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隧道“地脉”的入口处，晨光在辐射尘中苍白无力。林三斤站在井口边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风系统启动时带来的气流从深处涌出，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腐败的甜腻气息，像是陈年的血液混合着机油。
“氧气含量正常，但有微量神经毒气残留。”苏小萌调整着头盔上的环境传感器，“需要佩戴过滤面罩，至少前五公里。”
探险队已经整装待发。老杰克带来了十五个最精锐的手下，都是跟着他在废土摸爬滚打多年的老骨头。书虫的档案员小队有八人，包括两个地质学家、一个历史学者、一个工程师，还有四个武装护卫。陈小亮负责十二台工程无人机，这些三米高的金属巨人此刻静默地排列在井口周围，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古代军团。
林三斤、老张、苏小萌、老板，加上轮椅上的杰克，组成了核心小队。总共三十七人，十二台无人机，这就是他们前往归乡岭的全部力量。
“隧道地图显示有三个主要塌陷点。”书虫展开一张泛黄的工程蓝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危险区域，“第一个在八公里处，第二个在四十二公里，第三个最麻烦，在九十七公里处——那里靠近一个战前军事基地，可能还有自动防御系统在运行。”
“无人机可以清理塌方，但需要时间。”陈小亮敲击着控制平板，“根据塌方规模估算，第一个点需要三小时，第二个点六小时，第三个点……未知，取决于防御系统的状态。”
“也就是说，我们最少要在隧道里待两天一夜。”老杰克点了根手工卷烟，烟雾在晨光中盘旋，“食物、水、医疗物资，都带够了吗？”
“按四天标准准备的。”苏小萌检查物资清单，“但我们还要考虑意外情况。隧道内部可能有辐射泄漏点，有变异生物，甚至可能有……”
她顿了顿，看向井口：“……有其他幸存者。如果‘地脉’隧道真的保存完好，战前可能有人躲进去避难，一直没有出来。”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大洗礼后十年，如果真有人在地下生活了十年，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都得进去。”林三斤系紧背包带，第一个踏上下降梯，“出发。”
梯子是战前遗留的应急设施，锈蚀严重但结构还算稳固。一行人依次下降，无人机则用自带的抓钩系统缓缓降下。下降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当林三斤的双脚踩到隧道地面时，他看了看手表：上午八点十七分。
应急灯自动亮起。
不是全部，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灯还能工作，在隧道顶部投下间隔的光斑，形成一条向深处延伸的光带。隧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双线轨道，两侧有维修通道，高度足以让无人机直立通过。墙壁是光滑的混凝土，上面喷涂着战前的安全标语和方向指示。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的其他东西。
涂鸦。大量的涂鸦，从入口处就开始出现，一直向深处延伸。不是战前的官方标语，是手绘的、潦草的、充满绝望的文字和图案：
```
“2077.10.23，世界完了。”
“食物还有三天，水还有两天，希望已经没有了。”
“小雅，如果你看到这个，爸爸在第三避难所等你。我爱你。”
“他们关闭了通风系统，想闷死我们。为什么？”
“外面还有人在开枪，在惨叫。我们出不去了。”
```
越往深处走，涂鸦越密集。到第一个拐弯处时，整面墙都被写满了，甚至重叠覆盖，像一场无声的呐喊。
“这些都是大洗礼当天的记录。”书虫用手电照着一处相对清晰的涂鸦，“看日期，都是2077年10月23日到25日之间。说明当时确实有大量平民躲进了隧道。”
老杰克的手下“独眼龙”——一个左眼戴着眼罩的老掠夺者——突然蹲下，用手指抹了抹地面：“有血迹。很旧，但确实是血。”
地面上的灰尘中，确实能看到暗褐色的斑点，连成一片，指向隧道深处。
“不止血迹。”老板用鼻子嗅了嗅，“汪……还有火药味，虽然很淡。这里发生过战斗。”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无人机的探照灯全开，照亮前方一百米的范围。
走了大约三公里，前方出现第一个障碍：一列脱轨的列车。
不是客运列车，是军用运输车，至少十节车厢横七竖八地堆在轨道上。车厢外壳布满弹孔和爆炸痕迹，有些车门被暴力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战备物资运输车。”书虫检查车厢编号，“应该是大洗礼当天，军方试图通过隧道转移重要物资，但遇到了袭击。”
林三斤爬上一节车厢。内部确实被洗劫一空，只留下一些固定货架的螺栓孔。但在车厢角落，他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军用级别的加密通讯器，虽然外壳破损，但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
“这东西还有电？”苏小萌跟上来，惊讶地看着那个十年后还在工作的设备。
林三斤小心翼翼地打开通讯器。屏幕亮起，显示着一行字：
```
最后通讯记录:2077.10.23 14:37
发信人:第七运输队指挥官
内容:遭遇不明身份武装分子袭击，请求支援。重复，请求——
```
记录在这里中断。
“不明身份武装分子……”老张皱眉，“大洗礼当天，除了军方，还有谁会在隧道里？”
书虫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有一个不祥的猜测。档案员搜集的资料里，提到过大洗礼当天有一支‘特殊清理部队’，任务是在主要避难通道里……确保没有幸存者泄露真相。”
“你是说，天空城的人在大屠杀开始后，还专门派人下来灭口？”苏小萌的声音在颤抖。
“为了保证诺亚方舟计划的‘纯净性’。”书虫苦涩地说，“他们认为，只有经过筛选的‘优秀基因’才有资格进入天空城。其他人……都是需要清理的垃圾。”
这个真相让所有人沉默。隧道里的涂鸦、血迹、废弃的车厢，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更黑暗的色彩。
“继续前进。”林三斤跳下车厢，“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得完成现在的事。”
绕过列车残骸花了半小时。无人机用切割工具清理出一条通道。在此期间，陈小亮尝试重启隧道的供电系统，但失败了——主电缆被刻意切断，断口整齐，像是人为破坏。
“有人不想让这条隧道再被使用。”陈小亮检查着电缆断口，“切口还很新，最多一年前。”
“蛛网教团。”老杰克吐出这个名字，“只有他们会对这种‘亵渎大地’的工程感兴趣，想要彻底埋葬。”
这个猜测很快得到了印证。
在五公里标记处，隧道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符号：蛛网与破碎月亮的标记，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在应急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符号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
止步。前方是母亲沉眠之地。扰者必死。
```
“他们真的在这里。”书虫示意队伍停下，“蛛网教团的圣地传说中，确实提到‘地脉深处有通往母亲心脏的通道’。原来指的就是这条隧道。”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里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湿滑的摩擦声，像是无数条蛇在岩石上爬行。紧接着，隧道深处亮起了光——不是电灯，是生物荧光，幽蓝色的，星星点点，迅速靠近。
“准备战斗！”老杰克吼道。
他的手下迅速组成防御阵型。无人机启动战斗模式，肩部的探照灯全部调至最强档，光束刺破黑暗。
荧光生物终于进入视野。
不是蛛网教团的人类信徒，是……融合体。但和死水湖里的不同，这些融合体有明显的昆虫特征：几丁质甲壳，复眼，节肢。它们像是人类与某种地下甲虫的混合体，数量至少有三十只，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快速爬行，发出刺耳的嘶鸣。
“开火！”
枪声在封闭隧道里震耳欲聋。无人机用机械臂上的焊枪改装的热能武器射击，高温光束击中融合体，甲壳瞬间碳化。但融合体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很聪明，懂得利用隧道的结构掩护。
一只融合体从天花板的阴影里扑下，目标直指轮椅上的杰克。老杰克反应极快，霰弹枪抬起，一枪轰碎了它的上半身。但融合体的下半身还在动，节肢乱舞，喷出暗绿色的酸液。
“小心酸液！”苏小萌喊道。
一个档案员护卫躲闪不及，酸液溅到腿上，防护服瞬间腐蚀穿孔。他惨叫着倒地，老张冲过去把他拖到安全区域，但腿已经严重灼伤。
战斗持续了五分钟。最终，三十多只融合体被全部消灭，地上铺满了破碎的甲壳和荧光体液。但探险队也付出了代价：两人轻伤，一人重伤，还有三台无人机受损。
“这只是前哨。”书虫脸色凝重，“蛛网教团肯定知道我们进来了。前面只会更难走。”
简单处理伤员后，队伍继续前进。重伤员被送回入口，由两个轻伤员护送。剩下的人更加警惕。
七公里处，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塌方点。
不是自然塌方。隧道的天花板被定向爆破炸塌，巨石和钢筋混凝土完全堵死了通道。爆破点选择得很精准，刚好在隧道的一个结构脆弱处。
“是人为的。”陈小亮检查爆破痕迹，“使用军用级塑胶炸药，时间……大约两年前。有人想彻底封死这条隧道。”
“能用无人机挖通吗？”林三斤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爆破可能破坏了隧道结构，挖掘时要小心二次坍塌。”
陈小亮开始编程无人机。十二台重型工程机械同时作业，巨大的机械臂挖掘、搬运、加固，效率惊人。但正如他所料，隧道结构很不稳定，挖掘过程中发生了三次小规模坍塌，幸好没有造成伤亡。
挖掘进行到第三小时时，无人机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苏小萌问。
陈小亮盯着控制平板，脸色古怪：“它们……挖到了东西。不是岩石，是金属。很大的金属结构。”
他调出无人机传回的扫描图像。塌方体后方，确实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体，形状规则，像是……
“一扇门。”林三斤辨认出来，“一扇气密门。”
挖掘继续，小心翼翼地清理出那扇门的全貌。它高五米，宽四米，通体银灰色，门上有一个标志：三个相交的圆环，下方有字母“ARA”。
“高级研究设施。”书虫认出了那个标志，“战前‘联合科学研究局’的最高机密项目标记。这条隧道不只是交通通道，它连接着某个地下研究设施。”
门是锁着的，但控制面板居然还有电。陈小亮尝试破解密码，失败了三次后，系统锁死五分钟。
“让我试试。”杰克突然开口。少年从轮椅上探身，仔细看着控制面板，“这个密码输入界面……我见过类似的。在冬眠实验室里。”
他努力回忆：“陈建国教授教过我一个通用应急密码，说如果被困在任何ARA设施里，可以试试。是……是‘普罗米修斯’的拼写，加上今天的日期，但要用二进制转换。”
苏小萌快速操作。输入密码后，控制面板亮起绿灯。气密门内部传来液压释放的声音，然后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研究设施。
是一座坟墓。
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整齐地排列着上百个休眠舱。不是杰克那种先进的生物休眠系统，是简陋的、战地医院用的应急休眠设备。每个休眠舱的透明盖板下，都躺着一个人。
他们都还“活着”——如果生命体征维持算活着的话。但所有人都骨瘦如柴，皮肤紧贴骨骼，眼睛凹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最恐怖的是，每个休眠舱上都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有姓名、年龄、编号，以及一行小字：
```
实验体-适应性进化研究
状态:持续性生命维持
备注:观察基因突变过程，记录极限生存时间
```
“人体实验……”苏小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把这些幸存者当成了实验品，观察他们在极端环境下的变异过程。”
林三斤走近最近的一个休眠舱。里面是个年轻女人，标签上写着“安娜，28岁，编号E-44”。她的手臂上有明显的变异特征——皮肤半透明，能看到下面发光的蓝色血管。
“她还活着吗？”老张问。
书虫检查了控制台：“生命维持系统还在工作，但能源快耗尽了。最多还能维持……七十二小时。”
“能唤醒他们吗？”
“理论上可以，但他们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离开休眠舱可能立刻死亡。而且……”书虫顿了顿，“而且他们的意识可能已经……崩溃了。十年的囚禁和观察，正常人早就疯了。”
杰克推动轮椅，来到一个休眠舱前。里面是个男孩，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标签上的名字是“李明”。杰克盯着那个男孩，突然说：“我认识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冬眠实验室里，他就在我隔壁的培养舱。”杰克的声音颤抖，“他比我晚进来两天，一直在哭，说想妈妈。后来……后来他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医生说他‘精神退行’，放弃治疗了。”
少年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他们还活着，一直被关在这里，被观察，被记录……十年了。”
愤怒在人群中蔓延。老杰克的手下们握紧了武器，有人开始咒骂。书虫的学者们面色惨白，一个年轻的地质学家忍不住呕吐起来。
“这是天空城干的？”老张问。
“不一定。”书虫检查着实验室的日志，“这里属于ARA，战前就存在。大洗礼后，可能被天空城接管，也可能……一直被原班人马控制着。”
控制台上，一个闪烁的指示灯吸引了林三斤的注意。那是一台还在运行的通讯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流——不是发送，是接收。有人在远程监控这个实验室。
他调出通讯记录。最近一条接收信息是三天前：
```
监控报告-地脉实验室
实验体状态:稳定
无异常活动
建议:继续观察，第3712号样本即将进入最终变异阶段，值得记录。
发送方:中央研究局-第七观测站
```
“中央研究局……”书虫脸色一变，“那是天空城最高科研机构，直接对赵日天负责。这个实验室一直在被监视，我们进来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实验室的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入侵警报，是系统警报：
```
警告:外部能源供应中断。
备用能源启动，剩余时间:48小时。
生命维持系统优先级下调。
实验体将在24小时后开始批量终止。
```
“他们切断了能源！”陈小亮冲到控制台前，“远程指令，无法撤销！”
休眠舱的指示灯开始从绿色变成黄色。那些沉睡的“实验体”们，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像是感知到了死亡的临近。
“我们必须救他们。”苏小萌说，“无人机有备用电池，可以临时接驳生命维持系统。”
“但那样会耗尽无人机的能源，我们可能无法修复后面的塌方。”陈小亮很现实。
两难选择。
林三斤看着那些休眠舱里的面孔。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都是大洗礼的幸存者，本该有活下去的权利，却被当成了实验品，囚禁了十年。
现在，他们连最后一点被“维持”的生命都要被剥夺。
“接入无人机能源。”林三斤做出了决定，“能救多少救多少。”
“那隧道修复——”
“会有办法的。”林三斤打断陈小亮，“但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这些人就真的死了。我父亲不会原谅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陈小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明白。开始能源接驳。”
十二台无人机中，六台被连接到实验室的能源系统。它们的电池足以维持生命系统运转三天。剩下的六台继续执行隧道修复任务，但能源只剩下40%。
工程师们快速工作，一小时后，能源接驳完成。休眠舱的指示灯恢复绿色，那些身体的抽搐停止了。
但问题没有完全解决。这些“实验体”不可能永远靠无人机供电，他们需要真正的解救。
“唤醒风险太大，转移更不可能。”书虫分析，“唯一的办法是找到这个实验室的永久能源供应，或者……找到控制它的‘中央研究局第七观测站’，从源头解决。”
“观测站在哪里？”林三斤问。
书虫调出地图：“按照ARA设施的分布规律，观测站应该在主研究设施附近。而这个实验室只是附属设施，主设施可能就在……”
他指着隧道地图的前方：“下一个塌方点后面。那里标注着‘禁区’，可能就是主研究区。”
计划再次调整。现在他们不仅要修复隧道，还要找到并控制那个观测站，解救这些被囚禁了十年的灵魂。
队伍在实验室休整了一小时。期间，杰克坚持要留在实验室里，说要“陪陪这些孩子”。最终，老杰克留下了两个手下保护他，其他人继续前进。
离开实验室时，林三斤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休眠舱。那个叫安娜的女人，似乎在梦中皱了下眉头。
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气密门在身后关闭。隧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无人机和手电的光照亮前路。
但他们都知道，黑暗深处，有眼睛在看着。
不止蛛网教团的眼睛。
还有那些藏在天空城深处的，冷冰冰的，把人类当成实验数据的眼睛。
而他们正在走向那些眼睛的中心。
走向真相，也走向更大的危险。
隧道依然漫长。
但脚步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