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证间内,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云刚要把那份微缩版的《诏狱刑具图》塞进袖口,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江辰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声音却压得很低:“云姐,陛下看着呢。”
林云手一抖,那卷轴差点掉地上。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屏风方向。
隔着厚重的梨花木屏风和七八米的距离,那人明明闭着眼,却像是在她脊梁骨上安了监控。
“这......这也太邪门了。”林云把道具放回原处,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你们这房间里装了多少个针孔摄像头?”
江辰笑而不语,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摄像头?
那位爷杀人盈野练出来的直觉,比4K高清探头好使多了。
......
第二轮公聊,也就是剧本杀最核心的“圆桌推理”环节,正式开始。
六人重新落座。此时的气氛,比刚进门时凝重了十倍。
原本抱着“来玩玩”心态的四个大学生,现在正襟危坐,手里的剧本被攥出了褶子。
何毅和林云这两位老油条,也是眉头紧锁,不停地在笔记本上画着人物关系图。
这哪里是玩剧本杀,这分明是被锦衣卫架在火上烤。
“报——”
江辰客串的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虽然有点出戏,但在朱棣的死亡凝视下没人敢笑。
“时辰已到,请诸位大人呈奏!”
朱棣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古井无波,扫过面前的六张脸。
“查得如何?”他淡淡问道。
王凯作为【李时勉】,深吸一口气,率先发难。他推了推眼镜,虽然手心冒汗,但作为历史系高材生的自尊让他想要表现一下。
“陛下!臣有本奏!”
王凯站起身,指着扮演【郑和】的林云,“臣在锦衣卫暗室发现线索,当晚起火点有‘猛火油’的痕迹。而猛火油乃是西洋贡品,唯有郑和郑大人的船队有渠道带回!且郑大人回京时间,恰好在起火前三日!”
这就是剧本杀的标准打法:盘作案工具,盘时间线。
林云立刻反击:“李大人此言差矣。咱家带回的猛火油,早已全部入库封存,工部皆有记录。倒是你李大人,当晚不在翰林院修书,为何出现在奉天殿外?”
“我......我是去观察天象!”王凯有点心虚,这是剧本里的解释,但在朱棣面前说出来显得特别苍白。
“天象?”
朱棣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不大,却让正在争辩的两人瞬间闭嘴。
朱棣手指摩挲着那枚并不存在的玉扳指,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瞬间倾泻而下。
“李时勉,你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屠龙术。如今紫禁城三大殿被焚,你却在这里跟一个内侍纠缠什么‘猛火油’?”
朱棣的目光转向何毅扮演的【杨荣】。
“杨荣,你是内阁首臣。你来说,这把火,烧掉的是什么?”
何毅一愣。
烧掉的是什么?烧掉的是木头啊,是宫殿啊,是钱啊。
他试探着回答:“回陛下,烧毁宫殿三座,折银四百万两......”
“肤浅!”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
紫檀木圆桌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的茶杯齐齐一震。
“四百万两?”朱棣站起身,在屏风前踱步,龙行虎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朕告诉你,烧掉的不是银子,是人心!”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直刺六人。
“永乐十九年,迁都大典刚过。天下人都盯着北京,盯着朕!蒙古人在看,安南人在看,那些还在南京不想搬家的老臣也在看!”
“这时候,三大殿烧了。”
“有人说是天谴,有人说是朕德行有亏。”
朱棣走到王凯面前,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历史系学生:“你方才说,怀疑是郑和放的火?简直愚不可及!郑和是朕的家奴,他的荣耀皆系于朕一身,烧了朕的宫殿,对他有何好处?为了好玩吗?”
王凯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从逻辑上讲,确实讲不通。但在剧本杀里,只要有线索指向,就可以怀疑啊!
但在朱棣这里,逻辑必须服务于人性,服务于政治。
“玩弄权术,你们还嫩了点。”
朱棣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另一个男生扮演)。
“夏原吉。”
“臣......臣在。”男生吓得一哆嗦。
“你掌管户部,朕问你,重修三大殿,需要多少银子?需要多少楠木?需要征发多少民夫?”
男生慌乱地翻剧本,剧本里有数据:“需......需白银五百万两,楠木三千根,民夫十万......”
“你拿得出来吗?”朱棣追问。
“拿......拿不出。”男生快哭了,剧本里写着户部现在是个空壳子,钱都被皇帝拿去打仗了。
“既然拿不出,这三大殿若是烧了,谁最高兴?”朱棣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一刻,何毅(杨荣)和林云(郑和)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一道闪电。
不是仇杀。
不是激情作案。
这是一场为了“止损”的政治纵火!
如果三大殿烧了,皇帝就会被“天意”所迫,停止后续的营建,甚至可能被迫放弃迁都,或者至少停止北征。
这对于早已不堪重负的户部,对于那些反对迁都的江南士族,对于那些不想再打仗的文官集团来说......
是一次绝佳的解脱!
何毅猛地看向扮演【夏原吉】的那个男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原来真正的凶手......一直坐在这里哭穷?
“是你!”王凯也反应过来了,指着夏原吉,“你想利用天火,逼陛下下罪己诏,停止北征!”
扮演夏原吉的男生一脸懵逼:“啊?我......我剧本里没写我放火啊!我只是挪用了公款去赈灾......”
“蠢货。”
朱棣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他背着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仿古的宫灯,声音变得有些萧索。
“真正的凶手,剧本里不会写出来。他或许没有亲手点火,但他默许了火油的运入;他或许没有划亮火折子,但他撤走了当晚的守卫。”
“夏原吉没有放火。”朱棣转过身,目光深深地看着那个男生,“但他知道火会烧起来。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全场死寂。
何毅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剧情......这反转......这立意!
这哪里是普通的剧本杀?这简直是在通过一场游戏,剖析大明王朝的权力结构!
普通的本子,还在纠结谁买了毒药,谁有作案时间。
而这个本子,在朱棣的演绎下,直接升维到了“为了天下苍生,请陛下停手”的悲壮高度。
“陛下......”何毅是真的入戏了,他站起身,长长一揖,“臣,知罪。”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这是被情绪感染后,下意识的反应。
朱棣看着他,眼中的凌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贯穿百年的疲惫。
“知罪又有何用?”
“火已经烧了。”
“朕的家,没了。”
他挥了挥手,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退下吧。朕......乏了。”
......
江辰适时地打开了灯。
“游戏结束。”
原本昏暗压抑的房间瞬间明亮起来。
但那六个玩家,却久久没有动弹。
他们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那个扮演夏原吉的男生,此刻满脸通红,看着手里的剧本,喃喃自语:“原来我是帮凶......我竟然是帮凶......”
王凯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已经坐回椅子上喝可乐的朱棣。
刚才那个威临天下、洞察人心的帝王,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对着那个红色的铝罐皱眉,似乎在嫌弃气不够足。
这就出戏了?
但这割裂感也太强了吧!
不愧是专业的!
何毅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大步走到江辰面前,一把抓住江辰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板!这本子......绝了!真的绝了!”
“多少钱?这车多少钱?”
江辰保持微笑:“试营业期间,免费。”
“不行!”何毅从兜里掏出手机,“必须给钱!不仅给钱,我还要给你写测评!我要吹爆!这绝对是魔都......不,是全国今年最好的古风情感本!”
他转头看向朱棣,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
“尤其是这位......朱老师。这演技,这台词,这气场......国家一级演员也不过如此吧?刚才那一瞬间,我真以为穿越了。”
朱棣闻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国家一级演员?”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戏子而已,安能与朕相提并论。”
何毅:“......”
这是还在戏里没出来呢?这敬业精神,太令人......感动了!
林云也走了过来,她的眼睛还有点红,显然是被刚才的情绪感染了。
“老板,你们这店一定要火!我会发小红书,发朋友圈。对了,能和朱老师合个影吗?”
江辰看向朱棣。
朱棣皱眉:“合影?何意?”
江辰解释:“就是......画像。留个纪念。”
朱棣本来想拒绝,但看了看江辰那充满了期盼(主要是期盼还债)的眼神,勉强点了点头。
“准了。”
于是,一张诡异的照片诞生了。
C位是翘着二郎腿、一脸傲娇的永乐大帝。
周围围着六个穿着明朝官服的现代人,一个个比着剪刀手,脸上挂着既兴奋又敬畏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