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春夏秋冬,在药谷与世隔绝的静谧中,如同指间流沙,悄然而逝。
曾经的沈锦婳,那个会因经脉重铸之痛而嘶吼、会因仇恨噬心而夜不能寐的将军府孤女,已然脱胎换骨。
晨曦微露,她立于竹屋前的空地,身形依旧纤细,却不再显得孱弱。一套看似简单、实则极耗气力的养生拳法在她手中施展开来,动作舒缓而流畅,呼吸绵长平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锐利如鹰,每一次吐纳,每一次出拳,都带着一种精准的控制力。这具身体里不再有澎湃的内力,但经脉宽阔坚韧,肌肉力量与协调性远胜寻常武者,足以自保,亦足以支撑她未来的跋涉。
练功完毕,她回到屋内。桌案上,不再是凌乱的医书草稿,而是几封字迹迥异、盖着不同商号印记的回信,以及一摞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目。五百两白银的启动资金,在她手中如同被施了法术。
最初那批改良后的“金疮药”和“清心丸”,凭借着实打实的疗效和低于市面两成的价格,通过谢知玄引荐的渠道,很快打开了局面。她并未满足于此,而是将所得利润全部投入,陆续推出了针对小儿夜啼的“安神散”,以及适合行商走卒、价格极为低廉的“驱瘴丸”。她精准地抓住了市井百姓最迫切的需求,薄利多销,资金如同雪球般迅速滚动起来。
更妙的是,她并未局限于成药。凭借记忆中母亲讲述的江南织造技艺,她画出的改良图样几经周折,找到了一位不得志的老工匠,竟真的复原并改进了其中一部缫车。虽还未大规模投产,但试产出的生丝,品质已明显优于市面普通货色,这为她未来的商业版图,埋下了另一颗重要的棋子。
如今的“锦霖商行”(虽尚未正式挂牌),已不再是空中楼阁。它拥有了几个稳定的成药销售渠道,积累了一笔不算庞大但足以支撑下一步行动的资本,更重要的是,建立起了最初的信誉网络。
这一切,谢知玄都看在眼里。他依旧清冷少言,但看向沈锦婳的目光中,探究与赞赏之意日渐浓厚。这个女子,如同一块璞玉,在血与火的磨砺下,正以惊人的速度绽放出令人侧目的光华。
这一日,秋高气爽。
沈锦婳将最后一封与江南丝商洽谈合作意向的信件封好火漆,轻轻放在桌案正中。她环顾这间承载了她绝望、新生与蛰伏的竹屋,目光最终落在窗外那连绵的翠色山峦上。
时候到了。
她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东西不多,几套谢知玄为她准备的、料子普通但舒适的青色男装,她亲手整理的医毒笔记,那几张至关重要的药方和图样副本,以及……一个沉甸甸的、装着数百两银票和散碎银子的革囊。
当她换上那身青色男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满头青丝尽数束于头顶时,镜中映出的,已是一个眉眼清秀、略带文弱,眼神却异常沉静坚定的少年郎。
“锦先生……”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念出这个即将承载她未来一切的名字,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沈锦婳转身。谢知玄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个朴素的青布包裹。
“要走了?”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沈锦婳点头,“根基已立,雏鹰当出谷。江南富庶,商机遍地,正是‘锦先生’扬名立万之处。”
谢知玄将包裹递给她:“里面是一些应急的伤药,药性温和的迷香,还有……以防不测的‘断肠散’。”他顿了顿,补充道,“量少,足以自保,不至牵连无辜。”
沈锦婳接过包裹,入手微沉。她明白,这不仅是药物,更是谢知玄的一种默许与支持。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谢公子,救命之恩,授业之情,沈锦婳永世不忘。他日若……”
“不必言谢,亦不必承诺。”谢知玄打断她,目光平静如水,“路是你选的,走下去便是。三年了,药谷于此间事了,不日我将返谷。他日你若……需要帮助,可往药谷外围的‘回春堂’递信。”
他没有说更多,但“回春堂”三个字,已是一个明确的联络方式。这已是破例。
沈锦婳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这份情谊记在心里。她没有再行女子之礼,而是如同男子般,抱拳,对着谢知玄,郑重一揖。
“保重。”
“保重。”
没有多余的告别,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锦婳背起行囊,拿起桌角那柄用来防身的、毫不起眼的短棍(内藏利刃),毅然转身,踏出了竹屋的门槛。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她眼底沉积的冰寒。她没有回头,步伐稳健地沿着下山的小径走去。
山风拂过,吹动她青色的衣袂,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将军府嫡女沈锦婳。
只有神秘商人,锦先生。
她将孤身一人,闯入那波涛汹涌的江南商海,用智慧和手段,编织她的财富之网,积聚她的复仇之力。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她无所畏惧。
因为她知道,每赚取一分银钱,便是为通往仇人咽喉的路上,多铺了一块砖石。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融入那片广阔的、等待着被她搅动风云的天地。
药谷的静谧在她身后远去,而属于“锦先生”的传奇,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