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幽州。
城墙在风雪中显出灰黑的轮廓,像一头趴伏在雪原上的巨兽。墙砖斑驳,布满刀箭的痕迹,有些地方用夯土匆匆补过,新旧不一。城头“唐”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破了几处,但依旧挺立。
“终于到了。”王德长舒一口气,老脸上满是疲惫。
这十天,他们日夜兼程,换了三次马,遇上两拨流寇,还遭遇了一场暴风雪。队伍折了三人,伤者过半。李烨左臂的伤口反复崩裂,此时用布条紧紧缠着,渗出血迹。
但总算到了。
幽州,大唐东北门户,前朝炀帝三征高句丽的跳板,如今是抵御突厥、契丹的前线。这里没有长安的繁华,只有边塞的粗粝与肃杀。
“殿下,要亮明身份入城吗?”李忠低声问。
李烨看向城门。
守城的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缩在城门洞里烤火,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偶尔有商队经过,会被盘剥些“城门税”。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在城墙根下,不知是死是活。
“不。”李烨摇头,“先找地方安顿,打听清楚情况再说。”
他现在的身份很微妙。李世民虽准他北上戍边,但一没给兵,二没给权,只扔了个“幽州行军司马”的虚衔——说白了,就是来边疆挂职镀金的闲职。幽州都督李袭誉是李泰的人,若亮明身份,怕是立刻会被“供”起来,寸步难行。
“进城后,称我李公子即可。”李烨吩咐。
“是。”
车队缓缓驶向城门。
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队正拦在车前,斜着眼打量:“哪来的?车里装的什么?”
“长安来的行商。”李忠递上一袋铜钱,“天寒,请军爷们喝口酒。”
队正掂了掂钱袋,脸色稍缓,但还是掀开车帘查看。当看到车内的苏清雪时,他眼睛更亮了。
“哟,这小娘子水灵。”他伸手想去摸苏清雪的脸。
手在半空被抓住了。
李烨不知何时下了车,扣住队正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队正挣了几下竟纹丝不动。
“军爷,查归查,动手动脚就不好了。”李烨微笑,眼中却无笑意。
队正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东西,敢拦老子?信不信…”
话没说完,李烨另一只手又递过一锭银子,足有五两。
“天寒,军爷辛苦。”他说。
队正看看银子,又看看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进去吧!”
车队驶入城门。
苏清雪从车窗回望,那队正正把银子塞进怀里,咧着嘴笑。
“这里的官兵,比土匪还像土匪。”她淡淡说。
“边塞苦寒,朝廷俸禄层层克扣,到他们手里没几个子儿。”李烨放下车帘,“不搜刮,活不下去。”
“所以你给他钱。”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马车在幽州城中穿行。
与长安的整齐划一不同,幽州的街道歪歪扭扭,房屋低矮杂乱。夯土墙、茅草顶是主流,砖瓦房少见。街上行人多穿皮袄,脸色黝黑粗糙,眼神带着边民特有的警惕与剽悍。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味、粪土味,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那是刑场。”李忠指向城西一处空地。
几根木桩立着,上面挂着人头,已经冻成黑紫色。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告示牌上贴着通缉令,画着几个面目狰狞的胡人。
“突厥细作,三天前抓的。”路边一个卖炭的老汉搭话,“李都督亲自监斩,砍了八个。嘿,脑袋挂那儿,看谁还敢来刺探!”
李烨点头,没说话。
车队最终停在一处客栈前。客栈名叫“悦来”,招牌旧得掉漆,但在这条街上算是体面的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是个胖老头,满脸堆笑。
“住店,要三间上房,再包个小院。”李忠说。
“哎哟,不巧,上房只剩两间了。小院倒是有,但价儿贵…”
“要了。”李烨打断他,“再烧些热水,弄些吃食。”
“好嘞!”
客栈后院确实有个独立小院,不大,三间厢房围成个天井,中间一口水井。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
安顿好后,李烨将李忠叫到房中。
“你带两个人,去城里打听几件事。”他铺开幽州地图——这是从长安带来的,比市面上卖的精细得多。
“第一,幽州都督李袭誉的动向、喜好、常去何处。第二,幽州驻军的情况,多少人,谁在管,粮饷可足。第三,城中有哪些地头蛇,帮派、马帮、镖局,都要摸清楚。第四…”他顿了顿,“暗中打听一个叫苏半夏的人,别名鬼医。记住,要暗中。”
“是。”李忠领命,又问,“殿下,咱们带的人手不够,是否要招募些护卫?”
“不急。”李烨摇头,“先摸清情况。还有,从今天起,你叫我公子。”
“是,公子。”
李忠退下后,李烨独自站在窗前。
雪还在下,院中那棵老槐树挂满了冰凌。他闭上眼,感受体内气息——那股清凉的净灵之力还在,但比十天前弱了许多。而丹田处的暴戾之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叩叩。”敲门声。
“进。”
苏清雪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小药箱。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是粗布的,但洗得发白,有皂角的清香。
“换药。”她说。
李烨坐下,解开衣襟,露出左臂的伤口。箭伤已经结痂,但周围红肿未消,是反复崩裂导致的。
苏清雪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麻利。她的手很凉,指尖触到皮肤时,李烨感到一丝清凉渗入,连带着体内的躁动都平息了些。
“你在用净灵之力?”他问。
苏清雪手一顿,抬眼看他:“你知道净灵体?”
“听说过。”李烨面不改色,“医家古籍有载,净灵体可净化邪祟、镇心安神,百年难遇。”
“你看的医书倒杂。”苏清雪继续包扎,“不过你说得对,我是在用净灵之力帮你疏导淤血。你体内的杀气太重,伤口愈合都比常人慢。”
“多谢。”
“不必,等价交换。”苏清雪打好结,“你帮我找师父,我帮你调理身体,两清。”
她说得冷淡,但李烨注意到,她指尖那股清凉气息并未立刻收回,而是又多停留了片刻,将他伤口周围最后一丝隐痛也化去。
“苏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烨穿好衣服。
“在城里打听师父的下落。”苏清雪收起药箱,“他三个月前来幽州,说是要采一味叫‘雪骨参’的药。那药只长在北边雪山绝壁,他应该会在城里做最后的准备。”
“雪骨参…”李烨沉吟,“我让手下人留意。”
“不用。”苏清雪起身,“我自己来。你管好你的事就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晚上最好别出门。”
“为何?”
“这城里有东西。”苏清雪顿了顿,“不干净的东西。”
说完,她推门离去。
李烨皱眉。
不干净的东西?是指…鬼魅?还是别的?
他走到窗边,望向暮色渐合的幽州城。风雪中的城池显得阴沉沉的,偶尔有灯火亮起,也很快被黑暗吞噬。
这座边塞雄城,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入夜,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将雪地照得一片惨白。
李烨睡不着。
体内的杀意在翻腾,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不断冲撞着那层净灵之力织成的牢笼。他盘膝调息,但赵云传承的功法运转时,反而会助长这股杀意。
“呼…”他睁开眼,眼中又有血丝浮现。
不行,得出去走走。
他披上大氅,推门出屋。院子里的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那口老井结了一层薄冰,月光下泛着幽光。
忽然,他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
从隔壁厢房传来——那是苏清雪的房间。
门开了,苏清雪走出来,也披着件旧斗篷。看到李烨,她微微一愣,但没说话,径直往院外走。
“苏姑娘去哪?”李烨跟上。
“你不该跟来。”苏清雪脚步不停。
“这城里不干净,姑娘一个人危险。”
苏清雪停下,回头看他:“你跟着我更危险。”
“为何?”
“因为…”她话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看向西边城墙方向。
几乎同时,李烨也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从西城那边弥漫开来。那不是寒气,而是一种…死气。浓重,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来了。”苏清雪低声道,快步往西城方向走去。
李烨紧随其后。
两人穿街过巷。深夜的幽州城死一般寂静,连更夫都不见踪影。越往西,那股死气越浓。李烨感到丹田处的杀意被这死气一激,竟有些兴奋起来,仿佛遇到了可口的猎物。
“停下。”苏清雪忽然拉住他,躲进一处屋檐阴影。
前方是西城的一片贫民窟,低矮的土房挤在一起,像一堆破烂的蘑菇。此刻,其中一间土房前,聚集了十几个人。
不,不全是人。
李烨眯起眼。
月光下,那十几“人”的动作僵硬诡异。他们围成一圈,中间地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干瘪,像被吸干了所有水分,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诡异的灰白色。
而那些围着的人,正俯身,对着尸体…吸气。
每吸一口,尸体就干瘪一分。而吸气的人,脸上则浮现出病态的满足。
“食尸鬼。”苏清雪轻声道,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什么?”
“一种邪修。靠吸食尸体死气修炼,进展极快,但会逐渐丧失人性,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苏清雪从怀里掏出几枚银针,“看他们的眼睛。”
李烨凝神看去。
那些“人”抬头时,月光照出他们的脸——眼窝深陷,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焦点。嘴角咧着,露出沾着腐肉的牙齿。
“他们还是人吗?”李烨握紧剑柄。
“半人半鬼。”苏清雪说,“救不回来了。只能超度。”
她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片雪花飘出。
李烨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看到几点银光在月光下一闪,最外围的三个食尸鬼便僵住了,眉心各插着一根银针,针尾微微颤动。
“嗬…”食尸鬼们发现了她,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齐齐扑来。
苏清雪不退反进,身形在食尸鬼间穿梭。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跳舞,但每一次抬手,必有一根银针精准刺入食尸鬼眉心。中针者立刻僵立不动,几息后,七窍中冒出黑烟,软软倒地。
但食尸鬼太多了,而且似乎不知恐惧,前赴后继。
一个食尸鬼从侧面扑向苏清雪,她正对付正面三个,不及回身。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闪过。
青釭剑斩过那食尸鬼的脖颈,头颅飞起,没有血喷出,只有黑烟从断口处涌出,发出嗤嗤声响。
苏清雪回头,看了李烨一眼,没说话,继续对付剩下的。
李烨加入战团。
这是第一次,他与苏清雪并肩而战。她的银针快、准、柔,专攻眉心死穴;他的剑狠、厉、刚,专斩脖颈关节。一柔一刚,竟配合得默契。
但李烨很快发现了问题。
每杀一个食尸鬼,他体内的杀意就增长一分。那些食尸鬼死时散发的死气,仿佛成了杀意的养料,让他眼睛越来越红,出剑越来越狠。
“小心!”苏清雪忽然厉喝。
李烨猛然后撤,刚才站立的地面,突然伸出一只腐烂的手!
不止一只。
地面开始拱起,一具具尸体从土里爬出来。有的已经腐烂大半,有的还算新鲜,但无一例外,眼睛都是灰白色的。
“是养尸地。”苏清雪脸色难看,“这片贫民窟下面,埋满了尸体。有人在用这里养尸,培养食尸鬼。”
“谁?”
“不知道。但能布下这种局,至少是炼气期的邪修。”苏清雪快速说道,“我们得走,这里的尸体杀不完。”
话音刚落,周围土房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扇扇破门被推开,更多的食尸鬼涌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月光下,数十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李烨感到体内杀意沸腾,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你退后。”他嘶哑道。
“你想做什么?”苏清雪察觉不对。
“杀光它们。”李烨眼中红光大盛,青釭剑发出一声嗡鸣。
“不行!你会失控…”
但李烨已经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剑法完全变了。不再是赵云传承的精妙招式,而是最简单、最暴力的劈砍。每一剑都带走一个食尸鬼,但每杀一个,他眼中的红光就浓一分。
杀!杀!杀!
意识在沉沦,只剩下杀戮的本能。青釭剑饮饱了死气,剑身上的血槽泛起暗红的光。
“李烨!”苏清雪厉喝,银针如雨射出,为他清理侧翼。
但没用。李烨已经完全陷入狂乱,敌我不分。一剑斩向苏清雪,她急退,银针在剑身上擦出火星。
“醒醒!”苏清雪咬破指尖,一滴血珠弹出,在空中化作符印,拍向李烨额头。
嗡——
净灵之力涌入。
李烨浑身一震,眼中红光稍退,但随即更凶猛地反扑。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他发出痛苦的低吼,跪倒在地。
食尸鬼们趁机扑上。
苏清雪一咬牙,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咒文。她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扩散,如涟漪般扫过整片贫民窟。
被白光触及的食尸鬼,动作瞬间僵住,然后,灰白的眼睛恢复了一丝清明。他们茫然地看着彼此,看着自己腐烂的手,发出惊恐的尖叫。
“我…我怎么了?”
“啊——!我的手!”
“救命!救命!”
白光持续了十息,然后消散。
苏清雪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她扶住土墙,大口喘息,嘴角渗出血丝。
而李烨体内的杀意,在那白光的净化下,终于暂时平息。他跪在雪地里,冷汗浸透衣衫,看着满地或茫然或崩溃的“人”,又看看自己染血的剑。
“刚才那是…”他声音嘶哑。
“净灵之力的另一种用法。”苏清雪抹去嘴角血迹,“暂时净化了他们体内的死气,让他们恢复神智。但…撑不了多久。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死气侵蚀,活不过三天。”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因为他们是人,不是鬼。”苏清雪看着他,眼神复杂,“至少曾经是。”
李烨沉默。
那些恢复神智的人开始哭嚎,有的跪地呕吐,有的疯狂抓挠自己腐烂的身体。惨叫声、哭泣声、哀求声,在夜风中回荡,像一场噩梦。
“走吧。”苏清雪转身,“官府的人快来了。”
两人离开贫民窟,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李烨将苏清雪送回房,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说:“刚才,多谢。”
苏清雪没回头:“不用谢。但你若再那样失控,我会先杀了你。”
“为什么?”
“因为一个失控的杀戮者,比一百个食尸鬼更危险。”苏清雪推门进屋,“别忘了,你答应帮我找师父。在那之前,你不能死,也不能疯。”
门关上了。
李烨站在门外,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手还在抖。
不是恐惧,是后怕。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想杀光所有人,包括苏清雪。
净灵体…必须留下她。
不惜一切代价。
他回到自己房间,推开窗。晨光刺破黑暗,照在幽州城上。这座边塞雄城,在晨曦中露出真容——破败,混乱,藏着无数秘密。
也藏着鬼医苏半夏的线索,以及他镇国军的未来。
但首先,他得先控制住自己体内的怪物。
李烨低头,看向掌心。
那里,一丝黑气正在皮肤下隐隐游走。
那是食尸鬼的死气,被他吸入体内,与杀意融为一体了。
“系统。”他在心中唤道。
【宿主】
【检测到异常能量入侵:尸煞死气】
【当前状态:杀意污染度41%(持续上升中)】
【净灵体压制效率:29%(持续下降中)】
【警告:当污染度超过60%,宿主将陷入永久狂化】
李烨闭上眼。
路,还很长。
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