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将整栋别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白天的喧嚣与尖锐的冲突，似乎都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抚平，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叶辰躺在主卧宽敞的双人床上，身下的埃及棉床单细腻冰凉，却无法安抚他躁动翻涌的内心。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如同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玉石碎片的冰冷触感，耳边反复回响着洛雨桐那句不容置疑的“向他道歉！”，以及顾言之那隐藏在柔弱下的、挑衅的眼神。
喉咙发紧的滋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隐秘的疼痛。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洛雨桐。
或者说，他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就在他深陷于这种自我怀疑与尖锐的痛苦中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丝走廊的灯光泻入，勾勒出洛雨桐穿着丝质睡裙的窈窕身影。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叶辰立刻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假装已经入睡。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属于夫妻的私密空间里。白天的对峙，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床边。
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是她坐在了床边。
空气中，除了她身上惯有的、清雅的栀子花沐浴露香气，还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药草气味。
“叶辰？”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他很久未曾感受到的、近乎温柔的试探，“睡了吗？”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了一下叶辰冰冷的心。他几乎要忍不住睁开眼看她。
“我知道你没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愧疚？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看你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好。”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瓷碗往前递了递，那奇异的药草气味更浓郁了些。
“这是我特意让言之帮忙找的老中医开的方子，说是安神效果很好。你喝了吧，喝了能睡得好点。”
言之。
顾言之。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瞬间将叶辰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扎得粉碎。他几乎能想象出，顾言之是用怎样一副“为我好”的嘴脸，向她推荐了这个所谓的“安神汤”。
黑暗中，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看，多么讽刺。
打碎他母亲遗物的人，推荐了“安慰”他的汤药。
而他的妻子，欣然接受，并亲手端到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这碗汤里，是不是也掺杂了顾言之那令人作呕的“心意”。
洛雨桐见他依旧没有反应，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语气带上了几分坚持，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起来，喝了再睡。放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叶辰的心，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他知道，如果他继续“沉睡”，只会引来更多的追问和不必要的麻烦。而他，已经疲惫到连争执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窈窕的轮廓，和她手中那碗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汤药。
“是什么？”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
“安神汤。”洛雨桐的回答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对身体没坏处的，你放心。”
放心？
他如何能放心？
但他没有再说什幺。只是沉默地，支撑着坐起身。
洛雨桐将碗递到他面前。
凑近了，那奇异的药草气味更加明显。并非纯粹的中药苦味，而是在苦涩中，混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某种植物根茎被碾碎后的涩味，隐隐还有些许金属的腥气。
这味道，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他抬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洛雨桐。她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催促道：“快喝吧。”
那一刻，叶辰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
他看着她，这个他曾经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女人，此刻正亲手将一碗来历不明、气味诡异的汤药，送到他的唇边。
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甚至觉得，如果这碗汤是毒药，她是不是也会这样，眼都不眨地让他喝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啮噬着他的心脏。
他忽然不想再挣扎了。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
如果这样能让她满意，能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
那么，他喝。
他接过碗。白瓷温热的触感，却让他觉得烫手。
他没有再犹豫，仰起头，如同饮下命运的苦酒，将那碗颜色深褐、气味诡异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滚烫地滑过喉咙，那奇异的涩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久久不散，甚至带来一种轻微的麻痹感。
看着他喝完，洛雨桐似乎松了口气，接过空碗，语气也轻松了些：“好了，快躺下睡吧，明天醒来就好了。”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略显生疏，然后便端着空碗，匆匆离开了卧室，仿佛完成了一项任务。
门被轻轻关上，卧室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叶辰躺在床上，感受着那碗汤药带来的、从喉咙到胃部的温热感，以及口腔里挥之不去的涩味。
他并不知道，这并非简单的安神汤。
这是顾言之耗费心机寻来、能逐渐剥离人情愫、淡漠爱恨的“忘情丹”起始。
他更不知道，从他喝下第一口开始，某些扎根于他灵魂深处的情感，已经被注入了缓慢生效的毒药。
他只是在想，洛雨桐最后那句话。
“明天醒来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无比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万念俱灰的疲惫。那碗汤药似乎真的起了点作用，一种沉重的、无法抗拒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心底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微弱的、琉璃碎裂般的轻响。
那是他对他爱情最后的信仰，彻底崩塌的声音。
而阴谋的齿轮，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深夜，伴随着一碗苦涩的汤药，正式开始了转动。命运的轨迹，由此偏折，滑向不可预知的、痛苦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