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误入风暴眼
(一)这个助理不太冷
林晓星坐在自己的小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第N次深呼吸。
距离她把重要文件喂了碎纸机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整个38层的气氛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秦墨几乎不见人影,程朗也忙得脚不沾地,偶尔经过她的工位时,会投来一种复杂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拆家后还没被主人送走的哈士奇。
“我真不是故意的……”林晓星对着那盆被她悄悄带到公司的“狗剩”诉苦,“你说我是不是被什么职场诅咒了?怎么到哪儿都能精准制造混乱?”
狗剩的新芽又长了一截,绿油油的,在恒温恒湿的办公室里活得比在林晓星家阳台滋润多了。
午休时间,林晓星决定主动做点什么来挽回形象。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秦墨办公室书架上那些被她弄乱的文件——当然,是在程朗的远程指导下,她再也不敢自己瞎碰了。
“林小姐,左边第三排那个黑色标签的文件夹,是上季度董事会纪要,需要扫描归档。”程朗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
“收到!”林晓星干劲十足地爬上梯子(这次她检查了三遍梯子是否稳固),小心翼翼地取出文件夹。
就在她准备下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架顶层角落,有一个积了薄灰的纸盒。盒子很普通,上面用马克笔写着“2019-废弃方案”几个字。
按说这不归她管,但林晓星的手却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伸过去把盒子拿了下来。
“反正也是要整理的……”她嘀咕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设计图纸和方案书。林晓星随手翻了翻,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是一个城市文化广场的改造方案,从设计图来看,完成度相当高。整体风格是现代与传统元素的结合,空间布局巧妙,效果图也画得很专业。但方案书的封面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否决”章。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评审意见,上面写着几行字:“设计过于理想化,缺乏商业考量。成本超预算30%,投资回报周期过长。否决。——秦昊,2019.11”
秦昊?那个草包大哥?
林晓星盘腿坐在地毯上,一份份翻看起来。她大学学的就是环境艺术设计,虽然毕业后在文创公司主要做平面,但对空间设计依然有专业眼光。
越看她越觉得可惜。这方案虽然有些细节需要优化,但整体理念非常超前,尤其是对公共互动空间的设想,放在今天都不过时。商业考量不足可以调整,直接否决太武断了。
她看得入神,连有人走近都没发现。
“你在看什么?”
秦墨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林晓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图纸洒了一地:“秦、秦先生!您回来了!”
秦墨弯腰,捡起其中一张效果图。那是广场中心水景的设计,流动的曲线与几何造型结合得很有韵味。
“这个……”他盯着图纸,眼神有些复杂,“你怎么翻出来的?”
“我整理书架时看到的,”林晓星赶紧解释,“就……随便看看。这个设计其实挺好的,为什么被否决了?”
秦墨沉默了片刻,把图纸放回盒子里。
“四年前我做的。”他说得很平淡,“我的毕业设计,后来想作为进入集团后第一个独立项目推进。但当时负责评审的是我大哥。”
他没再说下去,但林晓星已经懂了。
不是方案不行,是人不行。
秦墨看着那叠图纸,像是想起了什么。四年前的他,还对这个家族、对这个企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靠才华就能获得认可。
天真。
“收起来吧,”他转身要走,“都是废纸了。”
“等等!”林晓星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这怎么能是废纸呢?”
秦墨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林晓星抓起几张关键图纸,眼睛发亮:“您看这个互动水景的设计,它其实可以改成模块化的!这样初期只需要搭建核心部分,后期根据运营情况再逐步扩展,就能把成本降下来!”
她越说越兴奋,完全忘记了自己“职场闯祸精”的人设,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直接在图纸背面空白处画起来:“还有这些商业配套的位置,如果调整到这里和这里,不仅能形成更好的动线,还能把原本闲置的边角空间利用起来……”
她一边画一边说,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哪些地方可以优化成本,哪些设计可以保留特色,哪些功能可以增加营收点——她居然在短短十几分钟内,提出了七八个具体建议。
秦墨一开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慢慢地,他的眼神变了。
这个昨天还在碎纸机前哭丧着脸的女孩,此刻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光芒,而是专业人士进入自己擅长领域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专注和自信。
她画图的姿势很随意,甚至有点潦草,但线条干净利落,对空间比例的把握相当精准。她说的那些优化思路,有些甚至比他当年团队里的设计师想得更巧妙。
“……所以我觉得,这个方案的核心价值其实很大,”林晓星终于说完,一抬头,对上秦墨深邃的目光,顿时怂了,“啊,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当真……”
“谁教你的?”秦墨问。
“啊?”
“空间设计,成本核算,商业动线,”秦墨指了指她涂鸦的那张纸,“这些不是平面设计师的必修课吧?”
林晓星挠挠头:“我大学辅修了商业管理,当时觉得多学点总没坏处……而且我爸是开装修公司的,我从小就在工地玩,对材料和成本有点概念。”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其实我当年毕业设计做的也是城市公共空间改造,还拿了个小奖呢。只是后来找工作,发现设计院不要没经验的女生,才去了文创公司……”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秦墨没说话,只是把她画的那张纸拿过来,仔细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这个方案,”秦墨终于开口,“如果现在要重启,你觉得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林晓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认真想了想:“最大的难点……可能是时机吧。四年前的设计,现在市场环境和审美都变了,需要重新调研定位。还有就是——”她犹豫了一下,“您大哥那边,会不会又……”
“他的意见不重要了。”秦墨打断她,语气很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东南亚分公司的事,够他忙一阵子了。”
林晓星想起那份被碎掉的证据,缩了缩脖子。
“这样,”秦墨把图纸还给她,“你用一周时间,做个简单的更新方案出来。不用太复杂,就按你刚才说的思路,把成本控制和商业优化部分细化一下。”
林晓星愣住了:“我、我来做?”
“做不到?”
“做得到!”林晓星条件反射地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秦墨点点头,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还有,前几天的事不用太在意。你……歪打正着,帮了个忙。”
他说完就进去了,留下林晓星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帮了个忙?
她不是把重要文件碎了吗?
还有,他居然让她做方案?真的假的?
林晓星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又看看紧闭的办公室门,突然傻笑起来。
“狗剩啊狗剩,”她小声对绿萝说,“你主人我,好像要时来运转了!”
(二)运气还是实力?
接下来的一周,林晓星过上了白天当助理、晚上做方案的双重生活。
秦墨给她的日常工作其实不算多:整理日程、接打电话、收发文件——都是最基础的行政工作。但即使这样,她还是闹出了不少笑话。
比如周三上午,她接了个重要客户的电话,对方说找“秦总”,她脑子一抽问了句:“您找哪个秦总?我们这儿有两位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个威严的男声:“我是秦建国。”
林晓星当时腿就软了——秦建国,秦氏集团董事长,秦墨的亲爹。
再比如周四下午,她帮秦墨泡咖啡,不小心把盐当成糖放了进去。秦墨喝了一口,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只说了句:“下次不用加料。”
林晓星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但奇怪的是,这些“事故”之后,总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好事。
秦董那通电话后,原本对秦墨爱答不理的集团财务总监,突然主动过来沟通一个拖延已久的拨款事项。
秦墨喝完那杯咸咖啡的当天下午,一直僵持不下的某个供应商谈判,对方突然松口同意降价五个点。
就连林晓星自己,也在各种小细节上感受到“好运”:打印机卡纸时她随手一拍就好了;急需的参考资料刚好在过期前一天被她从回收站里翻出来;甚至她中午点外卖,商家都会多送一瓶饮料。
“这不对劲,”林晓星在茶水间对程朗嘀咕,“程助理,你说我是不是被什么职场锦鲤附体了?”
程朗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林小姐,有些事,可能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朗压低声音,“二少这周处理的几件棘手事,都在你……‘出状况’之后,意外地出现了转机。”
林晓星愣住了。
她想起秦墨面试时说的那句话:“因为你运气好。”
当时她觉得是讽刺,现在想想……
“不可能吧?”她干笑,“我就是个普通人,最多有点倒霉……和搞笑。”
程朗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林晓星站在茶水间,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陷入了沉思。
周五下午,她终于把更新后的方案做完了。不是用公司电脑,而是用她自己的旧笔记本——她怕万一又出什么幺蛾子,把资料搞丢。
打印出来厚厚一叠,还做了个简单的PPT。她抱着这些成果,战战兢兢地敲响了秦墨办公室的门。
“进。”
秦墨正在接电话,见她进来,示意她先坐。
林晓星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听着秦墨用流利的英语和对方交谈。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用词专业,完全不是平时和她说话时那种简练风格。
原来他正经工作起来是这样的啊……林晓星偷偷打量他。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眉头微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很吸引人的专业魅力。
林晓星赶紧移开视线,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这是老板!发你薪水的老板!
电话终于打完,秦墨揉了揉眉心,看向她:“做好了?”
“嗯!”林晓星赶紧把方案递过去,“这是纸质版,电子版发您邮箱了。我还做了个简单的PPT,方便您看重点……”
秦墨接过方案,一页页翻看起来。
起初他看得很随意,慢慢地,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看到成本优化部分时,他甚至往前翻了几页,重新对照数据。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晓星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这一周几乎没怎么睡,查资料、跑数据、画图、写分析……把自己那点家底全掏出来了。虽然程朗偷偷给了她一些内部数据参考,但核心思路都是她自己想的。
不知道能不能入他的眼……
终于,秦墨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着她。
林晓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本测算这部分,”秦墨开口,“是你自己做的?”
“是,”林晓星老实交代,“我参考了公司近两年的类似项目数据,还打电话问了我爸几个材料市场的行情……应该大差不差。”
“这个互动装置的可变设计,”秦墨指着效果图上的一个区域,“是怎么想到的?”
“哦,这个啊,”林晓星来了精神,“我大学时做过一个社区花园的项目,当时预算有限,就想了这种模块化的办法。其实很多公共设施都可以这么设计,前期投入少,后期还能根据使用反馈灵活调整……”
她说着说着,又进入了专业状态,完全没注意到秦墨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
等她说完,秦墨点了点头:“可以。”
“啊?”
“方案可以,”秦墨说,“虽然还有些细节需要打磨,但整体思路是对的。成本控制部分尤其出彩,比四年前那个版本实际得多。”
林晓星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您觉得能用?”
“能用。”秦墨顿了顿,“不过这个项目暂时不会启动。”
林晓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不是因为方案不行,”秦墨看着她失望的表情,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是现在时机不对。集团内部有些……变动,需要先处理。”
林晓星懂了。东南亚分公司的事,估计还在发酵。
“不过,”秦墨话锋一转,“下个月市政府有个老旧社区微改造的公益招标,规模不大,预算也有限。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以秦氏设计部的名义,用这个思路做个简化版方案去试试。”
林晓星又愣住了:“我、我去做?”
“你主导,设计部会派人配合。”秦墨说,“就当练手。中标了有奖金,没中也当积累经验。”
他话说得很平淡,但林晓星听懂了背后的意思:他给她机会了。
一个真正展示能力的机会,不是靠“运气”,而是靠实力。
“谢谢秦先生!”林晓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一定好好做!”
秦墨看着她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个女孩,确实很特别。
莽撞冒失是真的,但天赋和努力也是真的。她那种在专业领域突然爆发的光彩,和她平时犯蠢的样子判若两人。
还有那种玄乎的“运气”……
秦墨想起这周发生的几件事。他当然不相信什么玄学,但有些事情,确实无法用常理解释。
也许,他可以再“测试”一下。
“对了,”秦墨状似随意地说,“下周一我要去城西看一块地。你跟我一起去。”
“看地?”林晓星茫然,“我去干什么?”
“那块地之前谈过几次,都没谈下来。地主是个怪脾气的老头,软硬不吃。”秦墨说,“你去了,多看多听,不用说话。”
林晓星更懵了。但老板发话,她只能点头:“好的。”
她抱着方案退出办公室,心里还在嘀咕:看地?让我去?难道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有亲和力?
工位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晓星!惊天大瓜!你前男友陈光辉,今天被人拍到跟新欢在商场吵架,新欢当众扇了他一巴掌!哈哈哈哈哈哈!”
下面附了张模糊的偷拍图,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林晓星太熟悉了。
她看着那张图,愣了几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程朗的话:“有些事,可能不是巧合。”
还有秦墨那句:“你运气好。”
林晓星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狗剩”上。这盆绿萝被她带到公司后,长势惊人,新枝已经爬出了花盆,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
生命力旺盛得有点……反常。
林晓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新长的嫩叶。
“狗剩啊狗剩,”她小声说,“你告诉我,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绿萝不会回答。
但窗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