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沈锦婳像个最听话的病人,按时服药,安静休养。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谷,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知玄每日会来为她诊脉、换药,动作始终精准而疏离。他会带来一些清淡的粥食,看着她沉默地吃完,然后收拾碗筷离开,并不多言。
直到第五日清晨。
谢知玄照例端着药碗走进竹屋,却见沈锦婳已经挣扎着靠坐在床头,脸色虽依旧苍白,但那双沉寂了数日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谢公子。”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丹田…当真没有丝毫恢复的可能了吗?”
谢知玄放下药碗,平静地回视她:“丹田乃武者根基,受损至此,如同玉碎,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复原。强行运气,只会经脉尽断而亡。”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沈锦婳的心底。她放在薄被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若我不求恢复内力,只求…重铸经脉,让这具身体,至少能像常人一样行动自如,甚至…更坚韧一些。可能做到?”
谢知玄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问题。他沉吟片刻,道:“有。药谷有一秘传药浴之法,辅以金针渡穴,可强韧经脉,淬炼体魄。然其过程…”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一丝审视,“极其痛苦,如同刮骨洗髓,非常人所能忍受。且你重伤未愈,成功的几率,不足三成。”
“三成…”沈锦婳低声重复,随即,她抬起头,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决绝弧度的笑,“足够了。”
别说三成,便是一成,半成,她也必须一试!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连活下去都艰难,谈何复仇?她需要一具至少能支撑她走下去的身体!
“请谢公子,为我行此术。”她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谢知玄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想清楚了?”他问,“此术一旦开始,便无法中途停止。若承受不住,便是经脉寸断,当场殒命。”
“我想清楚了。”沈锦婳毫不回避他的目光,“与其作为一个废人苟延残喘,不如赌一把。死了,是我命该如此;若活下来…”她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恨意与决心,“便是老天留我这条命,去讨回血债!”
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刺穿。谢知玄沉默良久,终是轻轻颔首。
“好。”
当夜,月明星稀。
竹屋后的空地上,架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下柴火熊熊,桶内热水翻滚,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水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沈锦婳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站在浴桶前。蒸腾的热气夹杂着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身体对未知剧痛的本能预警。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谢知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手中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摊开着数十根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金针。
沈锦婳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父母惨死的画面,闪过乱葬岗的冰冷与绝望。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开始吧。”
她扶着桶沿,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翻滚的药液之中!
“嗤——!”
几乎在她身体浸入药液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被千万只烧红的蚂蚁同时啃噬的剧痛,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钻入,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呃啊——!”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瞬间尝到了血腥味。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却被她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在原地。
这还仅仅是开始。
谢知玄神色凝重,出手如电。一根根金针带着微芒,精准地刺入她头顶百会、胸前膻中、后背命门……等周身数十处大穴!
每一针落下,都像是引燃了一处新的火线!原本只是表皮和肌肉的剧痛,瞬间沿着被金针强行贯通的、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向着四肢百骸深处蔓延、冲撞!
痛!无处不在的痛!
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她体内缓慢地切割、研磨着她的经脉,又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她每一寸骨头上烙印。丹田那空荡荡的地方,此刻更是如同一个漩涡,疯狂抽取着这种极致的痛苦,让她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皮肤表面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将墨绿色的药液染上缕缕淡红。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雨水般淋漓而下,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她死死抠住浴桶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指尖几乎要嵌入坚硬的木头里。
“守住灵台清明!感受药力流转,引导它,适应它!”谢知玄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若此时昏厥,前功尽弃,经脉必毁!”
不能昏!不能放弃!
沈锦婳猛地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夜空那轮冰冷的寒月。她张开口,发出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将几乎冲出口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爹!娘!你们看着!婳儿不会倒下的!
萧承睿!沈锦瑜!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恨意,成了支撑她意识的唯一支柱。
时间,在无尽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徘徊。身体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但精神上的折磨却愈发清晰。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凉柔和的气息,忽然自她小腹处升起。
那不是内力,而是一种…生机。
是药力!是那些被她强行引导、适应了的药力,在修复和滋养她千疮百孔的经脉后,残留下来的一丝最本源的生命精气!
这丝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实存在!
它缓缓流淌过那些被痛苦开拓、变得比以往宽阔坚韧些许的经脉,所过之处,那蚀骨的剧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一丝。
成了!
谢知玄一直紧盯着她的状态,此刻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赞赏。他出手如风,迅速将她身上的金针一一取下。
“可以出来了。”
沈锦婳几乎是瘫软在浴桶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谢知玄伸出手,将她从已变得温凉浑浊的药液中扶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分不清是汗水、药水还是血水。
她靠在谢知玄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身体依旧虚弱,甚至比之前更加疲惫。但冥冥之中,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空荡荡的丹田依旧空空荡荡,武功确实没有回来。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似乎变得宽阔了些,也坚韧了些。身体深处,那丝微弱却顽强的生机,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希望。
谢知玄将她扶到床边坐下,递给她一杯温水。
沈锦婳接过水杯,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她稳稳地握住了,低头,小口啜饮。
“恭喜你,”谢知玄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你熬过来了。日后勤加调养,辅以适当的锻炼,虽无内力,但体魄强健,远胜常人。”
沈锦婳抬起头,湿漉漉的墨发黏在脸颊,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涅槃重生后的火焰。
“多谢。”她哑声道。
谢知玄看着她,第一次,清晰地在她眼中看到了除了仇恨与绝望之外的东西——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知道,从今夜起,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将军府嫡女已经彻底死去了。从这药浴中重生的,是一个为复仇而活的、意志坚如钢铁的沈锦婳。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收拾东西。
沈锦婳靠在床头,感受着身体深处那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生机,缓缓闭上了眼睛。
武道已废,前路未卜。
但她知道,她已经踏出了复仇的第一步。
这具重新铸就的身体,将是她未来搅动风云、讨还血债的,最初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