者从入口涌进来了!”

“数量?”

“至少二十个,还有重武器——我看到有个人扛着火箭筒!”

控制室在洞穴最深处,是一间用战前设备间改造的小房间。林三斤冲进去时,苏小萌已经将铜棒插入了控制台。老陈正在快速操作,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管道图和闸门状态。

“钥匙对了!”老陈喊道,“所有闸门都在响应!但关闭顺序必须精确,如果先关了上游的闸门,下游的水压会冲垮——”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不是爆炸声,是某种巨大金属结构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整个洞穴剧烈震动,顶部的照明灯半数熄灭。应急电源启动,投下血红色的光。

监控画面恢复了一瞬——隧道深处的画面。铁柱站在一堆熔化的金属和焦黑尸体中央,双手撕开了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后,是更深的隧道,和更多涌来的掠夺者。

但铁柱没有继续冲锋。他停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巨大的、石质的手掌上,沾满了融化的金属液和碳化的人体组织。他的皮肤开始从白炽光转回橙红色,温度在下降,瞳孔里的疯狂逐渐被困惑取代。

“他在恢复理智。”苏小萌盯着屏幕,“但消耗太大了,他在……崩溃。”

画面里,铁柱跪倒在地,身体开始缩小——不是真的缩小,是皮肤表面的光芒在迅速暗淡,岩石般的质感在消退,露出下面正常的、但布满了龟裂伤痕的皮肤。他剧烈咳嗽,咳出带着火星的黑烟。

几个幸存的掠夺者见状,重新举起武器,缓缓围了上来。

“老陈,关闸门!现在!”林三斤吼道,“把铁柱所在的那段隧道隔离出来!”

“可是那样他就——”

“关!”

老陈咬牙,按下一个红色按钮。屏幕上,隧道网络的三道主要闸门同时开始关闭。沉重的金属门板在液压驱动下缓缓合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一道闸门在铁柱身后十米处合拢,切断了他的退路。

第二道闸门在他前方二十米处合拢,挡住了更多掠夺者。

第三道闸门——

没有完全关闭。

屏幕上显示,第三道闸门在关闭到百分之八十时卡住了。系统警报响起:“障碍物阻塞,无法完全密封。”

画面切换到那道闸门:一具掠夺者的尸体被夹在门缝里,门无法完全闭合,留下一个三十厘米宽的缝隙。

而那道闸门外,就是地下河的主河道。

“水压正在通过缝隙涌入!”苏小萌看着压力读数,“最多三分钟,那段隧道就会被灌满!”

铁柱被困在了即将被淹没的密封段里,前后都是关闭的闸门,只有一个三十厘米的缝隙在疯狂涌水。

而闸门外的掠夺者们,已经开始用切割工具试图扩大缝隙——他们想放水淹死铁柱,也可能想利用水流冲垮整个洞穴。

“我去救他。”林三斤转身就要跑。

“你疯了?那段隧道现在是个水棺材!”苏小萌拉住他。

“那是我让他进来的。”林三斤甩开她的手,“如果不是我叫他下来,他现在还在外面躲着。”

老板突然叫了一声:“汪!等等!看铁柱!”

画面里,跪在地上的铁柱抬起了头。他看着前方那道正在涌水的缝隙,看着缝隙外掠夺者们模糊的身影,然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他摘下了手腕上的小猪吊坠,小心地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道缝隙。

不是逃跑的方向。是迎着水流,走向那个三十厘米的缺口。

“他要干什么?”老陈的声音充满困惑。

铁柱走到缝隙前。水流已经淹到他的膝盖,压力巨大,但他两米高的身躯稳稳站住。他伸出双手,抓住闸门的两边。

然后,开始推。

不是推开门——门是向两侧开的,他在把门往中间推,试图用蛮力克服液压系统,把夹着尸体的门缝彻底合拢。

“不可能……”苏小萌喃喃道,“那扇门的关闭压力是五吨,人力怎么可能——”

但铁柱做到了。

他皮肤上最后残存的橙红色光芒全部汇聚到双臂,肌肉膨胀到几乎炸裂的程度。闸门发出刺耳的金属变形声,缓缓向内移动了一厘米、又一厘米。夹在门缝里的尸体被挤压变形,骨头碎裂的声音透过监控麦克风传来,令人牙酸。

缝隙在缩小。水流速度开始减慢。

门外的掠夺者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疯狂射击。激光束和子弹打在闸门上,溅起火花,有几发穿过变小的缝隙,打在铁柱身上,爆出血花。

铁柱没有松手。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是纯粹的力量对抗机械的咆哮。闸门又合拢了五厘米。缝隙只剩二十厘米宽。

水流几乎停止了。

但铁柱的代价是巨大的。他双臂的皮肤在高温和压力下崩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甚至能看到金属光泽的骨骼——那是变异带来的结构变化。血混着某种发光的体液顺着胳膊流下,滴进水里,发出嘶嘶的蒸发声。

“他撑不了多久。”老张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传来。他已经包扎好伤口,正一瘸一拐地走向控制室,“那扇门有安全锁,超过极限压力会自动锁死。他必须在一分钟内放手,否则双臂会被锁在门里,等水压完全恢复,会把他撕成两半。”

林三斤已经冲出了控制室,在洞穴里狂奔,冲向通往那段隧道的检修入口。老板紧随其后。

“林三斤,你要干什么?”苏小萌在对讲机里喊。

“给他一个放手的机会!”

检修入口是一段垂直的竖井,有锈蚀的铁梯。林三斤爬下去,下面是一条狭窄的维护通道,通向那道闸门的侧面——那里有一个检修窗口,直径只有四十厘米,但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他推开窗口,跳进了那段即将被淹没的隧道。

水已经淹到了胸口。冰冷的地下河水刺骨,水流虽然减缓了,但仍在上涨。林三斤趟水向前,看到二十米外,铁柱还死死抵着闸门。巨汉的背影在应急红灯下像一个正在碎裂的雕像。

“铁柱!”林三斤喊道,“放手!我们从检修口走!”

铁柱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能放……他们……会进来……伤害佩奇……”

“什么?”

“佩奇……”铁柱的声音开始模糊,“小猪……不能……被伤害……”

林三斤明白了。铁柱不是在保护自己,也不是在保护洞穴。他是在保护那个最简单的、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那只屏幕上的粉红色小猪,那个代表着童年、天真、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

在铁柱简单化的思维里,如果这些掠夺者进来了,就会毁掉一切。包括苏小萌平板电脑里的佩奇,包括他手腕上那个小猪吊坠,包括所有“好的东西”。

所以他宁愿死,也要把门关上。

林三斤深吸一口气,继续趟水向前。水已经淹到脖子了。他游过去,抓住铁柱的手臂——触感滚烫,像抓住了一块烧红的铁。

“听着。”林三斤盯着铁柱侧脸,“佩奇很坚强。她跳泥坑,她摔倒,她总是笑着爬起来。她也希望你能活下来,继续看她跳泥坑。明白吗?”

铁柱的瞳孔颤抖了一下。他艰难地转头,看向林三斤,眼睛里的疯狂逐渐被困惑取代:“佩奇……希望我……活?”

“对。”林三斤用力点头,“所以放手,跟我走。我保证,没有人能伤害佩奇。我保证。”

铁柱看着他,很久。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手。

闸门失去了对抗的力量,猛地向外弹开了一厘米——刚好够那具尸体滑落。门缝瞬间扩大到四十厘米,水流再次涌出,但压力已经小了很多。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三斤听到闸门外传来掠夺者的欢呼,和切割工具重新启动的声音。

“快走!”他拉着铁柱向检修口游去。

铁柱已经几乎虚脱,全靠林三斤拖拽。两人游到检修口下,林三斤先把铁柱推上去——巨汉几乎卡在狭窄的洞口,但求生本能让他拼命往上爬。

林三斤正要跟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切割声,也不是水声。是某种……呼吸声。

低沉、湿润,带着无数细小的、液体流动的杂音。

他回头。

在隧道深处,被铁柱熔化的那段区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融化的金属和尸体堆里爬出来。

不是掠夺者,也不是织雾者。

那东西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半透明的胶质,内部可见流动的荧光液体和金属碎片。它没有清晰的面部,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孔洞,发出那种诡异的呼吸声。它的“手”是数十根细长的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嵌着一小块掠夺者的装备残片——枪管、刀片、甚至是半个头盔。

最诡异的是,它的胸口位置,嵌着一个完整的东西:

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还亮着,播放着《小猪佩奇》。但画面扭曲、卡顿,声音失真成刺耳的噪音。

那东西抬起头——如果那能称为头——面向林三斤的方向。平板电脑的屏幕光映在胶质表面上,形成一个模糊的、笑脸般的图案。

然后它开始移动。不是走,是滑行,像一团有意识的黏液,顺着水流向林三斤飘来。

“林三斤!快上来!”老板在检修口上方狂吠。

林三斤抓住铁梯,拼命往上爬。在他完全爬出洞口的瞬间,他看到那东西已经漂到了检修口下方,触须向上伸来,几乎碰到他的脚踝。

他猛地关上检修盖,扣上锁扣。

下面传来触须刮擦金属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了。

林三斤瘫坐在狭窄的维护通道里,剧烈喘息。旁边,铁柱已经昏迷,体温高得吓人,但呼吸还算平稳。

对讲机里传来苏小萌的声音:“林三斤!你们那边怎么样了?我们看到闸门完全关闭了,水位在下降,但……有个很奇怪的热源信号从隧道深处出现,又消失了。那是什么?”

林三斤看着脚下紧闭的检修盖,想起那东西胸口嵌着的平板电脑。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但我觉得,我们放出了比掠夺者更麻烦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铁柱。

“老张呢?他说的解释,我现在想听。”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张的声音,疲惫但清晰:“我在控制室。等处理完眼前的麻烦,我会告诉你一切。关于我的机械臂,关于我的脸,关于……为什么我那么害怕失控的变异者。”

洞穴深处,地下河的水位正在恢复正常。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搅动,就再也无法回归平静。

比如仇恨。

比如秘密。

比如那些被埋葬在废土深处、本不该醒来的东西。

检修盖下方,触须刮擦的声音已经停止。

但隧道深处,那种低沉、湿润的呼吸声,还在回荡。

像某种东西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开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