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是有人用浸透石油的破布捂住了整个天空。林三斤坐在干涸河床的背风处,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拭着父亲的眼镜。镜片上的裂纹在应急灯下延伸出蛛网般的纹路,每一道都映着跳动的火光——那是远处气象站尚未熄灭的余烬。
苏小萌蹲在三米外,把便携存储器接入一个用废弃军用平板改造的读取器。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地质数据如瀑布般流淌。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不太对。”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不安,“归乡岭的地质构造……和数据库里其他山体完全不同。”
老张正在给铁柱手臂上的伤口换药,闻言抬起头:“怎么个不同法?”
“密度异常高。”苏小萌放大地层扫描图,“你看,从地表到地下三百米,岩石密度呈指数级递增。在三百米深度,密度达到了每立方厘米9.7克——这几乎是纯铅的密度。但成分分析显示,那仍然是普通的花岗岩。”
“物理定律被吃了?”老板趴在一旁,有气无力地吐槽。它后腿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每动一下还是会疼得龇牙咧嘴。
“更诡异的是磁场。”苏小萌切换到另一组数据,“归乡岭周围存在一个直径约五百米的球形强磁场,强度是地磁场的八十倍。而且这个磁场在……旋转,周期大约是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和地球自转周期完全一致。”
林三斤停下了擦拭眼镜的动作:“人造的?”
“不完全是。”苏小萌放大磁场分布图,“核心区域确实有人造结构的特征,但周围延伸出的磁场与自然岩层完美融合。像是……有人把一个人造磁场发生器‘种’进了山里,然后让它生长了数百年甚至更久。”
铁柱这时突然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轻微颤抖:“山……会疼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巨汉盯着屏幕上旋转的磁场模型,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流动的数据光。
“山不是活的,怎么会疼?”苏小萌轻声说。
“但它在动。”铁柱指着屏幕上周期性脉动的磁场线,“像心跳。疼的时候……心跳会变快。”
老张若有所思:“铁柱的变异让他对能量场敏感。也许他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林三斤站起身,走到苏小萌身边俯身细看。磁场模型的脉动确实有规律,但不是简单正弦波,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似生物节律的波形。如果把波形转换成声音,那会像是……
“……呼吸声。”他突然说。
苏小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快速操作,把磁场波动数据转换成音频信号。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一段低沉、缓慢、带着回响的脉动声。
噗通……噗通……噗通……
间隔大约一点五秒,平稳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老张断言,“任何自然磁场都会有随机波动,但这个……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机器的节拍器。”
“或者,”林三斤说,“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河床上突然陷入沉默。只有远处燃烧的噼啪声,和平板电脑里那个不断重复的“心跳”声。
老板的耳朵竖了起来:“汪……有东西在靠近。很多,从三个方向。”
所有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林三斤拔出手枪——虽然只剩一发激光,但枪本身还能当威慑。老张提起砍刀,苏小萌把地质数据快速备份到另一个存储芯片,然后收起设备。
铁柱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老张按住:“你待着,保存体力。”
“可是——”
“没有可是。”老张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是我们最大的秘密武器,不能提前暴露。”
他们迅速熄灭应急灯,借着黎明前最后一点黑暗,藏到河床边缘一处天然凹陷里。这里视野受限,但易守难攻。
第一波出现的不是人。
是老鼠。
成千上万的变异老鼠,像黑色的潮水从河床上游涌来。它们体型不大,但眼睛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猩红,牙齿在昏暗中闪烁着金属光泽。更诡异的是,它们移动时完全同步,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没有一只偏离队伍。
鼠潮在距离他们藏身处约五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下。
然后,第二波出现了。
从河床下游,爬出了十几只织雾者——不是他们在聚居地看到的温和族群,这些体型更大,囊泡发出的荧光是暗红色而非青色,触须末端长着锐利的骨刺。它们移动时发出湿腻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鼠群自动为织雾者让开道路。
“它们在合作。”苏小萌压低声音,“不同物种的变异生物,在有组织地合作……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废土生态学。”
第三波来自河床对岸。
那里出现了人影。大约二十个,穿着用废金属和皮革拼凑的护甲,手里拿着各种改装武器。他们不是天空城或老杰克的人——这些人的护甲上涂着统一的标记:一个抽象的蜘蛛网图案,网上挂着一轮破碎的月亮。
“蛛网教团。”老张认出了那个标记,“废土最神秘的邪教之一。传说他们崇拜‘地底之母’,认为大洗礼不是灾难,而是净化世界的必要过程。他们从不与外界交易,只偶尔出现在废墟中搜集‘圣物’。”
蛛网教团的人停在河床对岸,与鼠群、织雾者形成一个三角形包围圈。
而林三斤他们,就在三角形的中心。
“被算计了。”林三斤明白了,“三方势力在地面互相牵制,蛛网教团在地下等着捡漏。他们知道我们会从污水处理厂出来,知道这里是最近的隐蔽点。”
“他们怎么知道的?”苏小萌问。
老张指了指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气象站火光:“那里有他们的眼线。蛛网教团擅长潜伏和渗透,可能早就混在三方势力里了。”
蛛网教团中走出一个人。他(或她?——身形被宽大的斗篷完全遮盖)走到河床边缘,抬起手。鼠群和织雾者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嘴,是通过某种藏在斗篷下的扬声器,声音经过处理,雌雄莫辨,带着诡异的回音:
“交出大地之心,可得宽恕。”
“大地之心?”林三斤皱眉。
“你们从地底带出来的石头。”那个声音说,“那是地底之母的遗骸碎片,你们无权拥有。”
林三斤摸向背包——里面确实有父亲采集的那块石头样本。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地质样本。
“如果我不交呢?”
“那么你们将成为祭品,血肉归于鼠群,骨骼归于织雾者,灵魂归于地底之母的怀抱。”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是荣耀,不是惩罚。”
老板翻了个白眼:“汪,每次听到这种台词,我就想问问:你们招不招兼职?我觉得我挺适合当邪教吉祥物的,包吃包住就行。”
林三斤没理会柯基的吐槽。他在快速计算:对方有二十人左右,加上鼠群和织雾者,正面突围成功率接近于零。但对方似乎没有立即进攻的意思,而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天亮。”老张看出来了,“蛛网教团的教义里,黎明是献祭的最佳时刻——黑夜将尽,白昼未至,生死交接的瞬间。”
距离日出还有大约半小时。
“谈判。”林三斤做出决定,“拖延时间,找机会。”
他站起身,走出藏身处。老张想拉住他,但慢了一步。
林三斤走到河床中央,在距离蛛网教团代表约二十米处停下。这个距离,对方如果要攻击,他有反应时间。
“石头可以给你们。”他朗声道,“但你们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斗篷下的人似乎愣了一下。扬声器里传来带笑的声音:“提问是信徒的特权,你不是信徒。”
“那我就当一回临时信徒。”林三斤面不改色,“第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知道石头在我们手里?”
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响起:“地底之母的遗骸碎片会相互共鸣。当你们激活地质数据库时,所有碎片都在歌唱。我们听到了。”
“所有碎片?”林三斤抓住了关键,“还有其他的?”
“地底之母的遗骸散落在各处。归乡岭是最大的碎片,你们手中的是小碎片。但即使是碎片,也蕴含着母亲的意志。”声音里透出狂热,“将碎片归还,母亲将更完整,离苏醒更近一步。”
“苏醒?”苏小萌忍不住也从藏身处走出来,“你们是说……归乡岭是活的?”
“山是母亲的躯壳,磁场是她的呼吸,辐射是她的血液。”声音变得更加激动,“大洗礼不是毁灭,是母亲在净化世界。但她受了伤,沉睡了。我们需要收集所有碎片,治愈她,唤醒她。”
“然后呢?”林三斤问,“她醒来后会怎样?”
“然后世界将迎来真正的净化。”声音里充满憧憬,“辐射将消失,废土将重现生机,所有忠诚的信徒将获得永生。”
老板小声嘀咕:“汪,经典邪教话术。下一步就该卖赎罪券了。”
林三斤没笑。他在思考这些话里的信息:如果蛛网教团的说法有部分真实——哪怕只是扭曲的真实——那么归乡岭可能真的不是普通的山。父亲选择在那里埋藏关键参数,可能不只是因为风景好。
“第二个问题。”林三斤继续,“你们知道‘小太阳’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鼠群开始躁动,织雾者囊泡的荧光剧烈闪烁,像是情绪激动。
“亵渎之物。”声音终于响起,冰冷刺骨,“那是试图窃取母亲力量的邪恶造物。它的制造者——林向明,是最大的亵渎者。他偷走了母亲的秘密,试图用来服务地上那些肮脏的权贵。”
林三斤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父亲。
“但你们需要它,对吗?”他试探道,“如果小太阳真的能净化辐射,那不就是你们追求的‘净化世界’吗?”
“愚昧。”声音里充满鄙夷,“真正的净化来自母亲的意志,不是人造的机器。小太阳只会扭曲母亲的恩赐,制造虚假的秩序。必须摧毁。”
对话陷入僵局。显然,蛛网教团对小太阳抱有敌意,不可能合作。
东方天际开始泛白。黎明快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林三斤说,“如果我们交出石头,你们会放我们走吗?”
“会。”声音毫不犹豫,“母亲仁慈,只要你交出碎片,就可以离开。但你们必须发誓,永不靠近归乡岭,永不染指母亲的领域。”
听起来很公平。但林三斤一个字都不信。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密封的样本容器,举高:“石头在这里。”
蛛网教团的代表向前走了几步,伸出一只裹着绷带的手:“给我。”
“先让你的朋友们退后。”林三斤说,“鼠群和织雾者都退到一百米外。”
代表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做了个手势。鼠群开始后撤,织雾者也缓缓后退。但它们没有退远,只是拉开了距离,依然保持着包围。
“现在,”代表说,“把碎片给我。”
林三斤没有动。他盯着对方,突然问:“小雨也是你们的‘信徒’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代表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林三斤捕捉到了。
“那个被困在体验中心的孩子。”他继续说,“她和那些电子设备融合,保留了意识七年。那也是‘地底之母’的恩赐吗?”
扬声器里传来电流干扰的杂音。代表的声音变得不稳定:“那个孩子……她拒绝了母亲的召唤。她选择与亵渎的科技结合,而不是拥抱纯粹的生命形态。她是……异端。”
“所以她死了。”林三斤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她不愿意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死亡是净化的一种形式。”代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交出碎片。我不想再说一次。”
林三斤看着手中的容器。透过玻璃,能看到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父亲的笔迹在标签上清晰可见:“给三斤的生日礼物”。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把容器递给代表,而是猛地用力,把它砸向地面。
坚硬的容器撞击岩石,瞬间碎裂。
石头滚落出来。
那一刹那,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
一声悠长、深沉、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叹息。
紧接着,石头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它自身在发光。柔和的、温暖的金黄色光芒,像微缩的太阳,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光芒所及之处,地面的辐射读数急剧下降,那些暗红色的变异苔藓迅速褪色,恢复成正常的绿色。
鼠群发出惊恐的尖叫,疯狂后退。织雾者囊泡的荧光瞬间熄灭,它们像是被灼伤般缩成一团。就连蛛网教团的信徒们也纷纷后退,用手遮挡眼睛——那光芒对他们似乎有伤害。
只有林三斤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光芒笼罩着他,温暖得像是父亲的拥抱。
他弯腰捡起发光的石头。触手温热,但不烫。他能感觉到石头的脉动——和归乡岭磁场一模一样的节奏,只是更微弱。
噗通……噗通……噗通……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这不是样本……这就是钥匙本身。父亲没有把参数刻在石头上,他让石头本身成为了参数载体。”
代表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扭曲:“你……你怎么能触碰圣物而不被灼伤?!”
“因为这是我父亲给我的礼物。”林三斤举起发光的石头,光芒更盛,“而他,显然不认同你们的‘母亲’。”
蛛网教团的信徒们开始混乱。一些人跪地祈祷,一些人举起武器,但大多数只是呆立原地,信仰受到冲击的茫然。
老张抓住机会:“就是现在!突围!”
林三斤把发光的石头塞回背包——光芒被布料遮挡,减弱了许多。鼠群和织雾者开始恢复,但依然畏惧不敢上前。
他们冲向河床下游,那里是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蛛网教团的信徒试图阻拦,但老张的砍刀和苏小萌临时组装的电击器开路,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跑出三百米后,前方出现了新的障碍。
不是敌人,是地形。
河床在这里突然收窄,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宽度超过十米,下面是翻滚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某种工业废料和地下水的混合物。
“没路了!”苏小萌急道。
身后,蛛网教团的追兵已经重整队形,鼠群和织雾者也再次涌来。
林三斤看向铁柱:“还能跳吗?”
铁柱盯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裂纹还在发光,但亮度比之前暗了许多。他咬牙点头:“能。”
“不,这次让我来。”老张突然说。他走到裂缝边缘,看着对岸,然后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两卷绳索——是之前在聚居地补给时拿的攀爬绳。
“我体重最轻,先过去固定绳索。”老张快速把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给林三斤,“你们等我信号。”
“你的机械臂——”
“够用了。”老张打断林三斤的担忧。他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机械臂在前伸,人类的手臂在后保持平衡。距离对岸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机械臂的手指抓住了对岸的岩壁。
但岩石松动,老张的身体向下滑落。他的人类右手拼命抓挠,终于在坠落前扣住了一道岩缝。
“成功了!”苏小萌惊呼。
老张艰难地爬上岸,解开腰间的绳索,固定在了一棵枯树上。他把另一端扔回来,林三斤接住,迅速在对岸这边也固定好。
简易索道完成。
“苏小萌先过!”林三斤把绳索缠在她腰间,“抓紧!”
苏小萌咬咬牙,抓紧绳索,双脚离地滑向对岸。绳索因为重量而下垂,她几乎贴着下方翻滚的黑水滑过,刺鼻的气味让她几乎窒息。
十秒后,她安全抵达。
“老板!”林三斤抱起柯基,系在绳索上推过去。老板在空中发出惊恐的“汪汪”声,但还是顺利滑到了对岸。
接下来是铁柱。
这是最危险的部分。铁柱的体重至少是老张的三倍,绳索能否承受是未知数。
“我……可以跳。”铁柱再次说。
“不,绳索更安全。”林三斤帮他系好绳索,“听我的。”
铁柱点头,巨大的手掌抓住绳索。他开始滑行,绳索瞬间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滑速度很快,绳索与固定点摩擦出火花。
半途中,对岸的枯树突然倾斜——根茎松动了。
“快!”老张和苏小萌拼命拉住绳索,试图减轻铁柱的重量。
铁柱也意识到了危险。他在空中做了一个惊人的动作:松开一只手,用变异的手臂猛击岩壁,硬生生在岩石上砸出一个凹坑,借力一荡,身体向前窜出数米。
然后他松开了绳索。
不是坠落,是主动跳向对岸。
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重重砸在对岸地面上。冲击力让整个河岸都震颤了一下。
绳索终于断了。枯树被连根拔起,落入下方黑水。
现在只剩林三斤还在对岸。
追兵已经逼近到五十米内。鼠群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林三斤!”苏小萌在对岸大喊。
林三斤看向断裂的绳索,看向十米宽的裂缝,看向背包里微微发光的石头。
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有时候,你需要的不是路,是相信能走过去。”
他后退,助跑,全力冲刺。
在裂缝边缘起跳的瞬间,背包里的石头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那光芒托了他一把。
不是物理上的托举,是某种……能量场。林三斤感觉身体变轻了,跳出的距离远超预期。
他飞越裂缝,重重落在对岸。落地不稳,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浑身剧痛,但还活着。
回头,追兵们停在裂缝对岸,不敢跳过来。蛛网教团的代表站在最前方,斗篷在晨风中飘动。
“你们逃不掉的。”扬声器里的声音冰冷,“归乡岭是母亲的领域,踏入者必将成为祭品。”
林三斤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那就让她来吧。”他说,“我也想见见这位‘母亲’,问问她为什么允许自己的孩子变成怪物。”
说完,他转身,和同伴们一起走向黎明深处。
东方,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辐射云,把废土染成病态的橙红色。
在他们前方,八十公里外,归乡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座山在等待。
那座山在呼吸。
那座山,或许真的在疼。
背包里的石头还在发光,温暖而坚定。
像是父亲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陪他走完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