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2:21:14

死水湖的夜晚比废土任何地方都更早降临。不是天色变化,是湖面蒸腾的毒雾和辐射尘混合成的灰黑色帷幕,把夕阳最后的光死死捂住,提前拉下了夜幕。

林三斤一行人在湖边一处天然岩洞里暂时安身。洞口用拾来的废金属板粗糙遮挡,只留一道观察缝隙。洞内空间不大,但足够五个人(包括老板)勉强容身。苏小萌用最后一点能源启动了便携式空气净化器,勉强驱散洞内浓郁的潮气和辐射味道。

老张在检查每个人的伤势。林三斤肩膀的枪伤已经止血,但感染迹象明显,皮肤红肿发烫。苏小萌的左手在基地崩塌时被落石砸伤,两根手指不自然地弯曲。老板的后腿伤口再次崩裂,血流不止,但它硬是没叫一声。

最让人担忧的是老张自己。机械臂的故障在潮湿环境中恶化,左肩接驳处不断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合着锈蚀的金属碎屑。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必须处理伤口。”老张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特别是林三斤的,如果感染扩散到血液,两天内就会败血症死亡。”

“我们没有抗生素了。”苏小萌翻找着几乎空的医疗包,“最后一支在气象站用掉了。”

老张沉默片刻,看向洞外:“死水湖的毒雾里生长着一种变异苔藓,战前是某种药用植物的变种。如果能找到,捣碎外敷可以暂时抑制感染。”

“我去。”林三斤想站起来,但一阵眩晕让他又跌坐回去。

“你现在的状态出去等于送死。”老张按住他,“我和苏小萌去。老板留下,如果有什么事,叫醒他。”

老板抬起头,眼神疲惫但坚定:“汪……放心。”

苏小萌帮老张做了简单的防水处理——用塑料布缠住机械臂接口,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防止更多水汽侵入。两人带上仅剩的武器——一把砍刀,一把信号枪,还有苏小萌自制的两个电击器——钻出了岩洞。

夜幕下的死水湖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白天的粘稠黑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绿,像是整片湖都在缓慢腐烂发光。毒雾低垂,能见度不足十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闻久了让人作呕。

“苔藓通常长在湖边岩石的背阴面,喜欢高辐射环境。”老张压低声音,机械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扫描着周围,“但我们要小心,这种地方往往有……”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立刻蹲下,藏在一块礁石后。声音是从湖边一片半淹的废墟里传出来的——那似乎是战前的一个小型码头,现在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水泥桩和倒塌的栈桥。

一个身影从废墟里爬出来。

不是人,也不是融合体。那东西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厚实的、甲壳般的增生组织,四肢着地爬行,动作僵硬但迅速。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孔洞,里面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辐射病变晚期。”老张轻声说,“完全失去理智,只剩下觅食本能。别出声,它视力很差,主要靠听觉和热感应。”

那东西在湖边徘徊了几圈,然后突然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孔洞里发出更急促的喘息。

苏小萌的手摸向电击器。

就在这时,湖面有了动静。

一道巨大的阴影破水而出。是白天见过的触须生物,但这条更粗壮,直径超过一米,长度无法估计。它从湖中探出,精准地卷住了那个病变体。

病变体疯狂挣扎,甲壳刮擦触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触须的力量太大了,轻松把它拖入水中。湖面翻涌几下,然后恢复平静,只留下几个逐渐消散的漩涡。

“湖里的东西……在清理岸边的‘垃圾’。”苏小萌低声说。

“生态系统。”老张站起身,“虽然扭曲,但确实形成了某种平衡。我们得快,在下一轮清理开始前找到苔藓。”

他们继续沿着湖岸搜索。毒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进一步下降。老张的机械眼开始报警——湿气侵入导致镜头起雾,扫描功能下降。

“那里。”苏小萌突然指向左前方。

在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下方,长着一片暗绿色的苔藓。不是荧光,是纯粹的、油腻的绿色,在周围灰黑色的环境中格外显眼。苔藓表面有细密的绒毛,绒毛顶端挂着露珠般的透明液体。

“就是它。”老张小心地接近,用刀尖刮下一片,放在机械眼的分析模块下,“成分复杂,有强效抑菌物质,但也有神经毒素。需要处理才能用。”

他正要采集更多,突然停下动作。

混凝土板后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病变体,也不是触须。是……字。

那些苔藓覆盖的混凝土表面,隐约能看到刻痕。老张用刀刮掉部分苔藓,露出了下面的内容——

不是涂鸦,不是标记,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工整的、用某种锐器刻上去的小字,覆盖了整块混凝土板。

苏小萌也凑过来,用手电照亮。

文字是中文,笔画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但仍能辨认:

```

2077年10月22日,最后一次记录。

我是陈建国,西南区诺亚方舟计划医学顾问。

他们决定明天启动“大洗礼”。

不是净化,是清洗。清除90%地表人口,为天空城腾出资源和空间。

我反对,但无效。所有反对者都被“处理”了。

我偷偷备份了所有研究数据,包括辐射病的治疗方案,藏在这座湖底工厂的服务器里。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请记住:

大洗礼不是天灾,是人祸。

凶手是“方舟理事会”:赵天明、周明、李红玉、孙立诚……

记住他们的名字。

如果可能,请找到我女儿陈雅。她在第三生物实验室,希望她还活着。

对不起,小雅。爸爸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这个世界。

```

文字在这里中断。

下面还有更潦草的一行,似乎是后来加上的:

```

他们还活着,都活着,在天空城。而我在这里慢慢腐烂。

诅咒他们。诅咒这个疯狂的世界。

```

苏小萌的手在颤抖。手电的光斑在文字上游移,像是不敢相信。

“陈建国……”老张喃喃道,“我的导师。他失踪了……我以为他死了。”

“他是陈雅的父亲?”苏小萌的声音发紧。

老张点头:“陈教授是辐射病研究领域的权威。大洗礼前一个月,他突然请了长假,说是家庭原因。后来就再没出现过。”

他抚摸着那些刻字,机械手指在“赵天明”那个名字上停留——赵日天的本名。

“他们不仅杀了林工,杀了所有反对者,连自己人也不放过。”老张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陈教授是计划的医学顾问,他知道太多。所以他们把他困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

苏小萌继续往下看。混凝土板不止一块,旁边还有第二块、第三块……整片废墟的混凝土结构上,都刻满了字。

有的是记录,有的是忏悔,有的是咒骂,还有的……是名单。

遇难者的名单。按日期排列,从2077年10月23日大洗礼当天开始,到2078年1月,密密麻麻,至少上千个名字。

每一块混凝土板,都是一座墓碑。

“这里……”苏小萌的声音哽咽了,“这里是纪念碑。陈教授在等死的时候,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下来了。”

老张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采集苔藓。然后我们回去。这里的事……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们快速采集了足够的苔藓,用防水布包裹好。返回途中,又遇到了两只病变体,但苏小萌用电击器暂时瘫痪了它们,没有正面冲突。

回到岩洞时,林三斤已经因为高烧陷入半昏迷。老板焦急地在他身边打转,用舌头舔他滚烫的额头。

老张立刻开始处理苔藓——用有限的工具捣碎,挤出汁液,混合洞内找到的矿物质粉末中和毒素,制成糊状药膏。他解开林三斤肩膀的绷带,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

“按住他。”老张对苏小萌说。

药膏敷上去的瞬间,林三斤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压抑的呻吟。药效猛烈,但确实有效——伤口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脓液被药膏吸收。

处理完林三斤,老张又给苏小萌的手指做了简单固定,给老板重新包扎伤口。

然后他才处理自己的机械臂。

接驳处的感染已经很严重,周围的皮肤变成紫黑色,组织坏死。老张咬住一根木棍,用刀切掉坏死的部分,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和裸露的金属接口。他面不改色,但额头的汗珠如雨下。

“需要完全断开。”他含糊地说,“神经接驳端已经感染,不切断的话,感染会沿着神经侵入大脑。”

“你会失去机械臂。”苏小萌说。

“总比死好。”老张把刀递给苏小萌,“你来。稳一点。”

苏小萌的手在抖。

“想想铁柱。”老张盯着她,“他连命都给了。一只手臂算什么?”

这句话起了作用。苏小萌深吸一口气,握住刀,对准接驳处的紧急分离栓。那里有红色标记,切断后机械臂会自动脱离。

她闭上眼睛,用力。

咔嚓。

金属断裂声。机械臂从老张的左肩脱落,掉在地上。接口处喷出少量冷却液和血液的混合物,但很快止血。老张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硬是没叫出声。

苏小萌用最快的速度消毒包扎。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虚脱得几乎站不稳。

夜深了。洞外,死水湖的毒雾中传来各种诡异的声音:病变体的嘶吼,触须生物的滑行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歌声。

不是陈雅的歌声,是更古老、更哀伤的调子,像是从湖底深处传来,透过水层和岩壁的过滤,变得飘忽不定。

林三斤在凌晨时分醒来。

高烧退了,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老张空荡荡的左袖管,然后是自己肩膀已经结痂的伤口。

“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苏小萌把陈建国刻字的事告诉了他。

林三斤听完,很久没有说话。他盯着岩洞顶部渗水的裂缝,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

“湖底工厂。”他终于开口,“陈教授说数据藏在那里。可能还有更多东西。”

“但我们现在的状态……”老张苦笑,“没有装备,没有支援,下湖等于自杀。”

“不需要下湖。”林三斤坐起来,虽然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皱眉,“陈教授说‘湖底工厂’,但死水湖是大地震后形成的,战前这里应该是陆地。工厂可能就在我们现在所在的岩层下方,只是被湖水淹没了入口。”

苏小萌眼睛一亮:“你是说……可能有未被淹没的通道?”

“陈教授被困在这里,但他刻了这么多字,说明他活动范围不小。他一定有办法进入工厂内部。”林三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