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
冰冷。
窒息。
沈锦婳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中恢复意识的。
周身是粘稠冰冷的泔水,浸透了她残破的嫁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像是裹了一层湿冷的尸布。口鼻被污秽淹没,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吸入了更多绝望。
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她武功被废的残酷事实。四肢百骸如同被拆散重组,软筋散的药力尚未完全消退,让她连抬手拨开脸上污物的力气都没有。
她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被禁锢在这移动的棺材里,随着泔水车的摇晃,在黑暗中沉浮。
眼前不断闪现着最后的画面——父亲布满箭矢的宽阔后背,母亲决绝自刎时喷溅的温热血液,萧承睿冰冷的眼神,沈锦瑜恶毒的笑容……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为什么?
凭什么?
忠烈之门,一夜之间沦为叛逆?挚爱之人,转眼成为索命阎罗?
泪水混合着泔水滑落,她却死死咬住了下唇,不让更多的软弱溢出。哭了又如何?在这无人可见的黑暗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活下去…兵符…玉麒麟…药谷……”
活下去!
这三个字,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对,她不能死!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还等着她去报!父母的冤屈,还等着她去清洗!
她开始挣扎,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试图在这狭小污秽的空间里挪动。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丹田和身上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止了。
外面传来模糊的人声。
“……就倒这儿吧,妈的,真晦气!”
“赶紧处理完回去复命,这鬼地方阴气重得很。”
车斗后方的挡板被猛地放下。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车斗掀起!
天旋地转间,沈锦婳连同满车的污秽泔水,被一股脑地倾倒了出去!
身体重重砸落在某种凹凸不平、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物体上,又顺着斜坡滚落。尖锐的物体划破了她的皮肤,带来阵阵刺痛。
当她终于停止滚动,仰面朝天地躺在一片冰冷和恶臭中时,她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乱葬岗。
月光凄冷地洒在这片土地上,勾勒出无数扭曲、堆积的轮廓。那是尸体,层层叠叠,有的已经腐烂见骨,露出森森白骨,有的尚且新鲜,引来成群的乌鸦在其上盘旋啄食。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和粪便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恶臭,令人作呕。
这里,是京城所有肮脏、卑贱、无名尸骨的最终归宿。
而她,曾经高高在上的镇国将军府嫡女,今日风光大嫁的靖王世子妃,也成了这其中一员。
“呃……”旁边一具半腐的尸体上,蛆虫正在蠕动。
沈锦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将她淹没。
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像这些无人问津的尸骸一样,慢慢腐烂,化为枯骨,最终被野狗、乌鸦分食?
不!
她猛地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剧烈的疼痛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死!
她试着运转内力,丹田处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空空荡荡,昔日充盈流转的内息,此刻已荡然无存。沈锦瑜往她丹田深深捅入的那一刀,彻底断绝了她的武道之路。
没有武功,身负重伤,被困在这人间地狱……她该如何活下去?
冰冷的雨水,毫无征兆地淅淅沥沥落下,打在她脸上、身上,混合着污秽和血水,蜿蜒流下。雨水带来的寒意刺骨,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体温在迅速流失。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渐渐抽离。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就在她眼皮沉重得即将阖上的瞬间,母亲临死前那充满不甘与恨意的眼神,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婳儿…活下去!”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带着泣血的期盼。
沈锦婳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她不能放弃!她承载着沈家上百条冤魂的希望!她背负着血海深仇!
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她开始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朝着不远处一个稍微能遮挡风雨的、由几具尸体堆积形成的凹陷处爬去。
每挪动一寸,都耗费着她巨大的气力,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留下淡淡的血痕。污泥和腐臭的气息无孔不入,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终于,她爬到了那个尸堆之下,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减少热量的流失。雨水顺着尸体的缝隙滴落,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她紧紧攥住了胸前那枚母亲给的鸳鸯玉佩,这是她身上唯一干净、唯一还带着一丝温暖的东西了。
意识在冰冷和剧痛的折磨下,再次逐渐模糊。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她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到达极限。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看到,雨幕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正踏着满地的污秽与尸骸,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缓走来。
是幻觉吗?还是…来接引她的无常?
她已无力思考。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
若得天眷,侥幸不死…此生,只为复仇而活!
萧承睿,沈锦瑜,皇帝…所有参与这场阴谋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将化作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用他们的鲜血,祭奠沈家亡魂!
雨水,冲刷着乱葬岗的污秽,也冲刷着她脸上残留的血迹和泪痕。
那抹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