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7:07:28

顾言之的到来,像一滴墨水滴入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迅速地晕染、扩散,改变了别墅里所有的生态。

他凭借着“身体虚弱”和“需要静养”的名义,理所当然地住了下来,就安排在二楼的客房,与主卧仅一墙之隔。洛雨桐几乎将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倾注在了这位“体弱”的青梅竹马身上,嘘寒问暖,亲自下厨煲汤,甚至推掉了几个不太重要的商业会谈,只为了陪顾言之“适应国内环境”。

叶辰则彻底沦为了这个家里的背景板,一个多余的、沉默的影子。他依旧每日准备三餐,但洛雨桐和顾言之似乎更偏爱外卖或是出去吃,他做的饭菜,大多时候只是原封不动地待在冰箱里,直到变质后被保姆扔掉。

他像个恪尽职守的NPC,活在自己的程序里,旁观着属于别人的剧情上演。

这天下午,叶辰难得没有下厨,而是去了三楼一间平时紧锁的房间。那是他的私人收藏室,里面存放着一些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物品。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镯。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但颜色并非纯白,带着几缕天然的、如同烟霞般的浅紫,光影流转间,似有生命。这是她母亲生前最钟爱的东西,也是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将玉镯放在他掌心,气若游丝却无比清晰地说:“辰儿,以后……交给真心待你的姑娘。”

他无数次想过,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在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时刻,将它戴到洛雨桐的手腕上,告诉她,这是他母亲,对他未来妻子最深的祝福与认可。

然而,这个时机,似乎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他将玉镯从盒中取出,放在掌心细细摩挲,冰凉的触感却带着记忆的余温。他需要从这件母亲的遗物中,汲取一点点力量,来对抗眼下这令人窒息的无望。

就在他沉浸于回忆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或者玉器碎裂的声响!

叶辰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冲下了楼。

声音来自客厅。

只见顾言之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茶几旁,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而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赫然是几片飞溅的、温润中带着浅紫的玉石碎片!

正是那只羊脂玉镯!

洛雨桐也闻声从厨房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怎么回事?”她急切地问。

顾言之看到洛雨桐,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无比委屈和惊慌的语气说道:“雨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这个盒子很精致,想打开看看……没想到手一滑……它……它掉下来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它这么重要……”

他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起来,泫然欲泣,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足以激起任何人的保护欲。

洛雨桐的目光在地上的碎片和顾言之惨白的脸之间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刚刚从楼梯上下来的、面色铁青的叶辰身上。

她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指责。

“叶辰!”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你怎么能把这么易碎的东西随便放在客厅这么显眼的地方?明知道言之身体不好,手脚没力气,你这不是存心让他为难吗?”

轰——!

叶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瞬间远去。

他听到了什么?

他母亲的遗物,被外人打碎了。

而他的妻子,不分青红皂白,甚至没有问一句他是否难过,没有对碎裂的遗物表露一丝惋惜,所有的矛头,所有的过错,竟然全都指向了他?

因为他放在了“显眼的地方”?因为他“存心为难”顾言之?

荒谬!

可笑!

简直……令人发指!

他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轻响。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背叛的冰冷。他看着洛雨桐,看着那张曾经让他无比眷恋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对另一个男人的维护和对他的苛责。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紧,干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种滋味,混杂着震惊、愤怒、心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感,是他人生三十年来,从未尝过的。

顾言之躲在洛雨桐身后,偷偷观察着叶辰的反应,嘴角在那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快地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阴冷的笑意。

“雨桐,你别怪叶辰哥,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顾言之适时地添了一把火,声音越发柔弱,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我赔,我赔给叶辰哥好了……”

“赔?你怎么赔?”洛雨桐立刻打断他,语气更加不满地看向叶辰,“这本来就是意外!叶辰,你难道还要跟言之计较吗?他都道歉了!”

他都道歉了。

所以,他这个受害者,反而要承受所有的指责?

叶辰死死地盯着洛雨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在这荒谬绝伦的指责中,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望不见底的死寂和冰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然后,在洛雨桐咄咄逼人的目光和顾言之“柔弱”的注视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好。”

他说。

然后,他转向顾言之,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顾言之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

“对不起。”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是我不该,把它放在那里。”

“……”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洛雨桐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道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为了掩饰某种心虚,语气生硬地说:“这……这还差不多。言之,你别往心里去,碎了就碎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顾言之则低下头,怯怯地应了一声:“谢谢叶辰哥……对不起……”

叶辰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

他慢慢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将地上那温润却已冰冷的玉石碎片捡起来,放在掌心。

母亲的音容笑貌,母亲的临终嘱托,仿佛都随着这玉镯,一起碎裂了。

而他的心,也在洛雨桐为了另一个男人,强迫他低头道歉的这一刻,跟着裂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缝隙。

他握着那捧碎片,直起身,挺直了脊背,像一个战败后依旧不肯弯折的王者,沉默地,一步一步,走上了楼。

身后,是洛雨桐继续安抚顾言之的温言软语。

那声音,此刻听来,如此刺耳,如此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