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7:27:45

雨丝冰冷,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

谢知玄撑着伞,驻足于这片充斥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乱葬岗。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在这污秽之地显得格格不入,仿佛谪仙误入修罗场。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与尸臭,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本是循着一缕异常珍贵、即将消散的“离魂草”气息而来,那味药材只生长在极阴之地,对修复受损经脉有奇效,但通常伴随大凶之气。却没想,药材未曾寻见,却撞见了这人间惨象。

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尸骸,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蜷缩在尸堆下的身影上。

那身影太过渺小,几乎被污泥和血水覆盖,若非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只即使昏迷也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暴露在外的苍白手掌,他几乎要以为那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鬼使神差地,他抬步走了过去。

鞋履踩在混着血水的泥泞中,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在那身影前蹲下,伞面微微倾斜,为她挡住了冰冷的雨水。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是一个女子。残破的大红嫁衣被污秽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散乱的墨发黏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颜。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擦伤、淤青和干涸的血迹,尤其是腰腹处,衣衫破损,隐隐透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最让他心惊的是,她周身经脉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丹田处更是空空荡荡,如同一个被暴力摧毁的废墟,显然是被人以狠辣手段废去了武功。软筋散的药力尚未完全消退,混杂着失血过多的虚弱,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惊人的意志力。

他的指尖轻轻搭上她冰冷濡湿的腕脉。

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却带着一种不甘湮灭的顽强,一下下,敲击着他的指尖。

“竟…还活着。”

他低语,清冷的声音在这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行医多年,他见过太多生死,早已习惯淡然处之。药谷祖训,“不治皇亲国律”,便是为了避免卷入外界纷争。眼前这女子,身着嫁衣被弃于此,又遭如此酷刑,背景定然复杂,牵扯必多。

理智告诉他,应当转身离去。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紧攥的手上。那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间,隐约透出一抹温润的莹白。他小心地、用巧劲掰开她冰冷僵硬的手指。

一枚雕刻着交颈鸳鸯的玉佩落入他掌心。玉佩质地极佳,触手生温,绝非寻常百姓之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体的余温,和一丝…绝望中不肯放手的执念。

就在玉佩脱离她掌心的瞬间,昏迷中的沈锦婳仿佛有所感应,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

“爹…娘…报仇……”

声音破碎,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谢知玄的心弦,被这细微的声音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一年前,他游历至京城,曾在一次宫宴外,远远瞥见过那位名动京城的沈家大小姐。彼时,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站在一树海棠下,笑容明媚张扬,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清泉,与周遭的虚伪客套格格不入。

那时,他只觉得这女子被保护得太好,如同温室娇花,不识人间愁苦。

而眼前这人…与记忆中那张明媚鲜活的脸庞,几乎无法重叠。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人间至痛,才会让那样一个女子,沦落至此?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谢知玄沉默地看着她,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挣扎。

药谷祖训…外界纷争…

可医者仁心,见死不救,又与刽子手何异?

更何况…

他再次看向手中那枚玉佩,又看向她即使昏迷也紧蹙的眉头,那里面蕴藏的痛苦与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遇见我,便是你的造化。”

他收起油纸伞,任由冰雨落在自己身上,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沈锦婳从污秽中抱起。动作极其轻柔,避开了她身上所有的伤口。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冰冷得像一块寒玉,蜷缩在他怀中,如同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抱着她,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踏离了这片死亡之地。白色的衣袂在风雨中翻飞,沾染了泥点与血污,他却浑不在意。

步履沉稳,快速穿梭在雨夜的山林间。他必须尽快赶回临时的落脚点,她的伤势,拖不得了。

回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他以藤蔓巧妙遮掩,内里却干燥整洁,点燃的篝火驱散了寒意和潮湿。

他将沈锦婳轻轻放在铺着干燥软草的“床榻”上。先是取来清水,动作细致地擦去她脸上、手上的污秽,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然后,他才开始处理她的伤势。

清理腹部伤口时,看到那彻底被毁的丹田,他眉头紧锁。下手之人,当真狠毒。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手法如电,刺入她周身几处大穴,先护住她即将溃散的心脉。又拿出药谷秘制的金疮药,小心地敷在她的外伤处。最后,取出一枚莹润的丹药,试图喂入她口中。

然而,她牙关紧咬,药丸根本无法送入。

“沈姑娘,得罪了。”他低声道,指尖在她下颌某处轻轻一按,迫使她张开嘴,将丹药送了进去,又喂了些清水,助她咽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在火堆旁,静静守候。

洞外雨声渐歇,洞内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她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谢知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褪去了污秽,只剩下失血过多的苍白和深可见骨的疲惫。可即使是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未曾完全舒展,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他想起她呓语中的“报仇”二字。

救她,或许不仅仅是救一条性命,更是…释放出一股足以颠覆某些东西的力量。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枚鸳鸯玉佩,眼神复杂。

“沈锦婳…”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我既救了你,便是插手了你的因果。只望你…莫要辜负这场死而复生。”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也映照着榻上女子孱弱却顽强求生的身影。

命运的轨迹,从这一刻起,悄然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