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书房里心脏的骤然绞痛,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了叶辰的生命里。虽然痛楚最终平息,但一种沉滞的、仿佛宿醉未醒般的虚弱感,却缠绕不去。胸口总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呼吸不再顺畅,偶尔还会有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感提醒着他那晚的经历。
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那种情感的剥离感,并未随着身体的“康复”而消失,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开始有意识地回避与洛雨桐的回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每一次尝试回溯那些曾让他心动的瞬间,带来的不再是甜蜜或痛苦,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虚无。就像站在一幅世界名画前,能看清每一笔勾勒、每一种色彩,却完全感受不到它的美,只剩下冰冷的、物质的构成。
这比纯粹的恨,更让人绝望。
“忘情丹”的汤药,洛雨桐依旧每晚准时送来,带着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关心”。叶辰没有再拒绝。一方面,他疲惫于无谓的争执;另一方面,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阴暗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他想看看,这碗药,最终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
是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还是彻底摧毁他的身体?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叶辰却觉得周身发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胸口的沉闷感比往日更重,伴随着一阵阵心悸,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勉强走到客厅,几乎是跌坐进那张宽大的沙发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胃里也在翻搅,带来阵阵恶心感。
这种明确的、无法忽视的生理性痛苦,与情感上的空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至少,身体的痛苦是真实的。
洛雨桐正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拿着平板电脑浏览着什么东西,顾言之则挨着她坐着,低声和她讨论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刺痛着叶辰已然麻木的神经。
虚弱和不适,削弱了他一直以来的坚硬外壳。看着洛雨桐的侧影,一种久违的、属于“叶辰”的脆弱和渴望,如同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需要一点确认。
确认自己还活着。
确认……她或许,还有一点点,在意他。
他艰难地抬起手,按住闷痛的胸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雨桐……”
他唤了她一声。
洛雨桐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苍白出汗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那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怎么了?”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不太舒服。”叶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因为忍痛而轻轻颤动,“心口很闷,有点……喘不上气。”
他几乎是示弱了。将他从未示人的脆弱一面,摊开在她面前。
他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她能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像寻常妻子关心丈夫那样,问一句“要不要紧”?或者,只是给他倒一杯热水。
然而。
洛雨桐放下平板,站起身,走了过来。但她没有如他期盼的那样触碰他,或者表达任何关切。她只是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用手背极其快速地、敷衍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没发烧。”她下了结论,语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漠,甚至隐隐有一丝嫌弃,“叶辰,你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是矫情。”
矫情……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叶辰的心窝。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她。看到的,是她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那双漂亮眼眸里,清晰的、对他的不信任与漠然。
就在他嘴唇翕动,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洛雨桐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她立刻转身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真实的、毫不作伪的紧张和焦虑。
“言之,怎么了?”她接起电话,声音是叶辰从未听过的温柔和急切。
电话那头,传来顾言之气若游丝、带着哭腔的声音,叶辰离得近,能隐约听到:“雨桐……我……我心脏突然好痛……喘不过气……好难受……”
“什么?!你别怕!你别动!我马上过来!”洛雨桐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慌。
她甚至来不及挂断电话,猛地抓起旁边的包,看也没再看沙发上面无血色、冷汗涔涔的叶辰一眼,就像一阵风一样冲向了门口。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叶辰耳膜嗡嗡作响。
也彻底震碎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他维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胸口那真实的闷痛和心悸,依旧存在。
但比起此刻心中那一片荒芜的、被彻底碾碎的冰冷,肉体的痛苦,简直不值一提。
他第一次,因为那该死的丹毒,如此明确地、卑微地向她祈求一丝关怀。
换来的是“矫情”二字。
而顾言之一句轻飘飘的“心脏痛”,却能让她如此惊慌失措,弃他如敝履,头也不回地奔赴而去。
原来,爱与不爱的区别,如此分明,如此残酷。
他靠在沙发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空洞,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笑着笑着,一滴冰冷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连眼泪,都是冷的。
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自己修长却无力的指尖。
矫情吗?
或许吧。
他矫情地以为,五年的婚姻,多少会有一点情分。
他矫情地以为,他隐忍的付出,她会看见。
他矫情地以为,在她心里,他至少……应该比顾言之重要一点点。
原来,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原来,在需要选择的时刻,她永远会毫不犹豫地走向顾言之。
而他现在,连为这种背叛而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都做不到了。
忘情丹,正在剥夺他最后的痛苦。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仁慈?
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碗晚上即将送来的、散发着诡异涩味的“安神汤”。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这场一败涂地的、可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