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丹”的汤药,叶辰又连续喝了几日。效果似乎有些微妙,那些尖锐的痛苦、翻涌的怒火,依旧存在,但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只是心口的位置,时常会传来一阵莫名的、空落落的钝痛,尤其是在看到洛雨桐与顾言之相处的时候。
周末,是洛家一月一次的家庭聚会。洛雨桐的父母、叔伯、以及一些走得近的亲戚都会到场。以往,叶辰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作为洛家的女婿,他从不缺席,也会得体地应对,给足洛雨桐面子。
这一次,因为顾言之的“暂住”,洛雨桐也坚持要带他一起出席,美其名曰“让他感受一下家庭温暖,免得一个人在家孤单”。
叶辰没有反对。他知道反对无效,只会引来又一场争吵。
宴会设在洛家老宅,气氛原本还算融洽。叶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坐在角落,听着亲戚们谈论着生意、子女、八卦。顾言之则表现得异常“乖巧”,坐在洛雨桐身边,苍白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时不时低声和洛雨桐说几句话,引得她展颜微笑。
那画面,刺眼得很。
变故发生在家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佣人正在为众人分餐后甜点,是一道精致的法式慕斯。顾言之站起身,似乎是想去取一杯水,脚步却一个“踉跄”,手中端着的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红酒,好巧不巧,整个泼洒了出来!
而泼洒的方向,正是坐在他侧前方的、一位洛家远房姑姑身上!那位姑姑穿着一身昂贵的香奈儿套装,瞬间被红酒染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呀!”
“对不起!对不起姑姑!我不是故意的!”顾言之立刻惊慌失措地道歉,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晕倒,“我……我有点头晕,没站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那位姑姑的脸色十分难看,但碍于情面,不好发作。
就在这时,顾言之却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的叶辰,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无辜”,声音带着颤音:“叶辰哥!你……你刚才是不是伸了一下腿?我好像……好像被绊了一下……”
一瞬间,整个客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瞬间从顾言之身上,转移到了叶辰身上。
震惊、怀疑、审视、幸灾乐祸……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亲戚眼中交织。
叶辰握着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抬眸,对上了顾言之那双看似惊慌,实则深处藏着一丝恶毒得意的眼睛。
他甚至懒得去解释。
因为他知道,在某些人心里,早已给他判了罪。
果然,不等他开口,洛雨桐“霍”地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叶辰,那目光中的失望和谴责,几乎要化为实质。
“叶辰!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整个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做这种小动作?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言之很难堪?也让姑姑很难堪!”
“我没有。”叶辰平静地陈述事实。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你还狡辩!”洛雨桐更加生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言之身体这么弱,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摔倒?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他自己故意泼的吗?”
她的话,如同最冰冷的箭矢,一根根射向叶辰。
他看着眼前这个声色俱厉、为了另一个男人对他横加指责的妻子,只觉得周身环绕的暖气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甚至不愿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甚至不愿意用最基本的逻辑去思考一下,顾言之有没有可能是在演戏。
在她的认知里,错的永远是他叶辰。
“我真的没有。”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死的疲惫。
“我不想听你解释!”洛雨桐猛地打断他,伸手指向书房的方向,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现在,立刻去书房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当着所有洛家亲戚的面。
像呵斥一个不懂事、犯了错的孩子。
客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同情,有人事不关己,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戏谑。
叶辰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水杯。
他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松。
他没有再看洛雨桐,也没有看任何其他人。他的目光,空洞地掠过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脸,最终,落在了紧挨着洛雨桐站着的顾言之身上。
顾言之正微微低着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得逞的、阴冷的弧度。而洛雨桐,则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顾言之的手,仿佛在给予他无声的安慰和支持,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那只紧握的手,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叶辰的眼,也彻底冰封了他的心。
他什么也没说。
转身,迈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面上,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走向书房,背影像一个孤独的、被放逐的王。
身后,传来洛雨桐放柔了声音安抚顾言之的语调:“言之,别怕,没事了,他就是……一时糊涂。你没吓到吧?要不要喝点水压压惊?”
以及亲戚们逐渐响起的、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叶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
周遭的血液依旧是冷的,那股寒意,已经渗透进了骨髓里,恐怕此生,都难以驱散了。
你的偏袒,是我的凛冬。
而他,在这个寒冬里,失去的不仅仅是温度,还有最后一点,名为“期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