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7:28:39

重铸经脉后的虚弱,比沈锦婳预想的更为绵长。

接连三日,她大多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身体像是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与疲惫。但与前几日那种令人绝望的空洞不同,如今这疲惫之下,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微弱却持续滋生的力量,如同蛰伏在冻土下的春芽,静待破土。

谢知玄依旧每日前来,诊脉,送药,偶尔会带来一些采摘的野果或是熬煮得软烂的药膳。他话很少,但观察入微,总能在她试图强行起身时,用一个清淡的眼神或一句“时候未到”将她按回原处。

沈锦婳没有逞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这具身体是她唯一的资本。她像最耐心的猎手,蛰伏着,等待着。

第四日清晨,她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至少能自行坐起,不再头晕目眩。谢知玄送来早膳时,她没有立刻用饭,而是抬起依旧苍白的脸,目光沉静地望向他。

“谢公子,我想学医。”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毒。”

谢知玄放置食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对上她那双不再空洞、而是沉淀下无数情绪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询问,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陈述的坚定。

“为何?”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锦婳的指尖轻轻划过薄被上粗糙的纹路,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武功已废,刀剑之路已绝。杀人,未必需要亲自动手。救人…或许也能成为杀人的利器。”

她需要新的武器。一种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能杀人于无形,也能在必要时保全自己的武器。医术与毒术,无疑是最佳的选择。既能洞察人体弱点,又能调配救命良方,更能炼制夺命剧毒。这是弱者也能掌控的,最不公平的公平。

谢知玄沉默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似乎每一次见面,都在将过去的自己剥离一分。那份属于将军府千金的骄阳般的明媚,已被彻底碾碎,化作了如今这深潭般的沉静与冷冽。

“医道浩瀚,毒术险恶,非一朝一夕之功。”他陈述事实。

“我知道。”沈锦婳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有时间,也有…耐心。”

复仇之路漫长,她等得起。她需要用知识和谋略,将自己重新武装到牙齿。

谢知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转身,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取出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古籍,放在她床边的矮几上。

最上面一本,封面上是四个苍劲的古字——《百草纲目》。

“识字否?”他问。

沈锦婳点头。父亲虽为武将,却极重文教,她自幼习文断字,经史子集皆有涉猎。

“那便先看这本。”谢知玄语气依旧平淡,“识得百草,明其药性,是基础。若有不明,可问我。”

没有正式的拜师,没有多余的言语,一场特殊的传授,就在这间静谧的竹屋里,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方式开始了。

沈锦婳没有丝毫异议。她伸出手,小心地捧起那本《百草纲目》。书页很沉,带着岁月和药草混合的气息。她翻开第一页,目光专注地投入进去。

从那天起,沈锦婳的生活有了新的重心。

每日,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谢知玄规定的药浴、体能恢复训练,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啃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起初,那些拗口的药名、复杂的性味归经、玄奥的君臣佐使,让她看得头晕眼花。

但她没有放弃。她将那些文字反复咀嚼,强行记忆,遇到不解之处,便会标记下来,待谢知玄来时询问。她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关键,显示出非凡的悟性。

谢知玄的解答总是言简意赅,从不赘述,却总能切中要害。他像一座沉默的宝库,沈锦婳则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挖掘者。

除了医书,她开始留意谢知玄处理药材的手法,观察他煎药的火候,甚至在他配制一些简单伤药时,默默记下步骤和用量。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伤患,更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汲取着一切可能让她强大的知识。

夜色深沉,油灯如豆。

沈锦婳放下手中那本刚刚读完的《奇经八脉考》,揉了揉酸涩的眉心。身体的疲惫阵阵袭来,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摊开一张谢知玄给她用来练习字迹的糙纸,拿起炭笔,沉吟片刻,开始在上面缓缓书写。

顶端,她写下了三个名字:萧承睿,沈锦瑜,皇帝。

笔尖在“皇帝”二字上顿了顿,最终,又在这三个名字之上,重重写下了“太子”二字。靖王府是刀,那执刀之人,除了猜忌的皇帝,必然还有急于铲除异己、巩固地位的太子!

然后,她在纸的左侧,写下“优势”:药谷庇护(暂时),谢知玄的医术,沈家旧部(待寻),兵符线索(玉麒麟)。

右侧,写下“劣势”:武功尽废,身份敏感,势单力薄,资金全无。

目光在“资金全无”上停留许久。复仇需要力量,而在这个世界上,最直接的力量,除了武力,便是金钱。没有庞大的财力支撑,如何联络旧部?如何搜集情报?如何打造属于自己的势力?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够合理积累巨额财富,又能方便她行动的身份。

商人。

士农工商,商人虽地位卑微,却拥有极大的流动性和财富聚集能力。而且,足够隐蔽。

她想起母亲林氏出身江南织造林家,自幼耳濡目染,对商事并非一窍不通。或许,这便是冥冥中的指引。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匕首。

“萧承睿,你以为废我武功,断我生路,我便永无翻身之日了吗?”

“你错了。”

“我会用你最看不起的方式,一步步,爬回来。”

“届时,你会发现,一个无所顾忌、蛰伏在暗处的敌人,远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她吹熄了油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攥紧了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如同攥住了通往复仇之路的唯一钥匙。

蛰伏,不是为了遗忘。

而是为了,更狠厉地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