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时间,粘稠而缓慢。叶辰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黑暗包裹,仿佛这样才能与那个让他遍体生寒的世界彻底隔绝。洛雨桐那冰冷的命令,亲戚们各色的目光,尤其是她紧握顾言之的手给予安慰的画面,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映。
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心口的伤痕上,再撒一把盐。
起初,只是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艰涩。他以为这只是情绪极度低落带来的生理反应。
然而,随着夜色加深,一种截然不同的、尖锐的痛楚,毫无预兆地在他心脏的位置炸开!
“呃——!”
叶辰闷哼一声,猛地蜷缩起身子,从沙发上滚落,单膝跪倒在地毯上。那痛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剧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穿透了他的皮肉,死死攥住了他跳动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捏!
不是情绪性的心痛,而是实实在在的、生理性的绞痛!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额角、后背沁了出来,迅速浸湿了他单薄的衬衫。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感觉空气稀薄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是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他死死按住胸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试图用外力来对抗那来自内部的、疯狂的撕扯。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叶辰?!”
是洛雨桐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慌。
灯光骤亮,刺得叶辰闭了闭眼。他勉强抬起头,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看到洛雨桐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真实的担忧。
她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扶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带着急切,手指触碰到他冰凉而湿透的衣衫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而就在她靠近,她的手触碰到他,她那带着担忧的脸庞映入他眼帘的瞬间——
奇迹般的,那肆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脏绞痛,竟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了。
虽然依旧残留着闷痛和虚弱,但那股尖锐的、要命的感觉,消失了。
叶辰瘫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脸,一种荒谬的、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
是了。
一定是这样。
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的靠近,她的担忧,她此刻毫不作伪的关心。
他的痛苦,只有她能缓解。
他的救赎,始终在她身上。
看,她还是在意的。白天的斥责,或许只是一时情急,或许……有什么误会?
一种可悲的、死灰复燃般的暖意,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没……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能是……太累了。”
洛雨桐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起身离开。
心脏的绞痛渐渐平息,但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却如同水下潜伏的怪物,缓缓浮现。
叶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试图回想刚才那锥心刺骨的痛苦是如何因她而缓解的。他下意识地,回溯起那些能证明他们之间曾有深情厚谊的过往。
他想起了他们初吻的那个午后。
校园里那棵巨大的樱花树,开得如火如荼,风吹过,带起一场烂漫的粉色花雨。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扬起,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辰。他缓缓低下头,吻住她柔软的唇瓣,那一刻,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胸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几乎要溢出来。那是悸动,是爱意,是拥有全世界的满足。
记忆的画面无比清晰——樱花的颜色,风的温度,她裙子的质地,她睫毛的颤动……
但是……
那股让他心跳加速、胸口发烫的爱意和悸动呢?
那股曾经只要回忆起这个画面,就能让他不自觉微笑的暖流呢?
消失了。
像被水洗过一样,褪色,变淡,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空白。
他记得一切,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毕现,却唯独……正在失去感受这一切的能力。
那栩栩如生的记忆,此刻回放起来,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技术精湛的默片。画面很美,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没有甜蜜,没有心动,没有温暖,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空洞。
他当时不知,这“忘情丹”最残忍之处在于——它并非让你恨,而是让你在回忆起所有甜蜜时,内心一片死寂。如同一个美食家失去了味觉,面对满汉全席,只剩下生理性的厌恶与空洞。
洛雨桐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了。
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目光,将水递给他,语气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松懈:“喝点水吧。看来那安神汤还是有点效果的,至少你刚才……看起来很痛苦,现在好多了。”
安神汤……
叶辰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他看着她,这个他刚刚还以为是“救赎”的女人。
心中一片茫然。
刚才那因她靠近而平息的剧痛,与此刻回忆过往时冰冷空洞的感受,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如同细小的藤蔓,开始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
但他太疲惫了,身体和心灵都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他将这诡异的感觉,归咎于极度的疲惫和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剧痛。
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将空杯还给她,低声道:“谢谢……我没事了,你去睡吧。”
洛雨桐看了他几秒,似乎确认他真的缓过来了,便点了点头:“那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关上了书房的门。
黑暗中,叶辰独自坐着。
身体的痛苦已经平息。
但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寒意,正伴随着那逐渐被剥离的情感,悄无声息地,将他拖向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失去了感受爱的能力。
而他却以为,那瞬间平息的剧痛,是爱存在的证明。
这,才是忘情丹,为他精心准备的第一重,也是最温柔、最残酷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