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墩上的风裹挟着死水湖蒸腾的酸腐气息，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林三斤看着对岸的周明，那张本该属于父亲同事的脸，此刻在防毒面具后扭曲成陌生的形状。
“周明。”林三斤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三十米的湖面距离，“我父亲把你当朋友。”
“曾经是。”周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四十多岁的脸，保养得很好，与废土的沧桑格格不入，“但友情在理念面前，微不足道。林工选择了错误的路。”
“错误的路是指不想把技术变成武器？”
“是指想把技术无偿散布给废土上的垃圾。”周明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些辐射病变的贱民，那些为了半块发霉饼干就能杀人的掠夺者，那些生下来就是怪物的变异体——他们也配享受纯净的空气和水？”
他指向铁柱：“看看你身边的那个东西。那本该是小太阳技术最完美的应用——可控的适应性进化，让人类在辐射环境里生存甚至进化。但你父亲做了什么？他销毁了所有研究数据，放走了实验体，还试图用‘道德’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束缚科学。”
铁柱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他能听懂那些话里的恶意。
“他不是东西。”林三斤平静地纠正，“他叫铁柱。他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很多人的命。”
周明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的笑容：“情感用事，和你父亲一模一样。难怪你会走到今天这步。”
对岸，清道夫士兵已经彻底控制了局面。老杰克和幸存的四个掠夺者被按跪在地，武器被收缴。湖岸两侧，天空城的自动炮台调转方向，瞄准了桥墩。
“最后一遍，”周明举起手，清道夫们齐刷刷举起枪，“交出石头，或者死。”
林三斤的手摸向背包。那块样本石头还在里面，微微发烫。它在感应什么？归乡岭？还是别的？
突然，老板的耳朵竖了起来。
柯基挤到林三斤腿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汪……水下……有声音……在唱歌。”
唱歌？
林三斤看向湖面。黑色的湖水在翻涌，那些触须般的生物肢体已经缩回水下，但湖面并不平静——暗流在涌动，形成复杂的漩涡图案。而且……确实有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电子合成音。是一种空灵的、飘忽的、像风吹过管道的呜咽，又像某种古老乐器奏出的不成调的音符。
周明显然也听到了。他皱眉看向湖面：“什么东西？”
一个清道夫士兵走到湖边，用手电照向水面。光束刺破粘稠的黑暗，照出水面下一片扭曲的阴影。
然后，歌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水泡。大量的、密集的水泡，从湖底深处涌上来，破裂时释放出淡绿色的气体。气体接触到空气，发出嘶嘶的声响，迅速扩散。
“毒气！后退！”周明反应很快，立刻戴上面具。
但已经晚了。
距离湖边最近的几个清道夫士兵吸入气体，开始剧烈咳嗽。他们的防护服面罩迅速起雾，里面的人疯狂抓挠脖子，几秒钟后就瘫倒在地，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
“是神经毒气！”苏小萌在桥墩上惊呼，“浓度极高！防护服都挡不住！”
周明和剩余的清道夫迅速后撤到安全距离。湖岸边的自动炮台也被遗弃——操作手已经中毒身亡。
毒气扩散得很快，但奇怪的是，它没有飘向桥墩方向。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控制，只在湖岸边积聚，形成一道宽约十米的毒气屏障。
“湖里的东西在帮我们？”老张难以置信。
“不是帮我们。”林三斤盯着湖面下的阴影，“是帮它自己。它不想让任何人靠近湖，包括我们。”
歌声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像是一个女人在哼唱古老的歌谣，歌词含糊不清，但旋律哀婉悠长，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悲伤。
铁柱突然开口：“我听过……这首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巨汉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在实验室里……有个阿姨……常唱这首歌……哄我们睡觉……她说……是她妈妈教她的……”
老张脸色一变：“你确定？在天空城的实验室？”
铁柱点头：“后来……阿姨不见了……他们说……她被处理了……”
歌声还在继续，在水面和岩壁间回荡，形成诡异的和声。对岸，周明正在指挥清道夫使用火焰喷射器试图驱散毒气，但效果甚微——毒气似乎源源不断从湖底涌出。
“现在怎么办？”苏小萌看向林三斤，“毒气迟早会散，或者周明会找到其他办法。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林三斤环顾桥墩。这是个混凝土结构的巨大支柱，直径约十五米，顶部离湖面二十米。除了他们上来的应急桥（现在已经断了），没有任何通道。桥墩表面光滑，爬下去不可能，跳湖等于自杀。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桥墩侧面。那里，在水线附近，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可能是排水口，也可能是维修通道。洞口直径约一米，半淹在水里。
“那里。”林三斤指向洞口，“可能是通路。”
“通到哪里？”老张问。
“不知道。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问题是怎么下去。桥墩侧面几乎垂直，没有落脚点。而且洞口在水下，需要潜水。
“固定索还在。”苏小萌灵机一动，“我们可以用固定索垂降下去。”
对岸的固定索虽然被炸断了，但桥墩这一端的还牢固地绑在钢筋上。而且因为应急桥坠落，索具现在垂向湖面方向。
铁柱上前检查固定索：“够长……能到水面。”
“但水里有东西。”老板提醒，“那些触须……”
“毒气让它们暂时不敢上来。”林三斤分析，“而且歌声响起后，它们就缩回去了。可能唱歌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控制者。”
“你是说，湖里不止一种生物？”
林三斤点头：“触须生物像是守卫，而唱歌的那个……像是主人。”
计划迅速制定：用固定索垂降到水面附近，然后潜水进入洞口。风险极大，但没有选择。
铁柱第一个下。他把固定索在腰上绕了两圈，然后翻出桥墩边缘。巨大的体重让绳索绷紧，但撑住了。他缓缓下降，左手变异的手臂在混凝土表面抓出凹痕，提供额外支撑。
降到距离水面五米时，他停下来观察。湖水在脚下翻涌，但触须没有出现。歌声还在继续，似乎变得更急切了。
“安全。”铁柱向上喊。
接下来是苏小萌和老板。柯基被绑在苏小萌胸前，用防水布包裹。她下降时明显吃力，但勉强支撑。
老张第三个下。他的机械臂虽然故障，但还能提供一些抓握力。
最后是林三斤。他下降前最后看了一眼对岸——周明正在指挥架设某种大型设备，可能是声波炮或者更危险的东西。时间不多了。
降到水面附近时，林三斤看到了那个洞口全貌。不是规则的圆形，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开的。洞口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最诡异的是，洞口周围的混凝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发光的纹路。不是涂鸦，是某种生物留下的黏液痕迹，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准备好了吗？”铁柱已经在水里，一只手抓着洞口边缘。
“准备好了。”林三斤深吸一口气，松开固定索，潜入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寒意。更可怕的是能见度——几乎为零，只能靠洞口的光纹指引方向。
他游进洞口。里面比想象中宽敞，直径约一米五，足够一个人通过。洞壁也是混凝土，但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生物膜。光纹在膜下延伸，像某种地下交通线路。
游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向上的坡度。林三斤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半淹的隧道里。空气污浊但可以呼吸，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其他人也陆续浮出水面。老板抖落身上的水，抱怨道：“汪……这水味道像过期三十年的腌黄瓜汤。”
隧道向深处延伸，应急灯的光照不出尽头。但歌声在这里更清晰了——不是从水中传来，是从隧道深处飘来，带着空灵的回响。
“是通风系统。”苏小萌判断，“歌声通过通风管道传播。源头应该不远。”
他们开始沿着隧道前进。水深逐渐变浅，从腰部降到膝盖，最后完全露出地面。隧道的地面是金属格栅，下面有水流过的声音。
铁柱突然停下：“有东西……在前面。”
所有人立刻戒备。隧道前方，应急灯的微弱光芒照亮了一个岔路口。路口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
是卡在那里。
一个穿着破旧白大褂的女人，下半身被某种半透明的胶质固定在金属格栅上，上半身还能活动。她的头发很长，干枯得像稻草，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
歌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女人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丑陋，是……非人。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下面发光的蓝色血管网络。眼睛没有瞳孔，全是乳白色，但似乎还能“看”。最诡异的是她的嘴——没有嘴唇，只有一条细缝，开合时露出里面同样发光的组织。
但她唱歌的声音，却异常动听。
“你们……”女人开口，歌声停止，换成嘶哑但清晰的人声，“不是他们的人。”
林三斤上前一步，保持安全距离：“你是谁？”
“编号E-09，原名陈雅。”女人机械地说，“战前生物声学研究助理，大洗礼时被困于此，融合实验失败体，存活至今。”
“融合实验？”苏小萌问，“和什么融合？”
女人（如果还能称之为女人）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间有半透明的蹼状连接，指尖能发出微弱的荧光。
“和这个基地的‘主人’。”她说，“它选择了我们中最适合的个体，进行共生融合。我是部分成功案例，保留了人类意识和部分形态。其他人……”她指向隧道深处，“变成了你们在湖里看到的东西。”
老张脸色变得苍白：“这个基地……是天空城的秘密研究设施？”
“曾经是‘诺亚方舟计划’的预备基地之一。”陈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诵报告，“负责研究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技术。大洗礼发生时，基地启动紧急封闭程序，但外部冲击导致结构损坏，实验样本泄露。我与泄露的样本融合，成为了现在这样。”
林三斤想到了小雨。同样是融合，同样保留了意识，但形态和结局截然不同。
“你唱歌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安抚‘主人’。”陈雅说，“它沉睡在基地最深处，但偶尔会躁动。歌声能让它平静。也能……”她顿了顿，“控制它延伸出的子体，比如湖里的那些触须生物。”
“所以刚才的毒气——”
“是我控制它们释放的。”陈雅承认，“检测到高威胁目标接近，启动防御协议。但你们……你们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她的乳白色眼睛转向林三斤的背包：“那块石头。是林工留下的，对吗？”
“你认识我父亲？”
“林向明博士，基地的能源顾问。”陈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似表情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微笑，“他是个好人。常给我们这些实验体带零食，讲他儿子的趣事。他说总有一天，他儿子会找到这里，带走他留下的东西。”
林三斤感到喉咙发紧：“他留下了什么？”
“很多。”陈雅说，“但最重要的是‘钥匙’的完整参数。他知道刻在石头上的只是部分，完整的参数需要结合基地的地质数据库才能解码。”
“数据库在哪里？”
“基地主控室。但在最深层，靠近‘主人’沉睡的地方。”陈雅的声音变得严肃，“那里很危险。即使是我也不能完全控制那个区域的子体。”
“我们必须去。”林三斤语气坚定。
陈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我可以带路。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如果你们成功解码参数，启动小太阳后，请用它的能量场……结束我的痛苦。”陈雅平静地说，“这种状态活得太久了，我想休息了。”
“第二呢？”
“第二，基地里还有三个像我一样的‘部分成功体’。他们的情况比我更糟，几乎失去了人性。如果遇到他们……请让他们也得到安息。”
林三斤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陈雅的身体开始蠕动。那些固定她的胶质缓缓松开，她的下半身露了出来——不是腿，是一团发光的、半透明的胶质组织，末端分裂成数条触须，能在金属格栅上移动。
“跟我来。”她滑向隧道深处，触须移动时发出湿腻的摩擦声。
一行人跟在后面。隧道越来越复杂，岔路越来越多，像是迷宫。墙上开始出现指示牌，虽然锈蚀严重，但还能辨认：“试验区A”、“样本库”、“主控通道”。
经过一个转角时，老板突然停下：“汪……有血腥味。新鲜的。”
前方隧道的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地面上有几具尸体——清道夫士兵。他们死状凄惨，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碎。
“是‘守卫者’。”陈雅解释，“完全融合体，只剩下攻击本能。他们应该是追着你们下来的。”
“周明的人？”
“应该是。基地有多个入口，他们可能从另一边下来了。”
话音刚落，隧道深处传来枪声和惨叫。然后是某种生物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嘶鸣。
“他们在交战。”老张判断，“我们要绕开吗？”
“绕不开。”陈雅指向唯一的前进方向，“主控室必须经过交战区。但也许……我们可以等他们两败俱伤。”
这是个残酷但实用的策略。林三斤点头，示意大家隐蔽到一处设备间里。
通过门缝，能看到前方一个宽阔的大厅里正在发生的战斗。
大约十个清道夫士兵被包围了。包围他们的不是人类，是三个“完全融合体”——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但全身覆盖着厚重的甲壳，四肢变成了锋利的骨刃，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一个融合体扑向士兵，骨刃挥过，轻松切开防弹护甲。另一个从天花板上跃下，用尾部骨刺贯穿了两个人的身体。
清道夫的火力很猛，但似乎对这些生物效果有限。激光武器在甲壳上只能留下焦痕，实弹会被弹开。
“它们的弱点在关节连接处。”陈雅轻声说，“甲壳覆盖不到那里。”
仿佛是回应她的话，周明的声音从大厅另一侧传来：“瞄准关节！集中火力！”
几个士兵立刻调整射击位置。果然，子弹打在关节处能造成有效伤害。一个融合体的左臂关节被打碎，发出愤怒的嘶鸣。
但融合体的数量优势太大。又有两个从通风管道爬出，加入了战斗。清道夫的阵线开始崩溃。
就在这时，周明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型装置，按下按钮。
装置发出尖锐的高频音波。
所有融合体同时僵住了，痛苦地抽搐。就连陈雅也捂住耳朵（如果那还能称为耳朵），发出低低的呻吟。
“声波控制器。”陈雅咬牙说，“他们居然保留了这东西……能直接干扰我们的神经连接。”
周明又按下一个按钮。音波频率变化，融合体们开始缓慢后退，像是被强制命令。
“控制住了。”周明对士兵下令，“清理剩余敌人，然后搜索整个区域。林三斤他们一定在附近。”
清道夫们开始有序推进。融合体们被迫充当开路先锋，用身体挡住可能的陷阱和伏击。
“他们朝这边来了。”老张压低声音。
“这边走。”陈雅滑向设备间后方，用触须推开一扇隐蔽的维修门，“有捷径。”
他们钻进一条狭窄的管道，只能爬行前进。管道内壁湿滑，有不明液体滴落。爬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光亮。
爬出管道，是一个相对完好的房间。墙上挂着战前的白板，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公式和图表。房间中央是一个控制台，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基地结构图。
“这里是监控室。”陈雅滑到控制台前，触须接入接口，“我能看到他们的位置。”
屏幕切换，分成十几个小画面，显示基地各区域的实时监控。大多数画面是损坏的雪花屏，但有几个还能用。
一个画面里，周明带着清道夫正在主通道推进。另一个画面，显示的是基地最深层的景象——一个巨大的、充满荧光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庞大的、缓慢搏动的胶质团块。
那就是“主人”。
在团块旁边，有一个相对完好的控制台。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进度条：数据传输中，87%。
“他们在下载数据！”苏小萌惊呼。
“不全是。”陈雅放大画面，“他们在覆盖数据。用伪造的参数替换林工留下的真实参数。”
“为什么？”老张问。
“为了让小太阳失效，或者更糟——变成武器。”林三斤明白了，“如果天空城拿到的是错误参数，他们可以宣称小太阳技术不可行，继续垄断净化技术。或者，他们可以制造一个‘失败’的小太阳，在废土引发更大的灾难，然后以救世主姿态出现。”
必须阻止他们。
但怎么阻止？周明有至少十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控制了三个融合体。他们只有五个人（如果算上老板和陈雅），而且弹药几乎耗尽。
铁柱突然开口：“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巨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臂上的裂纹光芒在增强，温度在升高。
“变异……让我能产生高热。”铁柱慢慢说，“如果集中所有能量……我可以制造一次……小型热核脉冲。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都会瘫痪。”
老张脸色大变：“你疯了？那种强度的能量释放，你自己也会——”
“我知道。”铁柱平静地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数据覆盖完成前……必须阻止他们。”
他看向苏小萌：“平板电脑……修好后……请帮我……下载所有《小猪佩奇》……我想……全部看完。”
苏小萌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铁柱又看向林三斤：“谢谢你……把我当人看。”
林三斤说不出话，只能重重拍他的肩膀。
“计划。”老张强迫自己冷静，“热核脉冲能瘫痪设备，但只有几秒窗口期。我们必须在那几秒内冲进主控室，恢复原始数据。”
“我来开路。”陈雅说，“我可以暂时控制融合体，让它们反戈。”
“我们负责清除士兵。”老张和林三斤对视一眼。
“汪……我负责卖萌分散注意力。”老板说，然后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
计划制定。漏洞百出，但别无选择。
陈雅再次接入监控系统，观察周明的位置：“他们还有两分钟到达主控室。数据覆盖进度……91%。”
“行动。”林三斤说。
陈雅带路，他们穿过一条紧急通道，绕到主控室后方。这里有一个维修入口，直接通往控制台所在的位置。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周明已经进入主控室。他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94%。
“快点……”他催促技术人员。
三个被控制的融合体守在门口，乳白色的眼睛空洞地扫视四周。
“就是现在。”陈雅闭上眼睛，开始哼唱。
不是之前安抚的歌谣，是一种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音调。
门口的融合体同时颤抖，然后猛地转身，扑向最近的清道夫士兵。
“怎么回事？！”周明大惊，“控制器失效了？！”
混乱爆发。融合体和清道夫混战在一起。
“铁柱，准备！”林三斤低吼。
铁柱深吸一口气，全身的光芒开始急剧增强。温度飙升，周围的空气因高温扭曲。他的皮肤裂纹扩大，里面透出白炽的光。
五秒。
四秒。
“快阻止那个变异体！”周明发现了他们，指向铁柱。
清道夫调转枪口。
三秒。
林三斤和老张冲出掩护，用最后的弹药还击。
两秒。
铁柱的身体已经变成一个人形光源，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秒。
热核脉冲爆发。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一道纯粹的、毁灭性的白光，瞬间充斥整个空间。
林三斤在最后一刻闭上眼睛，但仍能感觉到强光穿透眼皮。他听到电子设备炸裂的噼啪声，听到清道夫的惨叫，听到金属融化的嘶嘶声。
白光持续了三秒，然后迅速暗淡。
林三斤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颜色。
所有电子设备都在冒烟，屏幕全黑。照明系统瘫痪，只有应急灯还亮着，投下血红色的光。清道夫们倒在地上，痛苦地捂住眼睛——强光暂时致盲了。融合体们也瘫软在地，神经连接被脉冲破坏。
铁柱站在原地，身体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他的皮肤变成了黯淡的灰白色，裂纹不再发光，像是一尊风化的石雕。
他还站着，但眼神已经涣散。
“铁柱……”老张冲过去，扶住他。
巨汉缓慢地转头，看向老张，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部开始，化作细密的灰白色粉末，随风飘散。
十秒内，他彻底消失了。
只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人形轮廓，和一个小小的、融化了一半的小猪吊坠。
“不……”苏小萌跪倒在地，手颤抖着捡起那个吊坠。
没有时间悲伤。
“数据！”林三斤冲向控制台。
屏幕是黑的，但他按下一个物理重启键——战前设备通常有应急机械开关。屏幕闪烁了几下，艰难地重新亮起。
覆盖进度条停在97%。
“系统损坏，覆盖进程中断。”苏小萌快速操作，“我能恢复原始数据，但需要时间……至少五分钟。”
“我们没有五分钟。”老张看向门口，已经有清道夫开始恢复视力，摸索武器。
陈雅用触须卷起一把掉落的重机枪——她的生物结构不受电磁脉冲影响。“我守住门口。你们尽快。”
枪声响起。陈雅用精准的点射压制试图冲进来的清道夫。她的歌声变成了战斗的呐喊，音波震碎了几个士兵的耳膜。
林三斤和老板负责清理已经进入主控室的敌人。砍刀卷刃了，他就用随手捡起的金属管。老板专攻下盘，咬脚踝，撞膝盖，给敌人制造混乱。
老张在帮苏小萌操作控制台：“进度？”
“数据恢复中……35%……太慢了！”
周明从地上爬起来，左眼在流血，但右眼还能看清。他看到了控制台上的林三斤，看到了正在恢复的数据进度。
“不能让他们得逞……”他嘶哑地低语，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不是能量武器，是实弹的，但弹头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某种荧光液体。
他瞄准苏小萌。
林三斤看到了，想冲过去阻挡，但距离太远。
枪响。
但中弹的不是苏小萌。
是陈雅。
她用身体挡住了子弹。
荧光液体在她体内炸开，迅速扩散。她的半透明皮肤开始发光，然后……溶解。从弹孔开始，整个躯体像燃烧的蜡一样融化。
“快……”陈雅最后的声音，“数据……必须……传下去……”
她彻底融化了，变成一滩发光的黏液，渗入金属地面。
数据恢复进度：72%。
周明重新瞄准。
这次，林三斤来得及了。他扑过去，撞偏了周明的枪口。子弹打在天花板上，炸开一片荧光。
两人扭打在一起。周明虽然不是战斗人员，但力气不小，而且手里还有枪。林三斤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去夺枪。
“你根本不懂……”周明嘶吼，“小太阳如果成功……废土的秩序会崩溃……那些贱民会要求更多……他们会想要天空城的资源……想要权力……想要平等……”
“所以他们活该死在地上？”林三斤一拳砸在周明脸上。
“对！”周明疯狂地笑，“有些人天生就该在泥里！这是自然规律！你父亲想改变规律，所以他死了！你也会死！”
林三斤夺过了枪。他站起来，枪口对准周明的额头。
周明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但还在笑：“开枪啊。杀了我，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天空城会派更多人，更好的装备。你永远赢不了。”
林三斤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然后，他松开了。
“我不杀你。”他说，“我要你活着回去，告诉赵日天，告诉他天空城的所有人——我们会找到小太阳，我们会启动它。废土上的每个人，都有资格活在干净的天空下。”
周明的笑容僵住了。
数据恢复进度：100%。
“完成了！”苏小萌喊道，“原始数据恢复！而且……我还发现了新东西！”
“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不止是参数。”苏小萌的声音在颤抖，“还有小太阳的完整设计图，和一个坐标……不是归乡岭，是另一个地方。”
“哪里？”
“天空城内部。”苏小萌看着屏幕，难以置信，“小太阳的原型机……一直在天空城。被赵日天藏在他的私人实验室里。”
这个信息像一颗炸弹。
他们一直以为小太阳的遗物散落在废土各处，需要拼凑。但现在看来，最关键的部件一直在敌人手里。
“备份数据，然后销毁这里的一切。”林三斤下令，“我们不能让任何资料落入他们手中。”
苏小萌快速操作，把数据备份到多个便携存储器，然后启动了基地自毁程序。
“倒计时五分钟。”她抱起设备，“快走！”
他们冲出主控室，沿着陈雅之前指出的逃生通道狂奔。身后，基地开始崩塌，爆炸声此起彼伏。
跑出最后一个气闸门时，他们回到了死水湖边的悬崖上。身后，整个山体在震动，浓烟从各个裂缝涌出。
对岸，剩余的清道夫正试图撤离，但湖里的触须生物再次出现，这次没有任何控制，疯狂攻击看到的一切。
林三斤看向手中的存储器。里面有小太阳的完整参数，有父亲留下的所有秘密。
但也有一份沉重的名单：小雨、陈雅、铁柱……每一个为这些数据付出生命的人。
“现在去哪？”老张问。
林三斤看向天空城的方向。那座悬浮在辐射云之上的城市，在夕阳下反射着冷漠的金属光泽。
“回家。”他说。
不是回某个安全屋，不是回废墟。
是去那个本该让所有人活下去的地方，夺回本该属于所有人的东西。
背包里的石头又在发烫。
这次，它指向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