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处不在的痛。
丹田处是撕裂般的空洞剧痛,四肢百骸是软筋散残留的酸软无力,身上的伤口在药物的刺激下传来尖锐的刺痛。
沈锦婳是在这交织的痛楚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她尝试着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运转内力来抵御疼痛,回应她的却是丹田处一阵更加猛烈、如同针扎火燎般的反噬!
“呃……”她痛得蜷缩起来,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武功…真的没了。沈锦瑜那一刀,彻底断绝了她的根基。
这个认知带来的绝望,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加致命。一个失去了武功的将门之女,还能做什么?拿什么去复仇?
浓烈的黑暗再次试图吞噬她。
就在这时,一股清苦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宁神效果,让她混沌剧痛的脑海清明了一瞬。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的,不是乱葬岗冰冷的尸骸和污秽,也不是将军府新房刺目的红与血,而是一片素雅的浅青色帐幔顶。身下是干燥而柔软的褥子,身上盖着的薄被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
这是哪里?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竹屋,桌椅俱全,窗明几净。窗台上摆放着几盆她不认识的药草,青翠欲滴。窗外,隐约可见连绵的翠绿山峦,雾气缭绕,静谧得不似凡间。
她得救了?
是谁救了她?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父亲挡箭的背影,母亲自刎的决绝,萧承睿的冷漠,沈锦瑜的恶毒,乱葬岗的冰冷与恶臭……还有,雨夜中那一抹模糊的白色身影。
是那个人吗?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想知道恩人是谁,想知道这是何处。可身体虚弱得不听使唤,只是稍稍用力,便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再次昏厥。
“你醒了。”
一个清冷平和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沈锦婳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端着一只药碗,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俊如同山巅积雪,眉眼疏淡,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他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探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医者独有的专注与淡然。
“你伤势很重,丹田受损尤甚,不宜妄动。”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洁净与疏离。
沈锦婳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男子似乎明了她的状况,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沈锦婳犹豫了一瞬。经历了至亲至信的背叛,她对任何人都本能地充满了戒备。
男子也不催促,只是静静举着水杯,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最终,干渴压倒了一切。她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破旧的风箱,“不知…此处是何处?公子…尊姓大名?”
“我叫谢知玄。”他放下水杯,端起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着里面浓黑的药汁,“这里是药谷外围的一处居所,暂时安全。”
药谷?
沈锦婳心中一震。她曾听父亲提起过这个神秘的地方,据说谷中之人医术通神,但行踪飘忽,从不轻易介入世俗纷争。他竟然来自药谷?
“你昏迷了三日。”谢知玄将药碗递到她面前,药味苦涩扑鼻,“把药喝了,对你恢复有益。”
沈锦婳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没有立刻去接。她抬起头,直视着谢知玄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沉重的问题:
“谢公子…为何救我?”
一个身份不明、牵扯巨大麻烦、甚至武功已废的将死之人,值得他违背药谷不插手外界事务的规矩出手相救吗?
谢知玄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她,目光在她苍白却难掩倔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游历至京城外,恰逢其会。”他的回答避重就轻,语气依旧平淡,“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有违我药谷济世之旨。”
真的…只是这样吗?
沈锦婳不信。药谷的“济世”,绝非不分缘由、不计后果的滥好心。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此刻,纠结缘由毫无意义。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而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她伸出手,想要接过药碗,指尖却颤抖得厉害,几乎端不稳。
谢知玄见状,没有多言,只是重新拿起瓷勺,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她的唇边。
这个动作自然而体贴,没有任何狎昵之意,仿佛只是医者对病人的寻常照料。
沈锦婳看着他清冷的眉眼,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入口,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但她没有抗拒,一勺一勺,沉默地将整碗药都喝了下去。
喝完药,谢知玄取出一颗蜜饯递给她。
沈锦婳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坚定:“不必了。再苦,也比不上我心里的苦。”
谢知玄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将蜜饯收了回去。
“你的外伤需每日换药,内里亏损,更需慢慢调理。”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淡,“至于你的丹田…抱歉,我无能为力。”
沈锦婳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宣判,依旧如同被冰水浇头。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般的平静。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她轻声道,像是在对谢知玄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武功没了…或许,是老天要我换一种活法。”
谢知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竹屋。
屋内,只剩下沈锦婳一人。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药谷朦胧的月色。这里的月亮,似乎都比京城的要清冷几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指。这双手,曾经能挽强弓,能舞长剑,如今却连端稳一碗药都费力。
恨意如同毒蛇,再次啃噬着她的心脏。
但她知道,光是恨,没有用。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用一种不同于武功的方式。
母亲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兵符…玉麒麟…药谷……”
药谷…她竟然真的来到了药谷附近!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还有谢知玄…他救她,真的只是出于医者的仁心吗?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然而,此刻的她,没有能力去探寻答案。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养好伤,活下去。
沈锦婳攥紧了薄被,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望着那轮寒月,一字一句,在心中立下誓言:
“爹,娘,沈家的列祖列宗…你们在天之灵,请保佑婳儿…”
“终有一日,我必重返京城,让所有仇人,血债血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而坚定的脸上,那双眼眸深处,复仇的火焰,终于冲破了死寂的灰烬,开始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