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5:31:53

老鸦岭不是一座岭,是连绵的、被风雪蚀刻出无数孔窍的、如同被巨大乌鸦啄食过的灰白山崖。山崖下有个洞穴,不大,但很深,能容几十人蜷缩。洞口有天然的石屏遮挡,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李忠背着苏清雪,红娘子背着李烨,带着五个残兵,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像几条濒死的鱼,终于挣扎着游进了这个避难所。留下两人在洞口外警戒,其余人立刻瘫倒,像被抽了骨头的皮囊,只剩下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洞里很黑,只有雪光从洞口石隙漏进一点惨白。空气里有浓重的血腥味、汗馊味和冻土的腥气。

“火…生火…”红娘子牙关打颤,嘴唇乌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失血过多。她左臂无力地垂着,骨头茬子刺穿皮肉,露在外面,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摸索着去解李烨身上的绳索。

“不能生火,烟会暴露。”李忠哑着嗓子说,他胸口缠着的布条已浸透血,又结成冰碴。他把苏清雪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碎石上,脱下自己已冻硬的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哆嗦着去摸李烨的颈脉。

指尖下,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冰凉。李烨的脸在微弱雪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色,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眉心那点强行激发镇国之力留下的暗金色印记还在微微跳动,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他胸前、肩头、手臂,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早已流干,伤口边缘冻得发白、发硬。最可怕的是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的刀伤,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的肋骨和缓慢蠕动的内脏。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冰冷,了无生气。

“将军…”李忠的声音哽咽了,这个铁打的汉子,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没吭一声,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他不敢动,怕一动,这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就散了。

红娘子凑过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摸了摸李烨的脸颊,又探了探他鼻息,指尖感受到一丝微弱到近乎虚无的气息。“还有气…很弱…”她抬起头,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光线下狰狞扭动,“得治伤,不然…撑不过一个时辰。”

“拿什么治?!”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卒靠着石壁嘶声道,声音里满是绝望,“药!药在谁那儿?!”

没人回答。出发时带的伤药,早在鬼哭峡和一路奔逃中用光了。最后一点金疮药,在李忠自己身上,也早就糊在了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洞外呼啸的风雪声,和洞里压抑的、濒死的喘息。

“苏姑娘…”李忠猛地看向另一边昏迷的苏清雪,眼中迸发出一丝希望,“苏姑娘是医者!她或许有办法!”

红娘子艰难地挪过去。苏清雪情况同样糟糕,甚至更糟。她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净灵之力耗尽带来的反噬,加上噬魂鬼火对她灵魂本源的侵蚀,让她生机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她眉心那点金色光晕,在李烨最后渡入的镇国之力护持下,顽强地闪烁着,维系着最后一线生机。

“她自身难保。”红娘子检查后,心沉到谷底。苏清雪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脉搏时有时无,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寒玉。这种伤势,她闻所未闻。

绝望,如同洞外冰寒的空气,一丝丝浸透每个人的骨髓。五个残兵,三个重伤,两个轻伤也快冻僵。李烨、苏清雪命悬一线。外面是茫茫雪原,突厥追兵不知何时就会寻来。没有药,没有食物,没有火,甚至没有希望。

“不…不能就这么看着…”李忠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又踉跄坐下,他捶打着地面,碎石硌得他手破血流,“将军不能死!苏姑娘不能死!我们…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断腿的老卒惨笑,“等死吗?”

“去找药!”李忠血红着眼睛,“我知道这附近有草药!老鸦岭背阴处,有一种‘雪里红’,能止血生肌!我小时候在幽州听老猎户说过!”

“雪里红?”红娘子皱眉,“那是治普通外伤的,将军这伤…”

“有总比没有强!”李忠吼道,挣扎着又要站起,“我去找!”

“你疯了!”红娘子一把拉住他,“你伤成这样,出去就是死!而且这冰天雪地,去哪里找?!”

“那怎么办?!等将军咽气吗?!”李忠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带着气音,断断续续:“…怀…怀里…药…”

是苏清雪!

她不知何时竟恢复了一丝意识,睫毛颤动,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苏姑娘!”李忠和红娘子扑到近前。

苏清雪艰难地抬起一点手指,指向自己胸口衣襟内,然后力竭,再次昏死过去。

红娘子毫不犹豫,小心地解开苏清雪的外衣,在内襟贴近心口的位置,摸到一个硬物。那是一个扁平的、触手温润的玉盒,不过巴掌大小,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李忠问。

红娘子摇头,但她认得这玉质绝非凡品。她用匕首小心剔开蜡封,打开玉盒。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枚丹药。一枚赤红如血,一枚洁白如雪,一枚碧绿如翡翠。三枚丹药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出浓郁的、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驱散了洞中一部分血腥和腐朽的气味。

“是…是保命金丹!”一个年纪稍长的伤兵吸了吸鼻子,激动道,“我…我听说过!传说中神医炼制的丹药,赤色的吊命,白色的疗伤,绿色的解毒!苏姑娘竟有这等神物!”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

“给将军用!”李忠毫不犹豫。

“等等!”红娘子却按住他,“苏姑娘伤势更重,这药…”

“将军活着,我们才有希望!苏姑娘也才有希望!”李忠低吼,眼中布满血丝,“没有将军,我们这些人,还有苏姑娘,早就死在鬼哭峡,死在王庭了!用!赤色的吊命,白色的疗伤,都用在将军身上!绿色的…看情况!”

红娘子看着李忠近乎疯狂的眼神,又看看气若游丝的李烨和生机几绝的苏清雪,一咬牙:“好!”

她先拿起那枚赤红如血的丹药。丹药入手温热,异香扑鼻。她捏开李烨冰冷僵硬的牙关,将丹药小心放入他舌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喉而下。

片刻,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李烨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眉心那点暗金色印记猛地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熄灭,而是稳定地、微弱地跳动着。他灰败的脸上,也似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有效!”李忠喜极而泣。

红娘子不敢怠慢,立刻拿起那枚洁白如雪的丹药,用匕首小心刮下三分之一——她不敢全用,苏清雪更需要。刮下的药粉,她混着洞里收集的一点未污染的雪水,搅成糊状,然后,用匕首割开李烨伤口处冻结的血衣和皮肉,将药糊仔细地敷在那些最深、最致命的伤口上,尤其是那道可怕的肋下刀伤。药糊触及翻卷的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有白气冒出,伤口周围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流血也止住了。

剩下的三分之二白色丹药,她如法炮制,喂给了苏清雪。苏清雪服下丹药后,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感觉。

最后那枚碧绿丹药,红娘子小心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一切,红娘子几乎虚脱,冷汗浸透了内衫。李忠和其他几个伤势较轻的,也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药效再神奇,也只能吊住性命。没有温暖的环境,没有后续的治疗,没有食物补充,他们依然在鬼门关前徘徊。

“必须生火。”红娘子喘着气,看向洞口,“否则没冻死,先失温死了。将军和苏姑娘受不住。”

“可烟…”

“有办法。”那个断腿的老卒忽然开口,他靠着石壁,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惨白,但眼睛很亮,“我在边军待了二十年,学过怎么在洞里生无烟火。找点干苔藓,要最干的,引火。再用小石块垒个灶,洞口留小缝,烟大部分能压住,散得慢,这大风雪天,外面看不出来。”

这像是绝境中的一根稻草。还能动的两人立刻在洞内仔细搜寻,果然在洞穴深处背风干燥的角落,找到一些枯死的苔藓和地衣。又搬来一些扁平的石块,按照老卒的指点,在洞穴中段垒了个简易的石灶,洞口用碎石和雪块巧妙地支起一个通风口。

火,终于生起来了。

一小簇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在石灶中跳跃起来。光明和温暖,如同神迹般降临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洞穴。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污血、尘土和冰霜覆盖的脸,也映亮了李烨和苏清雪苍白的面容。

温暖渐渐驱散严寒。李忠和红娘子将李烨和苏清雪移到离火堆最近、又不会被烟直接熏到的地方。用撕下的、在火边烤得半干的里衣布料,小心地擦拭他们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冰碴。

有了火,人的心似乎也活过来一点。剩下的干粮——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胡饼,被掰碎了放在石灶边烤软,然后泡在融化的雪水里,做成糊糊。李忠先喂给昏迷的李烨和苏清雪,他们无法吞咽,只能用布条蘸着糊糊,一点点润湿他们的嘴唇。然后,剩下的人才分食那一点点可怜的糊糊,聊以果腹。

时间在寂静和担忧中缓慢流逝。洞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派出去在洞口警戒的哨兵轮流替换,警惕地注视着白茫茫的雪原。

李烨的情况稳定了一些,至少呼吸虽然微弱,但不再断续。伤口敷药处不再渗血,甚至边缘有极细微的收口迹象。那赤红丹药的吊命之效,堪称神奇。但他依旧昏迷不醒,身体冰冷,眉心暗金印记微微闪烁,体内那股狂暴的镇国之力似乎陷入了沉睡,或者说,在药力和他本身生命力的共同作用下,暂时被压制、安抚。

苏清雪服下丹药后,气息平稳了许多,但依旧昏迷。她眉心那点金色光晕稳定地亮着,仿佛在默默对抗着体内噬魂鬼火带来的侵蚀。净灵体的本源似乎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

下午,风雪停了片刻,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惨白的日光漏下来,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有人!”洞口放哨的士卒压低声音急报。

洞里所有人瞬间绷紧,握紧了身边仅存的武器。李忠和红娘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如果被找到,那就拼了,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但过了一会儿,哨兵又低声说:“是…是我们的人!是燕七!他回来了!还带着…带着几个人!”

燕七?派去洛阳送信的那个机灵少年?

李忠和红娘子又惊又疑,小心摸到洞口石屏后,向外窥视。

只见远处雪坡上,几个小小的人影正踉跄着向这边移动。确实是燕七,他浑身是血,棉袍破烂,脸上冻得青紫,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搀扶着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中年人,那人穿着破烂的皮袄,但看身形步态,绝非普通百姓。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个相互搀扶的汉子,个个带伤,但眼神锐利,即便疲惫欲死,也保持着一种特有的警惕和纪律性。

更让人惊疑的是,他们似乎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盖着破皮子,看不出是什么。

“是自己人!”李忠确认没有追兵,低喝一声,“快,接应!”

洞中还能动的两人连忙出去,将燕七几人连拖带拽地弄进洞里。

“燕七!你怎么…”李忠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清了燕七搀扶的那个人——虽然满脸血污尘灰,但那眉眼,那气质…

“陈…陈安大人?!”李忠失声惊呼。来人竟是太子李承乾的贴身侍卫,陈安!他怎会在此?还如此狼狈?

陈安看到李忠,也是一愣,随即目光急扫洞内,看到火堆旁昏迷的李烨和苏清雪,脸色骤变,挣脱燕七的搀扶,踉跄扑过去。

“四殿下!苏姑娘!”他声音嘶哑颤抖,伸手去探李烨鼻息,又搭苏清雪脉搏,脸色越来越白。

“陈大人,您怎么…”红娘子也认出了陈安,惊疑不定。

陈安没回答,他猛地转身,对后面跟进来的三个汉子低吼:“快!把苏老先生抬进来!小心!”

苏老先生?

担架被小心地抬进来,放在火堆旁。盖着的破皮子掀开,露出一张苍老、枯槁、布满风霜和疲惫,但依稀能看出与苏清雪有几分相似的容颜。正是鬼医苏半夏!只是他此刻双眼紧闭,面色灰败,胸腹间裹着厚厚的、渗血的布条,气息比李烨好不了多少。

“师父!”红娘子扑过去。她虽非苏半夏正式弟子,但早年受过其恩惠,一直以师礼待之。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李忠觉得脑子不够用了。燕七不是去洛阳送信吗?怎么把太子侍卫和鬼医都带回来了?还一个个重伤垂死?

燕七瘫坐在火堆旁,接过旁人递过来的、烤得温热的雪水,猛灌了几口,才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他带着两名好手,分三路赶往洛阳。他这一路最为顺利,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机灵,躲过了数波突厥游骑,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洛阳。然而洛阳行宫守卫森严,他一个边军小卒,根本无从得见太子。无奈之下,他想起李烨交代的“紫鳞卫”渠道,便在洛阳城中留下了只有紫鳞卫才懂的暗记。

当夜,他便被秘密带入一处宅院,见到了焦灼万分的太子李承乾。李承乾看了李烨的血书,又听了燕七口述,当场脸色铁青,砸了最心爱的砚台。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深知此事牵涉太大——魏王可能勾结尸傀宗,幽州危在旦夕,四弟重伤垂危,急需奇药救命。

“殿下立刻下令,动用东宫所有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搜寻‘天山雪莲’、‘北海冰魄’、‘南离火精’、‘西域金沙’四味奇药。但此等宝物,可遇不可求,短时间内难以凑齐。”燕七回忆起太子的震怒与无奈,仍心有余悸,“殿下说,魏王在宫中势大,眼线众多,他不能明着调动大量资源,否则会打草惊蛇。但四殿下危在旦夕,幽州战事一触即发,他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李承乾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派自己最信任、武功最高的贴身侍卫陈安,持东宫令牌和太子亲笔密信,连夜出洛阳,北上幽州!一方面,陈安可代表太子,在一定程度上节制幽州都督李袭誉,协调援军;另一方面,太子将东宫珍藏的一株三百年份的“老山参”和一瓶“九转还魂丹”交给陈安,命他不惜一切代价,先保住李烨性命。

“陈大人带着我们,还有太子殿下拨给的十名紫鳞卫好手,星夜出城。为避人耳目,我们扮作商队,但刚出洛阳百里,就遭遇了伏击!”燕七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伏击?谁的人?”红娘子急问。

“不知道。但武功路数很杂,有江湖手段,也有…军中的影子。”陈安接过话头,他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我们拼死杀出重围,但折了七名弟兄。我怀疑…我们出城的消息泄露了,有人不想我们到幽州,更不想四殿下得到救治。”

一路北上,他们又遭遇了数次截杀,明枪暗箭,下毒设伏,无所不用其极。等抵达幽州地界时,二十人的队伍,只剩陈安、燕七和三名伤痕累累的紫鳞卫。幽州城气氛紧张,城门盘查极严,他们不敢贸然进城,便在城外躲藏,暗中打听李烨消息,却得知李烨已率镇国军北上,生死未卜。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时,遇到了苏老先生。”陈安看向昏迷的苏半夏,眼中露出感激和钦佩,“他老人家似乎也是刚从北边回来,伤势极重,但听闻四殿下可能北上寻他,竟不顾自身伤势,执意要我们带他寻找。我们本不同意,但苏老先生说,四殿下煞气入体,已近油尽灯枯,普天之下,唯有他或许有法可解,且他徒弟…也就是苏姑娘,也命在旦夕…”

于是,这支由重伤的太子侍卫、疲惫的边军信使、和伤势更重的鬼医组成的怪异队伍,凭着苏半夏对幽州以北地形的熟悉和某种医者特有的感应,竟然真的循着蛛丝马迹,一路找到了老鸦岭附近。路上又遭遇小股突厥游骑,一番血战,只剩眼前这几人,苏半夏伤势加重,彻底昏迷。

“我们在岭下发现了新鲜的足迹和血迹,循着找来,果然…”燕七说到这里,看向李烨和苏清雪,眼圈红了,“将军…苏姑娘…他们…”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太子的援手,鬼医的舍身,一路的截杀,九死一生的寻觅…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张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网。有人不想李烨活,不想幽州安稳,甚至…不想太子施以援手。

“是魏王。”红娘子咬牙,吐出三个字。

陈安沉默,但紧握的拳头和眼中闪过的寒光,证实了她的猜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李忠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寒意,看向昏迷的苏半夏,“苏老先生…他还能救将军和苏姑娘吗?”

陈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玉盒和一个小瓷瓶。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须发俱全、形如婴孩、散发扑鼻药香的老山参。瓷瓶打开,倒出三枚龙眼大小、晶莹剔透、隐有光华流转的丹药。

“三百年老山参,吊命续气。九转还魂丹,东宫秘制,可护心脉,激发潜能。”陈安将东西递给红娘子,“给四殿下和苏姑娘服下。苏老先生昏迷前说,若找到他们,先将此丹喂服,可暂时稳住伤势。等他醒来,再行施救。”

红娘子双手微颤,接过这可能是救命的宝物。她先拿起一枚九转还魂丹,丹药入手温润,异香令人精神一振。她小心地喂李烨服下一颗,又喂苏清雪服下一颗。丹药化开,两人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明显有力了一些。

又将那株老山参切下两小段最精华的根须,分别让李烨和苏清雪含在舌下。做完这一切,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目光依旧集中在昏迷的三人身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外天色又暗了下来,风雪再起。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每一张疲惫、担忧又怀揣渺茫希望的脸。

后半夜,李烨的眉头忽然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紧接着,他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流光乱窜,眉心那点印记明灭不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嗬嗬声。

“将军!”李忠惊呼。

陈安脸色一变:“是药力化开,在激发他体内潜力,但那股狂暴的力量又开始反噬了!必须稳住他心脉!”

可如何稳?他们都不懂医术。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苏半夏,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他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那双原本清亮睿智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浑浊不堪,但当他目光扫到李烨身上时,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煞气…反噬…镇国之力…冲突…”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但语速极快,“清雪…净灵…引…渡…”

他挣扎着,想抬起手,却无力。陈安会意,连忙和红娘子一起,小心地将苏半夏扶坐起来,让他能看清李烨和苏清雪。

苏半夏死死盯着李烨身上乱窜的金光,又看看苏清雪眉心稳定但微弱的金晕,枯槁的脸上露出恍然、痛惜、决然交织的复杂神色。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煞气为根…镇国为用…净灵为桥…三者冲撞…本源将崩…”他猛地看向陈安,“针…我的…金针…”

陈安连忙在苏半夏身上摸索,果然在他贴身处找到一个扁平的皮套,里面整齐插着九枚长短不一的金针。

苏半夏颤抖着,抽出一枚最长的金针,对红娘子道:“扶他…坐起…褪…上衣…”

红娘子和李忠小心翼翼地将李烨扶成盘坐姿势,褪去他破烂的上衣,露出伤痕累累、但肌肉线条依旧清晰的上身。那些伤口敷了药,已不再流血,但狰狞可怖。

苏半夏凝神,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他看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手中金针闪电般刺出,精准地刺入李烨心口膻中穴!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接连七针,分别刺入李烨周身七处大穴!

每一针刺入,李烨身体就剧震一下,皮肤下乱窜的金光就收敛一分。七针过后,李烨身体不再颤抖,但脸色却变得更加苍白,仿佛所有血色都被抽空。

“以针…锁脉…强行镇压…”苏半夏喘着粗气,看向苏清雪,“现在…需净灵为引…调和…冲突…将她…扶过来…与我…掌心相对…”

红娘子连忙照做,将昏迷的苏清雪扶起,与李烨相对而坐,将两人的手掌相对贴合。

苏半夏咬破自己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那枚碧绿丹药上,丹药瞬间化为一股浓郁的药雾。他引导着药雾,分为两缕,分别从李烨和苏清雪头顶百会穴渡入。

“我以…本源医气…为引…金针锁脉为基…九转还魂丹药力为薪…引导…净灵之力…入他体…调和煞气与…镇国之力…”苏半夏每说一字,脸色就灰败一分,气息就微弱一分,但他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医者见到疑难重症、不惜以身试药也要破解的执拗与狂热,“但…此举凶险…我力已竭…只能…引导开端…后续…需靠他们…自己…”

“老先生!您…”陈安看出苏半夏这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惊骇欲绝。

“不必多言…”苏半夏摆手,目光在李烨和苏清雪之间来回,最终落在苏清雪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慈爱、愧疚和决绝,“清雪…我徒…为师…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按在李烨和苏清雪相对的手掌上!

嗡——!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充满生机的淡绿色光芒,从苏半夏体内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渡入李烨和苏清雪体内。那光芒所过之处,李烨体内狂暴冲突的金、红两色气息仿佛被无形的手梳理,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融合;而苏清雪眉心那点金晕,则骤然明亮,一股清凉纯净的力量被激发,顺着两人相贴的手掌,潺潺流入李烨体内,所过之处,暴戾的煞气如冰雪消融,混乱的镇国之力变得温顺…

苏半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血肉精气都被抽空。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欣慰的笑容,看着掌心相对、气息逐渐趋于平和的两人,低声吐出最后几个字:“造化…弄人…净灵…镇国…天意…天意啊…”

手臂垂下,生机断绝。

这位一生救人无数、亦正亦邪、为寻药救徒深入险地、最终为救徒弟和徒弟在意之人燃尽最后生命的鬼医苏半夏,就此溘然长逝。

“师父——!!!”红娘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跪倒在地。

洞中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噼啪,和李烨、苏清雪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陈安默默上前,合上苏半夏未曾瞑目的双眼,将他平放在地,盖上一件干净的衣物。李忠和其他人,也都垂首默立。

不知过了多久,李烨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不再是猩红的暴戾,也不是暗金的威严,而是一种深潭般的、沉淀了无尽疲惫与沧桑的漆黑。但在这漆黑深处,有一点金芒,稳定而坚韧地亮着。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掌心相对、昏迷不醒、但气息已平稳下来的苏清雪。

第二眼,看到的是躺在旁边、已然逝去、面容安详的苏半夏。

第三眼,扫过洞中一张张悲恸、惊喜、担忧交织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掠过苏半夏枯槁的遗容,掠过苏清雪苍白的脸,掠过红娘子的泪,掠过李忠的伤,掠过陈安的疲惫,掠过燕七的激动,掠过每一个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部下。

然后,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很艰难,仿佛有千钧之重。但他做到了。指尖,微微弯曲,碰触到了苏清雪冰凉的手背。

触感传来,真实的,活着的温度。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洞中冰冷、混杂着血腥和药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活着的感觉。

再睁眼时,眼中那点金芒,已化作凛冽的寒星。

他松开与苏清雪相贴的手掌——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然后,看向陈安,嘶哑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从干裂的唇间挤出:

“陈…侍卫…长安…如何?”

陈安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抱拳,哽咽却清晰地道:“禀四殿下!太子殿下安好!已得殿下密报,正在全力搜寻四味奇药!太子殿下命末将传话:他在长安,等您回去!幽州之事,殿下已有安排,请四殿下务必保重自身,以待…天时!”

李烨缓缓点头,目光移向洞外,那里风雪呼号,夜色如墨。

“苏…先生的后事…简办。此地…不宜久留。”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但语气中的决断,不容置疑,“天亮…之前…离开。”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狭小的洞穴中回荡,竟盖过了洞外的风雪。

李烨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苏半夏以生命为代价引导出的、那股在体内新生的、温和而磅礴的力量轨迹,缓缓运转。煞气与镇国之力尚未完全融合,冲突仍在,但已有了调和的可能。净灵之力如同清泉,缓缓流淌,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灵魂。

前路依旧凶险,奇药难寻,强敌环伺,兄弟阋墙,尸傀宗隐于暗处,突厥大军兵临城下…

但,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足够了。

洞外,风雪正急。

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少年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和少女安然沉睡的容颜。

漫长的黑夜,还未过去。

但黎明前的第一缕光,似乎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