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像一颗浑浊的蛋黄,悬在辐射尘弥漫的天空。热浪让远处的景物扭曲晃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融化。林三斤一行人在一片风化严重的砂岩地貌中跋涉,每一步都扬起呛人的红色粉尘。
他们已经连续行进了六个小时。距离归乡岭还有大约五十公里,但地形越来越崎岖。干涸的河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龟裂的盐碱地和突兀隆起的岩石丘陵。这里几乎没有植被,只有零星的、形态狰狞的仙人掌类变异植物,它们的刺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
“辐射读数又升高了。”苏小萌看着手腕上的盖革计数器,眉头紧锁,“比气象站那边高至少三倍。这地方不应该有这么强的本底辐射,除非……”
“除非地下有辐射源。”老张接话,“而且规模不小。”
铁柱的状态时好时坏。高温和辐射环境让他的变异体征更加明显——皮肤裂纹中的光芒变得更亮,呼吸时口鼻会喷出细微的火星。但他坚持自己走,拒绝了老张要背他的提议。
“我没事。”铁柱每走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焦痕,“佩奇……说过,要坚强。”
老板的状态最差。柯基的短腿在这种地形行进极为吃力,而且它对辐射的耐受性明显低于人类。林三斤不得不把它抱起来走,为此消耗了大量体力。
“汪……放我下来……”老板虚弱地抗议,“本老板……能自己走……”
“闭嘴,省点力气。”林三斤调整了一下抱狗的姿势,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这片区域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这不正常。
苏小萌突然停下脚步:“前方三点钟方向,有金属反光。”
所有人立刻隐蔽到一块巨岩后。林三斤小心翼翼探出头,用老张机械眼上拆下的简易望远镜观察。
大约八百米外,一处砂岩高地上,停着三辆改装车辆。不是天空城的悬浮车,也不是蛛网教团那种简陋的拼装车,而是典型的废土掠夺者风格——焊接了厚重钢板的皮卡,车顶架着重机枪,车身上涂满了骷髅头和威胁性涂鸦。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辆车的车门上,喷着一个标志:一个滴血的扳手。
“老杰克的主力部队。”老张压低声音,“那辆加长皮卡是他的指挥车。他亲自来了。”
林三斤数了数:车周围至少有十五个人在活动,都全副武装。更远处的高地上,还有两个狙击手在警戒。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苏小萌不解,“这里离归乡岭还有五十公里,离气象站也够远。”
“等我们。”林三斤放下望远镜,“老杰克知道我们要去归乡岭。他是老废土,对地形了如指掌。一定算准了我们会走这条路。”
“那为什么不在我们刚出河床时就伏击?”老张提出疑问,“那时候我们最虚弱。”
林三斤思考了几秒,突然明白了:“因为他也知道蛛网教团在追我们。他在等蛛网教团消耗我们,等我们筋疲力尽时再出手捡便宜。但他没想到我们摆脱了追兵,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所以现在怎么办?”苏小萌问,“绕路?”
“绕不开。”老张指着地形图,“这片砂岩区是通往归乡岭的必经之路。南北两侧都是无法通行的辐射沼泽和悬崖。只能从这里穿过去。”
林三斤盯着那三辆车,思考着。硬闯不可能,对方火力太强。绕路不行,地形不允许。谈判?老杰克要他的命,怎么谈?
就在他权衡时,对面有了新动静。
指挥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瘦高的身影走了下来。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腿明显僵硬,每走一步都需要用手杖辅助。是老杰克本人。
他走到车辆前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举起一个扩音器。
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扭曲,带着刺耳的电流声传来:
“林三斤!我知道你在看!出来谈谈!”
声音在荒凉的砂岩地貌中回荡。
林三斤没动。
老杰克等了几秒,继续说:“我不是来杀你的!至少现在不是!我有情报要交易!关于你父亲!关于归乡岭!”
这句话让林三斤的身体僵了一下。
“可能是陷阱。”老张警告。
“可能是。”林三斤承认,“但他提到了我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过去。你们在这里待着,如果我二十分钟没回来,或者那边开枪了,你们立刻向西南方向撤,想办法绕路。”
“不行!”苏小萌拉住他,“太危险了!”
“必须去。”林三斤看着她,眼神坚定,“如果老杰克真的有我父亲的情报,那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而且……”他看向远处那些车辆,“如果他真想杀我,刚才就可以让狙击手开火了。没必要喊话。”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窃听器,我改装的。贴在身上,我们能听到对话。如果有问题,我们立刻支援。”
林三斤接过,塞进耳后。他又检查了一下装备:激光手枪没能量了,砍刀还在,还有苏小萌给的一枚烟雾弹。不够,但只能这样。
“老板留下。”他对柯基说。
“汪!我也要去!”
“你走不动。”林三斤语气坚决,“而且我需要你在这里,如果出事,你带他们找路。”
老板还想争辩,但看到林三斤的眼神,最终低下头:“……活着回来。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林三斤笑了笑,拍拍它的头,然后站起身,高举双手,从岩石后走了出去。
八百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高地上的狙击手一直在瞄准他,但没有开枪。老杰克站在岩石上,手杖拄地,一动不动。
走近到一百米时,林三斤看清了老杰克的脸。
比他想象中更老。至少有六十岁,脸上布满刀疤和辐射病变的黑斑。左眼是粗糙的机械义眼,镜片泛着红光。右眼还算正常,但瞳孔浑浊,透着刻骨的疲惫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仇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简陋的金属假肢,连接处有明显的烧伤疤痕。
“停下。”老杰克说,声音不用扩音器也能听清,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把武器扔了。”
林三斤解下砍刀,扔在地上。又掏出烟雾弹,也扔掉。
“枪呢?”
“没子弹了。”林三斤举起空着的手。
老杰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对旁边的手下点头。两个武装人员上前,仔细搜身,确认没有隐藏武器。
“过来。”老杰克转身走向指挥车。
林三斤跟了过去。周围的掠夺者都用凶狠的眼神盯着他,但没人动手。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支枪的准星对准着他的后背。
指挥车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移动的指挥所。空间不大,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武器箱。车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标注着废土各势力的范围和资源点。
老杰克在唯一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弹药箱:“坐。”
林三斤坐下,保持着警惕。
两人对视了大约十秒钟。老杰克的机械义眼发出轻微的聚焦声。
“你长得像你母亲。”老杰克突然说,“眼睛像。鼻子和下巴像你父亲。”
林三斤没说话。
“十年前,我见过你一次。”老杰克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时候你还在送外卖。骑个破电动车,穿着黄色马甲。我儿子指着你说:‘爸,你看那送外卖的,这么热的天还在跑。’”
他顿了顿:“那是我儿子最后一次跟我说关于陌生人的话。三天后,他就死了。”
林三斤终于开口:“我父亲的事,我很抱歉。但——”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老杰克打断他,“我也不要你偿命。至少现在不要。”
林三斤皱眉:“那你要什么?”
“合作。”老杰克直截了当,“我们一起上归乡岭,找到小太阳的完整技术。我要一份拷贝,你要什么我不管。”
“为什么?”
老杰克深吸一口气,机械义眼的光暗淡了一些:“因为我儿子可能没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
林三斤愣住了。
“天空城的人昨天找到了我。”老杰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颤抖,“他们给我看了一段录像。一个实验室里,一个年轻人躺在维生舱里。虽然他脸上有伤疤,虽然他已经……不太像人了,但我认得出来。那是我的儿子,小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笑得灿烂,背景是战前的游乐园。
“天空城说,他们当年没有杀他,而是抓他去做实验。因为他的基因对辐射有罕见的抗性。”老杰克的手指抚过照片,“十年了,我以为他死了。但现在他们告诉我,他还活着。条件是……帮他们抓住你,拿到小太阳技术。”
林三斤明白了:“所以你之前和天空城合作,伏击我们。”
“对。”老杰克点头,“但昨天在气象站,我的人死前给我传了最后的消息。他说天空城在撒谎,我儿子早就死了,录像可能是伪造的。我不知道该信谁。”
他抬起头,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林三斤:“但你知道真相,对吧?你父亲当年参与了那些实验。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林三斤沉默了很久。他在快速思考:老杰克说的是真话吗?如果是陷阱,未免太复杂了。而且老杰克的情绪不像是装的——那种混杂着希望和绝望的眼神,装不出来。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确实提到了人体实验。”林三斤谨慎地说,“但他不是主导者,只是被迫提供技术支持。而且他一直在暗中破坏那些实验,救出了不少实验体。”
老杰克的身体前倾:“那他有没有提到一个叫杰克·陈的男孩?十七岁,左肩有个胎记,形状像蝴蝶。”
林三斤回忆。父亲的笔记很零碎,大部分是技术内容,关于实验体的记录很少,而且都用编号代替名字……
等等。编号E-17。
他隐约记得,父亲在一页笔记边缘写过:“E-17,陈姓少年,左肩胎记,已转移至三号安全屋。愿他能活下去。”
“有。”林三斤说,“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你儿子。笔记里只有编号和部分特征。”
老杰克的眼睛亮了——那是真正的、几乎熄灭的希望重新燃起的亮光。
“他还活着吗?”他的声音几乎在恳求。
“我不知道。”林三斤诚实地说,“笔记是十年前写的。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父亲没记录。”
老杰克颓然靠回椅背,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许久,他才重新开口:“所以,合作。你帮我找到真相,无论是死是活。我帮你上归乡岭。天空城的人已经在前面布防了,靠你们几个过不去。”
“蛛网教团呢?”林三斤问,“他们也在追我们。”
“蛛网教团不用管。”老杰克冷笑,“他们只敢在阴影里活动。天亮后,他们的力量会减弱。而且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你们,是归乡岭本身。只要你们不靠近那座山,他们不会拼命。”
林三斤思考着。合作的风险极大,老杰克随时可能翻脸。但好处也很明显:老杰克熟悉这片区域,有装备有人手,能对抗天空城的封锁。
而且,如果老杰克的儿子真的还活着,或者留有线索,那或许能成为牵制老杰克的重要筹码。
“条件。”林三斤说,“第一,我的人要安全。第二,小太阳技术可以给你拷贝,但原件归我。第三,无论结果如何,恩怨到此为止。”
老杰克盯着他,机械义眼的光芒闪烁不定。
“我答应。”他终于说,“但如果你骗我,如果你知道我儿子死了却不说,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成交。”
协议达成。脆弱的、随时可能破裂的协议。
老杰克叫来手下,吩咐了几句。很快,苏小萌、老张、铁柱和老板被带了过来。铁柱的状态引起了掠夺者们的警惕,但他们被老杰克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任何动作。
“你们的车在后面跟着。”老杰克对林三斤说,“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到断桥。天空城在那里设了检查站,得想办法通过。”
“断桥?”
“通往归乡岭的唯一陆路通道。”老杰克展开地图,“一座战前的观光桥,横跨死水湖。地震后桥断了,中间缺了三十米。但桥墩还在,可以搭临时通道。”
苏小萌皱眉:“死水湖的辐射浓度极高,在桥上待久了会致命。”
“所以我们得快。”老杰克收起地图,“我的车上有重型防护装备,够用。问题是天空城的人已经占领了桥头堡。硬闯会损失惨重,得想别的办法。”
车队出发了。林三斤他们坐在一辆皮卡的后车厢里,周围是四个全副武装的掠夺者,说是保护,更像是监视。
老板趴在他腿上,小声说:“汪……这些人身上有新鲜的血腥味。刚杀过人。”
林三斤点点头,没说话。他在观察周围的地形和车队配置。老杰克的车队一共五辆:指挥车、两辆武装皮卡、一辆运输车,还有他们坐的这辆。总人数大约二十五人,装备精良,但明显缺乏天空城那种高科技武器。
苏小萌在检查背包里的设备,突然低声说:“那块石头……温度在升高。”
林三斤赶紧打开背包。装着石头样本的容器表面温热,隔着玻璃能看到石头内部的光芒在缓缓脉动,和之前在河床上一样。
“它在……感应什么。”苏小萌猜测,“可能是归乡岭,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铁柱突然抬起头,望向车窗外的某个方向:“那边……有东西在看我们。”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座砂岩丘陵的顶部,隐约有几个身影。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辨认出他们都穿着宽大的斗篷。
蛛网教团。他们真的在跟踪。
“别管他们。”老张说,“只要不过来找麻烦就行。”
车队继续前进。地形越来越恶劣,道路几乎消失,车辆只能在崎岖的岩石地上颠簸前进。天空中的辐射尘变得更厚,能见度下降到不足五百米。
两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深谷的边缘。
车队停下。林三斤下车,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灰黑色的湖泊。湖水粘稠得像石油,表面漂浮着油脂般的光泽和不知名的泡沫。即使在悬崖上,也能闻到湖面飘来的刺鼻化学气味——混合着硫磺、腐肉和强酸的味道。
这就是死水湖。
而湖面上,横跨着一座桥。
或者说,曾经是一座桥。现在它更像是一排立在湖中的桥墩残骸。桥面大部分已经坍塌落入湖中,只剩下零星的几段还连接着桥墩。其中最长的完整桥段在湖中央,两侧都是超过三十米的缺口。
在湖对岸的桥头,能看到人工修筑的防御工事:沙袋掩体、铁丝网、还有至少两座机枪塔。天空城的旗帜在污浊的空气中无精打采地垂着。
“那就是断桥。”老杰克走到林三斤身边,“对岸的守军大约二十人,配备自动炮台和无人机。硬闯的话,我们至少会损失一半人。”
“有其他路吗?”林三斤问。
“有。”老杰克指向湖的南侧,“绕湖要走一百二十公里,而且必须穿过蛛网教团的圣地——一片他们称为‘母亲花园’的辐射丛林。据说进去的人都会变成植物。”
“所以只能从桥上过。”苏小萌说,“但三十米的缺口,怎么过?”
老杰克看向铁柱:“他应该能跳过去。”
所有人一愣。
铁柱自己也愣住了:“我……可以试试。但带不了人。”
“不用带人。”老杰克指着运输车,“车上有折叠式应急桥,战前军用规格,展开后可以跨过二十五米缺口。但需要有人到对面桥墩上固定。”
他解释计划:“铁柱跳过去,带着固定索。我们把应急桥推过去,他固定好一端,我们固定另一端。桥就能用。”
“天空城的守军不会看着我们搭桥。”老张指出问题。
“所以需要佯攻。”老杰克说,“我的人会从湖岸两侧发动攻击,吸引火力。你们趁乱过桥。”
林三斤快速评估这个计划。风险极大:铁柱跳跃有失败风险,应急桥可能不够长,佯攻可能失败导致全军覆没……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老杰克看穿了他的犹豫,“天黑后,湖里的东西会出来活动。到时候更麻烦。”
“湖里的东西?”
“死水湖里……有生物。”老杰克的机械义眼转向湖面,声音低沉,“变异到无法辨认的东西。它们白天潜伏在深水区,晚上会爬上岸。我见过一次,再也不想见第二次。”
林三斤看向铁柱。巨汉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心。
“我能做到。”铁柱说,“为了佩奇……为了看到真正的太阳。”
“好。”林三斤点头,“就这么办。但佯攻需要精确配合,不能早也不能晚。”
“我已经安排了。”老杰克看了看表,“三十分钟后开始。你们准备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所有人都忙了起来。掠夺者们检查武器,准备佯攻用的烟雾弹和信号弹。林三斤他们则在老张的指导下,给铁柱做最后的准备。
“跳跃时不要犹豫。”老张一边给铁柱绑固定索,一边叮嘱,“落地后立刻找掩护。对岸桥墩上有掩体,应该能挡住轻武器射击。”
铁柱点头,深呼吸。他的手臂裂纹在发光,温度在升高。
苏小萌则和几个掠夺者的技术人员一起组装应急桥。那是一套复杂的金属框架结构,用液压装置驱动折叠。展开后确实能形成一条宽约一米五的通道,但看起来十分脆弱。
“材料强度够吗?”苏小萌不放心地问。
“战前军用级钛合金。”技术员回答,“理论承重三吨,但实际可能打折扣。过桥时最好一个一个过,不要跑。”
林三斤蹲在老板身边,最后一次检查柯基的防护背心:“你跟着苏小萌,别乱跑。”
“汪……那你呢?”
“我和铁柱一起过去。”林三斤说,“他需要有人掩护。”
“你疯了?跳跃的时候——”
“不是跳过去。”林三斤指了指固定索,“我抓着绳索,让铁柱带我过去。他负重应该没问题。”
老板盯着他,很久,才说:“你要是死了,我会吃掉你的那份草莓罐头。”
“随你便。”
时间到了。
老杰克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佯攻开始。
湖岸两侧,掠夺者们同时开火。重机枪的轰鸣响彻山谷,烟雾弹在湖面上空炸开,形成厚厚的烟雾屏障。对岸的天空城守军立刻还击,自动炮台转动,激光束切割烟雾,爆炸声此起彼伏。
就是现在!
铁柱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然后开始冲刺。林三斤紧跟在他身后,在铁柱起跳的瞬间,抓住了绑在他腰间的固定索。
巨大的力量带着林三斤腾空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是翻滚的、致命的湖水。三十米的距离在瞬间缩短,对岸桥墩的轮廓迅速放大。
铁柱在空中调整姿态,双脚在前,准备承受冲击。
轰——
他重重落在对岸桥墩上。混凝土桥墩表面裂开蛛网般的裂纹,但撑住了。林三斤在落地前松手,翻滚卸力,起身时已经拔出了砍刀。
对岸守军的注意力被佯攻吸引,但桥墩上还是有三个士兵在警戒。他们看到突然出现的铁柱和林三斤,愣了一下,然后举枪。
铁柱没给他们开火的机会。
他巨大的身躯像炮弹一样撞过去,一拳砸飞了第一个士兵,反手抓住第二个士兵的枪管,用力一拧,金属扭曲变形。第三个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扣动扳机,激光束擦着铁柱的肩膀飞过,在混凝土上烧出一个坑洞。
林三斤从侧面冲上,砍刀劈下,不是致命,是砸晕了那个士兵。
三秒,解决战斗。
“固定索!”林三斤朝对岸喊。
老张把固定索的另一端扔过来。铁柱接住,快速绑在桥墩的钢筋结构上。
应急桥开始推进。金属框架在液压驱动下缓缓展开,像一条金属蜈蚣爬向对岸。桥身在下垂,最低点距离湖面不足五米。
湖面突然有了动静。
黑色的湖水翻涌,一个巨大的、无法辨认形状的阴影在桥下浮起。它伸出数条触须般的肢体,试图抓住正在通过的应急桥。
“开火!掩护!”老杰克在对岸大喊。
掠夺者们调转枪口,向湖中的生物射击。子弹打入粘稠的湖水,溅起恶臭的水花。那生物似乎被激怒,更多的触须伸出水面。
应急桥还在前进。已经延伸了二十米,二十五米……
还差五米。
湖中的生物发动了真正的攻击。一条直径超过半米的触须破水而出,狠狠抽向应急桥。金属桥身剧烈摇晃,固定索绷紧到极限。
“快过去!”林三斤对还在对岸的苏小萌他们喊。
苏小萌抱起老板,第一个冲上桥。金属桥面在她脚下摇晃,下方的触须再次抽来,擦着她的脚底掠过。她咬紧牙关,拼命向前跑。
十五米长的距离,感觉像一生那么长。
她终于冲到对岸,被林三斤一把拉上桥墩。
接下来是老张。他跑得慢一些,因为左臂机械结构在刚才的准备中出了故障,动作不协调。一条触须缠住了他的脚踝,要把他拖下桥。
铁柱怒吼一声,跳上桥面,徒手抓住那条触须。高温从他手中迸发,触须被灼烧断裂,喷出恶臭的黑色液体。老张趁机挣脱,冲到对岸。
现在只剩对岸的掠夺者们了。
但就在这时,情况突变。
湖岸两侧,突然出现了新的武装人员。不是天空城的人,也不是蛛网教团——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训练有素。
他们从侧翼袭击了正在佯攻的掠夺者。
“清道夫!”老杰克在对岸怒吼,“天空城的清道夫部队!他们一直埋伏着!”
混战爆发。清道夫的人数不多,但装备和战术素养远超掠夺者。老杰克的人迅速陷入劣势。
更糟的是,对岸的天空城守军也加大了火力,开始向桥墩方向推进。
“过桥!快!”林三斤朝对岸喊。
但已经晚了。
清道夫中,一个指挥官模样的人举起了火箭筒。不是瞄准人,是瞄准应急桥的固定点。
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
铁柱想冲过去拦截,但距离太远。
火箭弹命中了对岸的固定点。
爆炸。
应急桥的对岸一端被炸飞,整座桥向下坠落。还在桥上试图冲过来的几个掠夺者惨叫着落入湖中,立刻被触须拖入深水。
桥断了。
现在,林三斤、苏小萌、老张、铁柱、老板在桥墩上。
老杰克和剩余的掠夺者在湖对岸。
中间是三十米的缺口,和翻涌的死水湖。
两拨人被彻底隔开。
清道夫部队开始清理战场,很快控制了湖岸。老杰克的人死伤惨重,剩下的被俘虏。
指挥官走到湖边,看向桥墩上的林三斤。
他摘下面具。
那是一张林三斤见过的脸——在父亲的旧照片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站在父亲身边,笑容灿烂。
但现在那张脸上只有冰冷。
“林三斤。”那人开口,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我是赵日天的首席技术官,周明。你父亲的前同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
“把石头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或者,你可以跳湖,试试那些东西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