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7:28:57

晨雾未散,竹屋内已弥漫开淡淡的墨香。

沈锦婳端坐于桌前,肩背挺得笔直,褪去了重伤初愈时的脆弱,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质在她周身凝聚。她面前铺开一张粗糙的竹纸,手边是研好的墨,还有一叠她这些时日凭着记忆与推演,写写画画的草稿。

谢知玄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少女眉眼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面上,炭笔在其上快速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镀上一层浅金,却化不开她眉宇间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算计。

他放下盛着早膳的托盘,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案。纸上并非医理药方,而是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符号、线条,以及分门别类罗列的项目,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文字。

“这是何物?”他难得主动开口询问。

沈锦婳并未抬头,笔尖未停,声音平静无波:“复仇的梯子。”

谢知玄眉梢微动。

沈锦婳终于搁下笔,将面前那张涂改多次、已然成型的竹纸推向桌案对面。纸上,一行清晰有力的字迹作为标题跃入眼帘:

“锦霖商行”初创方略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合理存在于世,并能快速积累财富与影响力的身份。”沈锦婳抬眸,看向谢知玄,眼神清澈而冷静,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企图,“商人,是最佳选择。”

谢知玄没有去看那方略,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药谷可保你衣食无忧。”

“然后呢?”沈锦婳反问,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在药谷庇护下,苟活一世?谢公子,我的仇人在京城,在朝堂,他们手握权柄,富可敌国。若无一战之力,我活着的意义何在?”

她伸出手指,点在方略的第一部分——“根基”。

“启动资金,是我面临的首要难题。”她直言不讳,“我身无分文,所有嫁妆、家产皆被抄没。但,我有别的‘资本’。”她的指尖移向旁边几页写满配比的草稿,“这是根据《百草纲目》及你留下的几卷手札,推演出的三种成药配方——止血生肌散、清热安神丸、辟秽防疫香。我对比过市面上流通的同类药物,此三者,无论在效用、成本还是便携性上,皆有优势。”

她又指向另一张画着简易结构图的纸:“这是我母亲生前提及过的,江南织造改良过的缫车与织机图样,若能复原改进,可提升丝绸品质与产量。此二者,可为商行打下根基。”

谢知玄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几张药方上,他看得很快,越看,眼中讶异之色越浓。这绝非简单的照本宣科,其中几味药材的替换与用量调整,堪称精妙,不仅降低了成本,似乎还隐隐提升了药效。这份悟性与举一反三的能力,远超他的预期。

“你欲以此……与我交换?”他问。

“是合作,亦是请求。”沈锦婳纠正道,语气不卑不亢,“我需借用药谷之名,作为最初的信誉担保。更需要药谷提供最初的药材、场地及少量启动银钱。作为回报,‘锦霖商行’所得利润,药谷可占三成。并且,商行将成为药谷在外界的耳目与触手,搜集稀有药材、打探消息,皆可为之。”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若谢公子觉得此举太过冒险,或不愿药谷卷入是非……亦可将我所需,视为我沈锦婳个人所欠。他日若能成事,必百倍奉还!”

竹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鸟鸣啾啾。

谢知玄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掠过那详尽的方略,掠过那精妙的药方,最终,定格在沈锦婳那双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眸上。

她不是在乞求,而是在展示筹码,进行一场豪赌。赌她的价值,赌他的选择。

良久,他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药谷之名,不可轻用。”

沈锦婳的心微微一沉。

却听他继续道:“但我可为你引荐几位可靠的药材商人,并提供五百两白银,算我借予你。盈亏自负,与药谷无关。”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沈锦婳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她立刻起身,对着谢知玄,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此恩,沈锦婳铭记于心!”

“不必。”谢知玄侧身避开,“记住你的承诺便好。”

他指的是利润分成,亦或是……那百倍的奉还?沈锦婳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几日,沈锦婳更加忙碌。她根据谢知玄提供的商人信息,重新调整了方略。将首批目标锁定在成本较低、见效更快的成药上。她亲自跟着谢知玄辨认药材,学习炮制,反复调整配方比例,在小范围内试验药效。

同时,她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锻炼这具重铸后的身体。不再是军中刚猛的套路,而是更侧重于耐力、灵活性与隐蔽性的训练。她绕着山谷跑步,在竹林中练习平衡与躲闪,甚至尝试用腕力投掷细小的石子,力求精准。

夜深人静时,她便对着那简陋的“商业蓝图”反复推演。渠道、成本、定价、可能遇到的困难、应对的策略……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琢磨。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计划,更是她重返人间的战书,是她向那个夺走她一切的世界,发起的第一次无声冲锋。

摊开另一张干净的竹纸,她深吸一口气,执笔,在最上方,缓缓写下三个字——

锦先生。

从今往后,沈锦婳已死。

活着的,是神秘富商,“锦先生”。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山谷寂静。但她仿佛能听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正等待着她的归来。

而她,将携带着金钱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切入敌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