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7:29:54

秋末冬初,江南,临安城。

初冬的薄雾尚未散尽,运河上橹声欸乃,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河水淡淡的腥气、货物潮湿的霉味,以及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共同构成了这座富庶之城清晨独有的活力。

一艘不算起眼、但吃水颇深的货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一位青衣少年,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寒潭,与他外表的年纪毫不相称。

他便是“锦先生”,沈锦婳。

踏上坚实的青石板码头,喧嚣的人声与各种气味扑面而来,与药谷的静谧恍如隔世。沈锦婳微微眯了下眼,随即恢复平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遭。力夫、商贩、税吏、过往的行商……形形色色,皆为利往。这里,有她的接近某些人的东风。

她没有急着寻找客栈,而是花了三天时间,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游学士子,漫步在临安城的大街小巷。她去最热闹的茶楼听商人高谈阔论,去码头看货物装卸、打听行情,去各大药行、绸缎庄门口观察客流,甚至还去林氏(沈锦婳母亲娘家)谈妥了几笔生意。

此行主要目的是收集信息,如同猎手在熟悉猎场的每一寸土地。

现下,该了解的她已了解,换上一身质地稍好、但依旧不显张扬的青色绸衫,她来到了临安城最大的茶楼——“望江楼”。

她没有选择雅间,而是在二楼临窗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几样点心,便静静地看着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耳朵却捕捉着大堂内的每一丝议论。

“……听说了吗?漕帮和三皇子门下那位,为了明年漕运的份额,都快打起来了!”

“啧,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小虾米可遭殃喽。这运河一堵,多少货物得烂在手里?”

“可不是嘛!尤其是那些时鲜货、药材,耽搁不起啊!”

“听说七皇子自请接了这治理漕运的旨,但也不见有什么大动作。唉,要是谁能疏通关节,把这漕运理顺了,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和财路……”

漕运堵塞?七皇子?

沈锦婳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嘴角弯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在药谷看过的一本杂记,上面似乎记载了一种利用水流、风向和特殊牵引法,在狭窄河道提升通航效率的古法。虽不完整,但结合她观察到的运河实际情况,似乎……可以改良?

这或许不是她计划内的第一步,但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她迅速进入某些人视野,并展现“价值”的机会……

京城,七皇子赵无极近来心情极差。

书房内,一份份关于漕运拥堵的急报堆满了桌案,几乎要将上好的紫檀木压弯。窗外虽是秋高气爽,他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将手中一份奏报摔在桌上,吓得垂手侍立的几位幕僚浑身一颤。“拓宽河道?征调民夫强疏?这就是你们想了半个月想出来的法子?你们知不知道这要耗费多少银钱,惊动多少官员,又会延误多少时日!”

幕僚们噤若寒蝉,额头冷汗涔涔。漕运之弊积重难返,牵涉利益盘根错节,岂是轻易能解决的?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赵无极烦躁地挥手。

幕僚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赵无极一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运河轮廓。漕运如同帝国的血脉,如今这血脉淤塞,南方税粮北运迟缓,不仅影响国库,更让他这个主动请缨负责此事的皇子,在父皇和朝臣面前颜面尽失,也让虎视眈眈的太子一派抓住了攻讦的把柄。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赵无极语气不善。

贴身侍卫首领高统领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榆木盒子,神色有些奇异:“殿下,门外有人留下此物,说是能解殿下燃眉之急。来人放下盒子便走了,身法极快,未能追踪。”

“嗯?”赵无极眉头一拧,接过盒子。盒子很轻,入手冰凉,没有任何标记。“能解燃眉之急?”他冷笑一声,“故弄玄虚!”如今想巴结他、给他出主意的人不少,但多是些不着调的。

他随手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奇珍异宝,只有薄薄几页纸。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上面的字迹却让他微微一愣——并非毛笔书写,而是一种硬笔勾勒出的字体,结构严谨,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独特的冷静与精准,与他平日所见任何书法都不同。

他带着几分不屑,拿起最上面一页,目光扫过标题——《漕运疏堵三议》。

“哗众取宠。”他嗤笑一声,准备随手丢弃。然而,目光却不自觉地被下面的内容吸引。

“一议调度:设‘旗语灯塔’于关键河段,分时段单向通行,避对驶之塞。建‘漕运调度司’,统辖各码头泊位启航序,先大宗后零散,定船期,减空载……”

赵无极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收敛,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这第一条,直指当前漕运管理混乱、各自为政的弊端,方法具体,并非空谈。

他迅速翻开第二页。

“二议舟楫:现有漕船吃水深、转向钝,于狭窄河段尤甚。可设计平底浅吃水之‘闸船’,专司瓶颈河段转运。附:改良船型草图及‘人力绞盘牵引法’示意……”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几张简单的草图和数据上。虽然只是示意图,但其中蕴含的思路——通过改变船型和借助外力牵引来提升通过效率——与他之前召集的工匠提出的笨重方案截然不同,显得轻巧而高效!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最后一页。

“三议水势:详勘每日水位流速,制‘通行历’,择佳时而行。于支流建简易‘节水闸’,蓄水助航,以补自然之不足……”

啪!

赵无极猛地将几页纸拍在桌上,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不是蠢人,相反,他极具政治头脑和实务能力。这薄薄三页纸,没有一句废话,条条切中要害,从管理、工具到利用自然,构建了一个清晰、可行且成本远低于拓宽河道的完整方案!

尤其是那“节水闸”的想法,简直是神来之笔!既不必大动干戈挖掘主河道,又能灵活调节水位,这思路闻所未闻!

“好!好!好一个《漕运疏堵三议》!”赵无极激动地在书房内踱步,“此策若成,漕运可通,本王困局立解!”

狂喜之后,巨大的疑问涌上心头。

“是谁?这献策之人是谁?”他猛地看向高统领,“当真没看清来人模样?”

高统领单膝跪地:“属下无能。来人戴着斗笠,身形模糊,只留下此盒。”

赵无极摩挲着那几张质地粗糙的纸,目光锐利如鹰。能精准把握他的困境,能提出如此惊才绝艳的方略,却又不留姓名,悄然献上……此人,所图为何?示好?还是另有所谋?

但无论如何,这份“礼”,他收下了,也承了这个情。

“高统领!”

“属下在!”

“立刻召集工部侍郎,还有我们手下懂水利的工匠,密议!”赵无极指着那几张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按这上面的思路,不,是框架,给本王拿出一个详尽的章程来!要快!”

“是!”

高统领领命而去。

赵无极再次拿起那几页纸,反复观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欣赏。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冷静、缜密与创新,绝非寻常幕僚或工匠所能及。

“不管你是谁……”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若你现身,本王定当厚报!”

他心中已然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出这个神秘的献策之人。此等大才,若能收归己用,对他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而此刻,在京城某个不起眼的院落里,沈锦婳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支特制的炭笔。

她知道,鱼儿已经闻到了饵料的香味。

她并不急于现身。她要让赵无极先尝到甜头,让他对“献策之人”的好奇与渴望积累到顶点。

如此,当她以“锦先生”的身份,与他“偶然”相遇时,才能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漕运的风波,只是她撬动京城格局的第一根杠杆。而赵无极,将是她这把复仇之刃,最合适的持刀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