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斤的枪口最终没有抬起。
他蹲下身,让自己和那个被称为“小雨”的融合体平视。胶质表面倒映着他手中应急灯的冷光,那些流动的荧光液体在“脸”的位置形成一个模糊的、类似眼睛的图案。
“小雨。”林三斤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在这里很久了,对吗?”
平板电脑的扬声器发出电流杂音的“咔哒”声,然后传出拼接的音节:“七年……三个月……十四天……爸爸说……要数日子……等救援来……”
七年。大洗礼后,这个孩子被困在地下,与死亡、辐射和疯狂的科技融合在一起,却还在数着日子等待救援。
老陈的霰弹枪口垂下了。他经历过废土最黑暗的时刻,见过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但这个……这个还保留着孩童意识的扭曲存在,让他握着枪柄的手微微颤抖。
“你爸爸呢?”林三斤轻声问。
“睡着了。”小雨说,“妈妈也睡着了。还有李老师、小明、小花……他们都睡着了。在隔壁房间。我叫不醒他们。”
她(如果可以称之为“她”)用一条触须指向实验室深处的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是黑暗。
林三斤看向老陈,后者点头,端着枪缓步走向那扇门。应急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里面的景象——
一个小型休息室。沙发上、地板上,躺着七八具遗体。不是骸骨,是保存完好的、覆盖着半透明薄膜的躯体。薄膜像是某种生物组织形成的琥珀,把死亡定格在了七年前的那一刻:一个男人伸着手臂想要护住怀里的孩子,一个女人挡在门前,几个孩子蜷缩在角落。
他们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身体表面也有轻微的胶质化,皮肤下有微弱的荧光流动。而且他们周围的电子设备——墙上的挂钟、桌上的收音机、孩子们手里的游戏机——也都嵌入了那种半透明的组织,指示灯还在闪烁。
“小雨保护了他们。”老陈回到门口,声音沙哑,“用她的能力,把死亡定格在了某个瞬间。但这不是生命,是……标本。”
平板电脑里传来小雨困惑的声音:“标本?不对……是睡着了。等救援来了……医生叔叔会治好他们……我们就能回家了……妈妈答应我……要带我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战前世界的残余,孩童最简单纯粹的愿望。
林三斤感到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小雨,你能控制这些……”他指了指房间里那些跪着的、更小的融合体,“这些小朋友吗?”
“能……”小雨的声音低落下去,“但他们……不会说话了。只会……跟着我。我想……让他们变回去……但我不知道怎么变……”
一只半米高的融合体爬到小雨脚边,用嵌着计算器的“头”蹭了蹭她的触须。小雨用另一条触须轻轻抚摸它,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宠物。
这个画面荒诞、诡异,却又带着某种令人心碎的温情。
“小雨,我需要你的帮助。”林三斤直入主题,“我想找到一些数据,关于一座山,关于一种能净化辐射的技术。你爸爸的朋友——林向明,你认识他吗?”
平板电脑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小雨似乎在回忆。几秒后,画面切换成一张照片:林向明站在实验室里,和一对年轻夫妇交谈。男人穿着白大褂,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笑得很甜。
“林叔叔……”小雨的声音变得柔和,“他常来……和爸爸聊天……说要做‘小太阳’……让天空变蓝……让我能出去玩……不用穿防护服……”
“他在这里留下了东西吗?数据,文件,或者……一个石头?”
小雨的胶质躯体波动起来,荧光液体加速流动。她似乎很困惑:“石头……林叔叔说……重要的东西……要藏在大地最深的记忆里……我不懂……但他说……他儿子会懂……”
林三斤的心脏猛地一跳。父亲留下的谜语,原来早在这里就有了线索。
“大地最深的记忆……”他喃喃重复。
老陈突然开口:“地质记录。这个体验中心地下三层,是战前西南区最大的地质数据库之一。大洗礼前,这里保存着整个区域的地质样本和岩层数据。如果林工要把‘石头’的信息藏起来,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
小雨的触须指向实验室另一端的电梯井:“下面……但电梯坏了。楼梯也塌了。只有我能下去……但我不想下去……”
“为什么?”
“下面有……坏东西。”小雨的声音里透出恐惧,“和我一样……但更……凶。它们会咬人。咬过一次……很疼。”
林三斤看向老陈:“你怎么看?”
“地质数据库如果有独立电源,可能还在运转。而且那里的辐射屏蔽应该很强,大洗礼后可能保存得相对完整。”老陈检查了一下霰弹枪的弹药,“值得冒险。但我们得先解决小雨说的‘坏东西’。”
“小雨,”林三斤转向融合体,“你能带我们下去吗?或者……告诉我们怎么避开那些‘坏东西’?”
小雨沉默了很长时间。胶质躯体的波动变得混乱,荧光液体的颜色在蓝色和危险的红色之间切换。最后,她说:“可以……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找到办法……让我变回去……或者……如果变不回去了……”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了一下,“请让我……睡着。和爸爸妈妈一起。我不想……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得异常清晰,异常平静。像一个成年人在交代遗言,而不是一个孩子的请求。
林三斤沉默了三秒,然后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拉钩。”
一条细小的触须伸过来,末端分叉成近似手指的形状。
林三斤伸出小指,勾住那冰凉、滑腻的触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低声说。
小雨的整个躯体发出柔和的蓝光,像在微笑。
接下来半小时,小雨带着他们在实验室里收集必要的装备。她对这个地方的了解远超想象——知道每一个储物柜的位置,知道哪些战前设备还能用,甚至知道军械库的密码(虽然现在那里只剩下几把锈蚀的步枪和少量弹药)。
林三斤找到了一件相对完好的重型防护服,虽然尺寸偏大,但能提供额外的辐射防护。老陈补充了一些霰弹,还用找到的材料给老板做了一个简易的防护背心——柯基对此很不满,但没拒绝。
“地下三层有两条通道。”小雨用触须在灰尘上画出简易地图,“主通道被坍塌堵死了,只有通风管道能通。但管道很窄,你们可能……进不去。”
她画出一条曲折的线路:“备用通道在这里,但那里是‘坏东西’的巢穴。它们……数量很多。而且很饿。”
“它们吃什么?”老陈问。
“辐射……金属……还有……”小雨停顿了一下,“活着的东西。”
老板的耳朵耷拉下来:“汪……我收回之前想吃草莓罐头的话。我现在只想退休。”
林三斤检查了一下激光手枪的能量:还剩两发。他看向小雨:“你有办法引开它们吗?或者……和它们沟通?”
“不能……”小雨的声音低落,“它们……不会说话了。只剩下……饿。”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震动。
不是爆炸,是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还有金属撞击声、呼喊声、以及……电锯启动的刺耳噪音。
“他们下来了。”老陈脸色一变,“三方势力的人。”
小雨的胶质躯体猛地收缩,表现出明显的恐惧:“很多人……带着枪……他们杀了外面的织雾者……用火烧……”
监控画面自动弹出——小雨似乎能和这里的电子系统直接连接。屏幕上显示,地面入口处,超过三十名武装人员正在强行突破。天空城的士兵用能量武器切割障碍,老杰克的人用炸药爆破,游骑兵则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
他们合作了。暂时地。
“他们知道我们在下面。”林三斤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确指向地下三层的扫描设备,“小雨,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吗?”
“有……但很远。要穿过整个地下网络,从另一头的污水处理厂出去。但那里……有更多‘坏东西’。”
“和这些比起来呢?”老陈指了指屏幕上正在突破的敌人。
小雨思考了几秒:“坏东西……只吃人。这些人……会拿走一切,然后炸掉这里。包括……爸爸妈妈睡觉的房间。”
她的声音里透出决绝。
“走备用通道。”林三斤做出决定,“趁他们还没完全下来,我们抢先进入数据库。如果能在他们到达前找到数据,也许还能从污水处理厂突围。”
小雨点头,胶质躯体开始变化——她收缩体型,变得更紧凑,荧光集中到几条主触须上,像是进入了“战斗状态”。
“跟我来。”
她滑向实验室深处,用触须推开一扇隐蔽的检修门。门后是向下的陡峭楼梯,黑暗深邃,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臭。
林三斤打开应急灯,率先踏入黑暗。老陈紧随其后,霰弹枪抵在肩头。老板走在中间,小雨殿后——她用自己的躯体暂时封住了检修门,拖延追踪者的脚步。
楼梯盘旋向下,似乎没有尽头。温度随着深度急剧下降,呼吸都凝成了白雾。墙壁上开始出现奇特的荧光苔藓,发出幽绿色的光,勉强提供照明。
走了大约十分钟,楼梯终于到底。面前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是成排的密封门,门上标着“样本存储区-01至08”。
但走廊并不安静。
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节肢动物在爬行。还有滴水声,和某种黏腻的摩擦声。
小雨滑到前方,几条触须轻轻抬起,做出“停止”的手势。
“它们来了。”平板电脑的声音压得很低。
话音刚落,第一只“坏东西”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它和小雨不同——没有近似人类的轮廓,更像是一大团随意拼凑的有机质和机械垃圾的聚合物。主体是三只变异老鼠的尸体融合而成,背上长着四根用钢筋和电线组成的“腿”,头部是一个破碎的显示器,屏幕上闪动着乱码。
它没有眼睛,但显然能感知到他们。显示器上的乱码突然定格成一个歪斜的笑脸符号,然后它冲了过来。
老陈开枪了。
霰弹在狭窄空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只融合生物被轰得倒退,碎肉和金属零件四溅,但它没有死——残缺的部分在地上蠕动,试图重新聚合。
“打核心!”小雨喊道,“发光的那个!在腹部!”
林三斤看到了。在那团混乱的躯体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荧光核心,像心脏一样搏动。他抬起激光手枪,瞄准,射击。
蓝白色的光束贯穿了核心。融合生物发出一声尖啸——混杂着电子噪音和生物嘶鸣——然后彻底瘫软,荧光迅速暗淡。
但枪声和光芒引来了更多。
从走廊两侧的通风口、门缝、甚至天花板的裂缝里,涌出了数十只类似的生物。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都带着那种疯狂的饥饿感。
“跑!”小雨用触须指向走廊尽头,“数据库在最里面!门是气密的,它们进不去!”
三人一狗开始狂奔。小雨用触须在地面扫过,留下一道发光的痕迹——那似乎有驱赶作用,一些融合生物不敢靠近光芒。
但更多的追了上来。
林三斤边跑边开枪,最后一发激光射穿了最近一只的核心。手枪能量耗尽,他把它插回枪套,抽出链条砍刀。
一只小型的融合生物从侧面扑向老板,被柯基灵活地躲开,然后转身一口咬住了它的一条机械腿。老板猛力一甩,把那只生物砸在墙上。
老陈的霰弹枪不断轰鸣,每一次射击都让一只融合生物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弹药消耗极快。打到第八发时,枪膛空了。
“没子弹了!”
林三斤把砍刀递给他,自己从背包里掏出苏小萌给的荧光炸弹:“小雨,开门需要多久?”
“密码锁……我需要时间破解……”小雨已经滑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厚重金属门前,几条触须插入了控制面板的接口,“三十秒!”
三十秒。
他们身后,融合生物的洪流已经涌到十米内。至少有二十只,可能更多。
林三斤按下荧光炸弹的启动按钮,扔向生物群。炸弹在半空中炸开,释放出刺眼的强光和浓密的烟雾。融合生物们发出痛苦的嘶鸣,暂时停止了前进。
但烟雾在快速散去。
“二十秒!”小雨报告。
老陈用砍刀劈开一只冲破烟雾的小型生物,刀刃卡在了它的金属骨骼里。另一只趁机扑向他侧面。
老板撞了上去,用身体把那生物撞偏,但自己也被一条机械触须划伤了后腿,鲜血直流。
“十五秒!”
林三斤掏出EMP小刀——苏小萌说只能用一次。他盯着越来越近的生物群,计算着时机。
“十秒!”
烟雾几乎散尽。融合生物重新涌来。
林三斤按下了小刀底部的红色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但以他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瞬间瘫痪。包括那些融合生物体内的荧光核心。
最近的七八只生物同时僵住,然后瘫倒在地,荧光熄灭。但更远的那些只是顿了顿,又继续冲来。
EMP的效果范围太小。
“五秒!”
最近的生物已经冲到三米内。它的“嘴”是一个旋转的钻头,正对着林三斤的胸口。
老陈想要冲过来,但被另一只缠住。
老板拖着伤腿想要扑击,但速度太慢。
就在这时,小雨的声音响起:“开了!”
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
但太迟了。钻头生物已经扑到林三斤面前。
林三斤能做的不多。他侧身,用左臂的防护服硬挡。钻头刺穿布料,撕裂皮肤,剧痛传来。
但他也抓住了机会——右手从靴子里拔出老陈之前给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了生物暴露在外的荧光核心。
核心碎裂。生物瘫软。
但林三斤的左臂也鲜血淋漓。
“进来!”小雨用触须缠住他的腰,把他拖进门内。老陈和老板也冲了进来。
金属门在最后一只融合生物冲进来的瞬间关闭,把它夹成了两半。
安全了。
暂时。
林三斤靠在墙上,检查伤口。钻头刺得不深,但血流不止。老陈从包里翻出急救包,快速消毒包扎。
“可能会感染。”老陈皱眉,“那些生物的钻头不知道沾过什么。”
“先找数据。”林三斤咬牙站起来。
他们这才打量起所在的房间。
这里确实是地质数据库。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四周墙壁全是抽屉式样本柜,每个抽屉都标着编号。房间中央是一排控制台和全息投影仪,虽然落满灰尘,但指示灯还亮着——这里有独立电源。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中的一个透明圆柱形容器。里面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容器基座上的显示屏显示着复杂的扫描数据:密度、成分、放射性读数……
还有一行小字:“样本-0721,来源:无名山,采集者:林向明,备注:给三斤的生日礼物”。
是它。
父亲在山顶埋下的“太阳的眼泪”,原来他早就采集了样本,保存在这里。
林三斤走到容器前,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他仿佛能看见父亲蹲在山顶,用地质锤小心翼翼地敲下这块石头,脸上带着那种专注又温柔的神情。
“数据终端在这里。”小雨滑到控制台前,触须接入接口,“需要密码……”
“试试我的生日。”林三斤说,“07211104。”
键盘自动输入。屏幕亮起,显示出欢迎界面:“欢迎,林三斤。你父亲留了话。”
画面切换。不是录像,是文字。
```
三斤:
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说明两件事。一,你找到了这里。二,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和你说话。但有些话,当面说可能会更难。
小太阳的技术是完整的,但它需要“钥匙”——那块石头的精确共振频率。我把频率刻在了石头上,但为了保险,也把备份存在这里。
数据库的服务器里,有西南区每一座山的地质数据。用这个,你可以确认哪一座山上有同样的石头,哪一座是我带你去过的那一座。
但我要提醒你:天空城的人也知道这个数据库的存在。他们一直想得到里面的数据,不是为了净化,是为了找到稀有矿物,制造更强大的武器。
所以,下载完数据后,毁掉这里。不要让它落入他们手中。
还有,照顾那个孩子。小雨,如果你见到她。她是个好孩子,不该变成这样。如果有可能……帮她结束痛苦。
我爱你,儿子。永远。
——爸爸
```
文字定格在那里。
林三斤盯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样本柜寻找可用的物资。
老板趴在地上舔伤口,偶尔抬头看看主人。
小雨安静地待在一旁,胶质躯体的光芒柔和地脉动。
“下载数据需要多久?”林三斤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三分钟。”小雨回答,“但外面的门……他们开始切割了。最多十分钟,就会突破。”
林三斤看向金属门——厚重的门板上,已经出现了几个发红的切割点。
“够用了。”他转向控制台,“开始下载。然后……准备执行销毁程序。”
小雨的触须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数据开始传输到林三斤的便携存储器。同时,房间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那是服务器群组启动自毁程序的声音。
老陈从样本柜里翻出一些有用的东西:几盒还能用的抗生素,两罐战前密封的饮用水,还有一把信号枪和几发照明弹。
“找到了好东西。”他说,举起一个金属盒,“地质炸药,用来炸开岩石的。威力可控,但足够把这里炸塌。”
“设置定时,等我们出去后引爆。”林三斤接过炸药,开始设置。
数据传输进度:45%。
门外,切割声越来越响。金属开始熔化滴落。
60%。
老板突然站起来,耳朵竖起:“汪!不止一道切割!他们在四个方向同时切!想直接拆掉整扇门!”
75%。
老陈把炸药贴在服务器机柜上,定时设置:五分钟。
“我们从哪出去?”他问。
小雨指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应急通道,直通污水处理厂。但通道很窄,而且……出口可能在污水里。”
“总比在这里被堵死强。”林三斤拔出便携存储器——进度:100%。
“销毁程序启动。”小雨说,“一分钟后,所有数据将永久擦除。”
就在这时,门被切开了。
不是打开,是被整个卸了下来。沉重的金属门板向外倒下,发出巨响。
门外,站着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装的人员。天空城、老杰克、游骑兵的人混在一起,枪口全部对准房间内。
领头的是那个天空城的女军官。她扫视房间,目光落在林三斤手中的存储器上。
“交出数据,可以留你们全尸。”她的声音冰冷。
老杰克从她身后走出,机械义眼转动着锁定林三斤:“小子,你爸欠我一条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游骑兵的女头领没有上前,但她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林三斤慢慢举起双手——一只手拿着存储器,另一只手握着信号枪。
“数据在这里。”他说,“但你们有三方,我给谁?”
“挑拨离间没用。”女军官冷笑,“我们达成了临时协议。数据归天空城,你归老杰克,这里的战利品游骑兵分一半。很公平。”
“确实公平。”林三斤点头,“但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他把存储器高高举起。
然后,松手。
存储器向下坠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下坠。
就在这一瞬间,林三斤另一只手的信号枪开火了。
不是射向人,是射向天花板。
刺眼的照明弹炸开,强光让所有人都短暂失明。
“跑!”林三斤吼道。
他和老陈、老板冲向应急通道。小雨用触须卷起坠落的存储器,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枪声,但盲目射击大多打偏了。只有一发擦着林三斤的肩膀飞过,在防护服上撕开一道口子。
应急通道的门被小雨用触须拉开。里面是垂直向下的滑道,深不见底。
“跳!”林三斤毫不犹豫地跃入黑暗。
老陈和老板跟着跳下。
小雨最后进入,在跳下前,她用所有触须猛击通道口的控制面板。
“自毁程序……加速……三十秒……”
然后她也跳了下去。
滑道漫长、黑暗、湿滑。林三斤能感觉到速度越来越快,能听到上方传来的爆炸声——不是炸药,是服务器自毁的闷响。
然后是一声更剧烈的爆炸。
地质炸药引爆了。
整个地下结构开始崩塌。
滑道在震动,裂缝出现,碎石坠落。
林三斤护住头,任由重力拖拽着他向下、向下、向着未知的深处坠落。
十秒。
二十秒。
下方出现光亮。不是灯光,是污浊的、泛着荧光的水面。
污水处理厂的蓄水池。
扑通——
林三斤坠入冰冷的污水。刺鼻的化学气味和腐臭几乎让他窒息。他挣扎着浮出水面,看到老陈和老板也在附近扑腾。小雨则漂浮在水面,胶质躯体让她能自然浮起。
头顶,滑道出口处,开始有碎石坠落。然后整个出口崩塌,封死了退路。
但也封死了追兵的路。
暂时安全了。
林三斤游到池边,艰难地爬上岸。左臂的伤口浸水后剧痛,但他顾不上。他检查背包——存储器还在,小太阳核心还在。
老陈和老板也爬了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小雨最后上岸,她把存储器轻轻放在林三斤脚边。
“数据……完整。”她说,声音微弱,“但我……不行了。”
林三斤转头,看到她胶质躯体的光芒在迅速暗淡。荧光液体从几道新出现的裂缝中渗出,滴在地上,嘶嘶蒸发。
“刚才挡子弹……用了太多能量……”小雨的声音断断续续,“而且……自毁程序的辐射脉冲……对我伤害很大……”
她的形体开始不稳定,胶质流动变得混乱。
“小雨——”林三斤想上前,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关系……”平板电脑里传出最后的声音,这次没有电子杂音,出奇地清晰,像真正的孩子的声音,“我终于……可以睡觉了……去找爸爸妈妈……”
她的光芒彻底熄灭。
胶质躯体瘫软下来,变成一滩无生命的、半透明的物质。只有那个破碎的平板电脑还嵌在里面,屏幕彻底黑了。
林三斤站在那里,看着那滩曾经是一个小女孩的物体。
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胶质里取出那个平板电脑,小心地擦干净,放进背包。
“我们走。”他的声音很平静,“出口应该在这附近。”
老陈点头,没有多言。
他们沿着污水处理厂的通道前进。这里也遭受了崩塌的影响,很多地方被堵死,但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向上的维修井。
爬出井口时,外面已经是黄昏。
他们在一个干涸的河床底部,远处是燃烧的气象站,更远处是渡鸦崖的方向。
三方势力的车队正在撤离——显然地下崩塌让他们损失惨重,暂时放弃了追击。
林三斤拿出苏小萌给的信号发射器,按下按钮。
十分钟后,远处有灯光闪烁回应。
是苏小萌和铁柱,他们按照约定,在安全点等待。
汇合时,铁柱已经能自己站立了。他看到林三斤左臂的伤,笨拙地想帮忙包扎,但手抖得厉害。
“没事。”林三斤自己处理伤口,“数据拿到了。下一步,去死水湖,找那座山。”
苏小萌接过存储器,快速浏览:“地质数据完整。但有个问题……死水湖中央的那座山,在战前不叫无名山,它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归乡岭。”苏小萌抬起头,“传说战前,那里是远行之人回到故乡时,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标。看到那座山,就代表……回家了。”
林三斤看向西南方向。
暮色中,远方的地平线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山在等着。
山上有块石头。
石头上有答案。
还有父亲未说完的话。
“休息一晚。”他说,“明天出发。”
夜幕降临,废土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永恒的辐射尘,和远处尚未熄灭的战火。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方向。
有了一个名字。
归乡岭。
听起来,像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