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专业”看地装备
周一早上八点半,林晓星站在秦氏大厦楼下,感觉自己像个要出去春游的小学生。
她今天特意穿了身轻便的运动装——程朗偷偷提醒她,那块地在城西郊区,路不好走。但她对“路不好走”的理解显然和现实有偏差。
当秦墨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时,林晓星瞬间觉得自己这身亮粉色运动服有点过于活泼了。
“上……车。”秦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晓星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钻进去,差点一头撞在车顶上。坐定后她才注意到,秦墨今天没穿正装,而是一身休闲的深色衬衫和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顺眼了几岁。
车里除了司机,只有他们俩。程朗被派去处理其他事情了。
“秦先生早……”林晓星规规矩矩地问好。
“嗯。”秦墨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随身背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上,“里面装的什么?”
“哦,这些啊!”林晓星来了精神,开始如数家珍地往外掏,“我做了功课!这是那块地的基本资料打印版,这是附近区域的卫星地图,这是我这周末跑现场拍的照片和笔记,还有——”
她掏出一个塑料袋,“这是驱蚊水,郊区蚊子多。这是创可贴和碘伏棉签,万一磕了碰了。这是小面包和矿泉水,怕路上饿。哦对了还有这个——”
最后掏出来的,是一把……折叠工兵铲。
秦墨:“……你带这个干什么?”
“挖土啊!”林晓星一脸理所当然,“看地不都得看看土质吗?我特意问我爸借的,专业的!”
前排的司机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秦墨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我们是去看地,不是去盗墓。”
“有备无患嘛……”林晓星讪讪地把工兵铲塞回包里,小声嘀咕,“我还带了罗盘呢,可惜忘家里了。”
秦墨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递给她一个平板:“这是地主李老先生的资料。七十岁,退休老教师,在这片地上住了三代。之前有三家开发商找过他,最高出到市场价两倍,都没谈下来。”
林晓星接过平板,认真看起来。资料里附了几张李老先生的照片,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瘦高老头,戴着老花镜,站在一片菜地里笑。
“他为什么不肯卖啊?”林晓星问。
“说是祖地,有感情。”秦墨看向窗外,“但据我了解,主要还是对开发方案不满意。之前的开发商都想把这片推平了建高层住宅,他想保留一些原来的东西。”
林晓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渐渐驶离市区。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楼房,最后变成一片片农田和荒地。
那块地位于一个小村子的边缘,背靠小山,前面有条小河。地段其实不错,但确实如秦墨所说,路不太好——最后一段甚至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停在一片空地前。林晓星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然后“嗷”一声——
她的运动鞋精准地踩进了一个泥坑里。
秦墨从另一边下车,看着她那只沾满泥巴的脚,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
“没事没事!”林晓星赶紧摆手,“小场面!”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想擦,结果纸巾包太满,一抽——整包纸巾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糊在了刚下车、准备过来开门的司机脸上。
司机:“……”他做错了什么?
秦墨叹了口气,从车里拿出一个备用的小毛巾递给她:“用这个。”
林晓星接过毛巾,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谢谢秦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好人卡发得猝不及防。秦墨嘴角抽了抽,转身往地里走。
林晓星赶紧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这片地大概有几十亩,大部分荒着,长满了杂草,只有一小片被开垦出来种了菜,还有几间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瓦房。
“那就是李老先生的房子。”秦墨指了指瓦房。
正说着,瓦房的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水壶,看到他们,停下了脚步。
正是资料里的李老先生。
(二)鸡飞狗跳的谈判(上)
李老先生显然认出了秦墨——毕竟之前见过几次。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转身就要回屋。
“李老先生!”秦墨出声叫住他,语气比平时温和不少,“今天打扰了,我带了个同事过来,想再看看地。”
李老头回过头,目光在林晓星身上扫了扫,哼了一声:“又是来劝我卖地的?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们这些开发商,就知道盖楼盖楼,老祖宗留下的东西都快被你们败光了!”
林晓星被老头的火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秦墨身后缩了缩。
秦墨倒是很平静:“今天不谈买卖,就是想跟您聊聊这片地。我这位同事对您种的菜很感兴趣。”他说着,轻轻推了林晓星一下。
林晓星:“???”她对菜感兴趣?她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好吗!
但老板发话,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李爷爷您好!您这菜种得真好!绿油油的!”
她指着那片菜地——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菜。
李老头狐疑地看着她:“这是小白菜。你连这都不认识?”
林晓星笑容僵住:“啊哈哈……认识认识,我就是想夸夸它长得好……”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秦墨揉了揉眉心,已经开始后悔带她来了。
就在这时,林晓星突然“咦”了一声,蹲下身凑近菜地边缘:“李爷爷,您这地里……是不是有蚯蚓粪啊?”
李老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也种菜,他说用蚯蚓粪种出来的菜特别甜。”林晓星其实是在瞎掰——她爸种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她记得刚才在资料里扫到一眼,说李老头很注重有机种植。
果然,李老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你还懂这个?”
“略懂略懂!”林晓星顺杆往上爬,“您看这土色,这湿度,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要我说,这么好的地要是真推平了盖楼,那才叫可惜呢!”
这话算是说到老头心坎里去了。他打量了林晓星几眼,语气没那么冲了:“你这丫头,看着比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顺眼点。进来喝口水吧。”
林晓星心中一喜,回头冲秦墨眨眨眼:看,我搞定了!
秦墨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跟着一起进了屋。
瓦房里面比想象中干净整洁,家具都很旧但一尘不染。墙上挂了不少黑白老照片,都是这片地不同年代的样子。
李老头给他们倒了茶,林晓星赶紧双手接过:“谢谢李爷爷!”
她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绿茶,但很香。放下杯子时,她注意到桌上摊开放着一本旧相册,里面都是手绘的图纸。
“李爷爷,这些是……”她好奇地问。
“哦,这个啊,”李老头在对面坐下,戴上老花镜,“是我年轻时画的。那时候就想,等有钱了,要把这片地好好规划规划。你看,这里建个小花园,这里弄个活动广场,这边留片菜地让大伙儿自己种……”
他絮絮叨叨地讲起来,眼里有光。
林晓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几个问题。秦墨坐在一旁,几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发现林晓星在这种场合下,有种奇特的亲和力。她不像那些专业的谈判人员,说话滴水不漏、目的性极强。她就是很真诚地在听,在好奇,偶尔说几句有点外行但很真诚的话。
而这种真诚,恰恰打动了这个固执的老头。
“……可惜啊,后来没钱,再后来年纪大了,这些图纸也就只能看看了。”李老头叹了口气,合上相册。
林晓星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其实现在也可以实现啊!”
李老头和秦墨同时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林晓星赶紧解释,“不一定非要大拆大建。可以做微改造,保留原来的风貌,只是让它变得更舒适、更好用。就像您这房子,修缮一下,加点现代设施,就能住得很舒服。”
她说着说着,职业病又犯了,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开始画草图:“比如这片菜地可以保留,但旁边加些休息的长椅。那边空地上可以弄个简单的儿童游乐区。河岸可以修整一下,做条步行道……”
她画得很快,线条虽然潦草但很有灵气。李老头凑过来看,眼睛慢慢亮了。
“你这丫头,有点想法。”他难得地笑了。
秦墨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也许,他之前的思路都错了。这块地,不该用常规的商业逻辑去谈。
(三)鸡飞狗跳的谈判(下)
聊了快一个小时,气氛越来越好。李老头甚至翻出了自己腌的咸菜要给林晓星尝尝。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老头!李老头在家吗!”一个大嗓门在门口嚷嚷。
李老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起身去开门,林晓星和秦墨也跟了出去。
门外站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为首的是个黄毛,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李老头,考虑的怎么样了?”黄毛吐了口烟圈,“我老板说了,最后给你三天时间。签了合同拿钱走人,大家都省事。不然……”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李老头气得手发抖:“你们休想!我说了多少次,这地不卖!你们那个什么化工厂,想都别想!”
化工厂?林晓星和秦墨对视一眼。
“哟,家里有客人啊?”黄毛这才注意到秦墨和林晓星,上下打量他们,“也是来买地的?我劝你们别费劲了,这片地我们老板要定了。”
秦墨往前走了半步,把林晓星和李老头挡在身后。他个子高,气场又强,这么一站,那几个小混混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合法买卖,讲究你情我愿。”秦墨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李老先生不愿意,你们强求也没用。”
“你谁啊你?”黄毛瞪眼,“少管闲事!”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林晓星躲在秦墨身后,脑子飞快转动。怎么办怎么办?报警?可这荒郊野外的,警察来得慢。硬刚?他们这边一个老头一个弱女子(她自己),就秦墨能打,但对方有五个人……
正想着,她脚下一滑——又踩到了该死的泥坑!
但这次,她摔倒的瞬间,手胡乱一抓,抓住了旁边篱笆上挂着的一个……铁皮水桶。
水桶被她扯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
这动静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黄毛正要发火,突然,从水桶滚过去的方向,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叫声。
一只肥硕的大母鸡,带着七八只小鸡仔,气势汹汹地从草丛里冲了出来!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黄毛脚上那双锃亮(现在沾了泥)的皮鞋!
“我靠!什么东西!”黄毛吓得跳起来。
母鸡不依不饶,追着他的脚啄。小鸡仔们也叽叽喳喳地助阵。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哈哈哈!”李老头突然大笑起来,“这是我养的鸡!它们最讨厌穿皮鞋的人了!上次村长的儿子来,也被追得满院子跑!”
林晓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黄毛狼狈逃窜的样子,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秦墨嘴角微扬,但很快压了下去。他拿出手机,对着黄毛几人拍了几张照片。
“我已经报警了,”他平静地说,“非法威胁、强买强卖,够你们进去待几天了。要等警察来,还是现在走?”
黄毛好不容易甩开母鸡,鞋子已经被啄得不成样子。他恶狠狠地瞪了秦墨一眼:“算你狠!我们走!”
几个人灰溜溜地跑了。那只母鸡还追出去老远,才得意洋洋地带着小鸡仔们回来。
危机解除。
林晓星长舒一口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地上,满手是泥。
秦墨走过来,伸手拉她起来。他的手很稳,也很有力。
“没事吧?”他问。
“没事没事,”林晓星借着他的力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不,”秦墨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做得很好。”
林晓星:“?”她做什么了?她就摔了一跤扯了个水桶啊?
李老头走过来,拍拍林晓星的肩:“丫头,谢谢你啊。要不是你,这几个混混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林晓星更懵了:“我没做什么啊……”
“你带来的那只鸡,”李老头笑道,“可是立了大功!”
鸡?那不是您养的吗?林晓星想问,但看着老头高兴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谈话顺利得出奇。
李老头主动提出来:“秦先生,我看你是个正经做事的人。这块地……我可以考虑卖给你。但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秦墨认真道。
“第一,不能建化工厂那种污染企业。第二,要保留老屋和这片菜地。第三……”他看向林晓星,“这丫头的那个什么微改造方案,我想看看。如果合适,就按那个思路来。”
林晓星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吗?”
“我老头子说话算话。”李老头笑呵呵地说,“不过你得常来看看,给我讲讲进度。”
“一定一定!”林晓星连连点头。
秦墨也郑重承诺:“条件都可以写进合同里。我们会请专业团队,结合林晓星的方案,做出让您满意的设计。”
离开的时候,李老头一直送到路口。他甚至还给林晓星塞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菜和鸡蛋:“拿着,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
回程的车上,林晓星抱着那篮子菜,还觉得像在做梦。
“这就……谈成了?”她喃喃自语。
“谈成了。”秦墨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而且条件比预期好很多。”
他顿了顿:“你知道之前三家开发商,最高的出到什么条件吗?”
林晓星摇头。
“市场价三倍,并且承诺给李老先生在市区买一套房。”秦墨说,“但都没用。他不在乎钱。”
“那他在乎什么?”
“在乎这片地能不能以他想要的方式‘活下去’。”秦墨看向窗外,“你在不知道他需求的情况下,画出的那些草图,恰好戳中了他的心思。”
林晓星挠挠头:“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是随口。”秦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有天赋,也有心。这是那些专业设计师没有的东西。”
被老板这么直白地夸奖,林晓星脸有点热:“您过奖了……”
“还有那只鸡。”秦墨突然说。
林晓星:“啊?”
“李老头的鸡平时关在窝里,今天刚好放出来。”秦墨若有所思,“你摔倒的时候扯下水桶,惊动了它们。而它们又刚好最讨厌穿皮鞋的人……”
这一切,巧合得有些离谱。
如果说之前U盘和碎纸机的事还能用“偶然”解释,那今天的事呢?鸡助攻?这算什么?
林晓星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小声嘀咕:“可能……我就是运气好?”
秦墨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晓星偷偷看了秦墨一眼,发现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她突然想起面试时他说的那句话:“因为你运气好。”
当时觉得是讽刺,现在……
难道他真的觉得她运气好?
正胡思乱想着,秦墨突然开口:“社区改造的方案,你抓紧做。做完直接发我,不用经过设计部。”
林晓星一怔:“这样……合适吗?”
“合适。”秦墨眼睛都没睁,“我给你开个临时权限,需要什么资料直接找程朗要。”
这是……信任她?
林晓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秦先生!”
“嗯。”秦墨应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补充道,“以后私下不用叫秦先生。叫名字就行。”
林晓星:“!!!”
她吓得差点把怀里的鸡蛋篮子扔出去。
叫、叫名字?秦墨?这合适吗?她配吗?
“在公司还是叫秦总,”秦墨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加了一句,“私下随意。”
林晓星晕晕乎乎地点头:“好、好的……”
车驶入市区,高楼大厦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刚才在乡下的那一幕,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但怀里的鸡蛋和菜是真实的,包里那份口头协议是真实的,身边这个人……
也是真实的。
林晓星偷偷看向秦墨。他依然闭着眼,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她的心突然跳得快了一拍。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朗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把李老头那块地搞定了?!!!怎么做到的???”
林晓星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身边的秦墨,突然笑出了声。
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因为……她这只锦鲤,终于游进了对的水域?
她想了想,回复程朗:“可能是因为,我今天穿对了运动鞋。”
程朗:“???”
秦墨的手机也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看,是程朗发来的:“二少,林小姐说因为她穿对了运动鞋???”
秦墨侧头,看了林晓星一眼。
林晓星正抱着手机傻笑,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明亮又生动。
他也笑了。
这次没掩饰。
“司机,”他说,“前面便利店停一下。”
车停稳后,秦墨下车,几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两瓶水。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林晓星。
“辛苦了,”他说,“锦鲤小姐。”
林晓星接过水,愣了三秒,然后整张脸“腾”地红透了。
他、他叫她什么?!
锦鲤……小姐?!
秦墨已经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起来,表情自然得像刚才只是说了句“天气不错”。
但林晓星分明看到,他眼底有笑意。
深深的,浅浅的。
像阳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
她抱着那瓶水,心跳如擂鼓。
完了。
她可能不仅时来运转了。
还……要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