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新策推行不过旬月，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拥堵不堪的几处关键河段，因着旗语调度和分时通行，秩序井然了许多。首批试制的平底“闸船”配合人力绞盘，在狭窄处转运效率惊人，大大缓解了大船堵塞。而那因地制宜修建的几处简易节水闸，更是被往来船工称为“神仙闸”，巧妙地利用水位差助力通行。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畅通无阻的盛况更胜往昔。南方积压的税粮、货物源源不断北运，朝廷上下赞誉一片。明眼人都看得出，负责此事的七皇子赵无极，在此番漕运改革中，立下了赫赫功劳，圣心大悦，赏赐不断，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赵无极心中的那个结，却越系越紧。献策之人，依旧杳无音信。他动用了手中大部分力量明察暗访，却始终抓不到那神秘人的半点踪迹，仿佛那夜送来的木盒和那三页纸，只是他的一场幻梦。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如鲠在喉。
城西的揽月园以一片广阔的湖泊闻名，湖心有一亭，名曰“掬月”，需乘小舟方能抵达，环境清幽，鲜有人至。现正值初冬，揽月园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湖心处的掬月亭此刻正有一道天青色身影凭栏而立。
赵无极站在岸边，目光穿过粼粼波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那人身姿挺拔，正凭栏远眺湖光山色，微风吹动他束发的青色丝带与衣袂，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
这背影……这气度……
赵无极的心无来由猛地一跳！
三日前，他拿到了关于"锦先生"的第一份详细报告。盛宝斋一掷千金拍下争议商铺，行事神秘，财力雄厚，却在京城查不到任何根基。更让他注意的是，这位锦先生入京的时间，与那神秘献策之人出现的时间，竟如此吻合。
"殿下，要过去吗？"侍卫低声询问。
赵无极微微颔首。小舟缓缓驶向湖心，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亭中那道身影上。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得愈发清楚。那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天青色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份气质——超乎年龄的沉静，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舟至亭前，赵无极踏上青石板。脚步声惊动了亭中人。
"少年"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赵无极心中微震。这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可是锦先生？"赵无极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在下赵七，久闻先生大名。"
沈锦婳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她从容施礼："原来是赵公子。没想到在这清静之地，也能遇到知音。"
"看来我与锦先生有缘。"赵无极含笑步入亭中，"先生在盛宝斋的手笔，如今可是京城一桩美谈。"
"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罢了。"沈锦婳语气平淡，目光掠过湖面，"倒是赵公子，近日在漕运上的作为，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赵无极眼神微动。他状似随意地在石凳上坐下："锦先生也关注漕运之事？"
"商人逐利而行，漕运畅通，货通南北，自然要关心。"沈锦婳执起茶壶，为赵无极斟了一杯茶，"听说殿下推行新法，设立调度司、改良船型，更是建了节水闸。这些举措，很是精妙。"
茶香袅袅中，赵无极紧紧盯着她："先生以为这些举措如何？"
"妙极。"沈锦婳抬眼，目光清亮，"尤其是节水闸之设，因势利导，可谓点睛之笔。"
这一刻，赵无极几乎可以肯定——眼前之人，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献策者！节水闸的构想，除了他和几个心腹，外人根本不知其精妙所在。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实不相瞒，这些举措并非全是在下所想。其中关键之处，乃是一位高人暗中指点。"
"哦？"沈锦婳挑眉，"那这位高人，想必是位大才。"
"确实是大才。"赵无极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让赵某想要报答，都无处寻人。"
亭中一时静默，只有秋风拂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沈锦婳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忽然道："或许这位高人，要的从来不是报答。"
"那他要什么？"
"一个合作的机会。"沈锦婳抬眼，直直看向赵无极，"比如，一个皇商的资格。"
赵无极瞳孔微缩。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锦先生想要做皇商？"
"不错。"沈锦婳语气从容，"我有秘制成药，品质远超市面；有改良织机，可出极品绸缎。若能得皇商资格，于我是便利，于殿下——"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便是多了一个既能提供财源，又能在必要时出谋划策的盟友。这难道不比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更值得信赖？"
赵无极凝视着她，良久，忽然轻笑出声："锦先生果然快人快语。只是......"他话锋一转，"我如何能相信，先生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沈锦婳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轻轻推到他面前。纸上正是当初献策的那三种字迹之一，写着一行小字："漕运之利，在疏不在堵。商贸之道，在合不在争。"
赵无极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执起茶壶，亲自为沈锦婳续茶：
"那么，愿我们合作愉快，锦先生。"
"合作愉快，赵公子。"
两只茶盏在空中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惊起了亭边栖息的白鹭。初冬暖阳下，一场将改变朝局走向的同盟，在这一刻悄然缔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