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在亭中袅袅散开,两只刚刚相碰的茶盏被各自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湖风穿过亭柱,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此刻亭内逐渐升温的暗涌。
赵无极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目光锐利如刀,不再掩饰皇子的威仪:“锦先生既然开门见山,赵某也不绕弯子。皇商资格,于我不过举手之劳。但我想知道,先生所谓的‘财源’与‘谋划’,究竟能到何种地步?本王……不养闲人,更不结无谓之盟。” 他刻意加重了“本王”二字,提醒着对方自己的身份。
沈锦婳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她从容地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薄薄的册子,并非纸张,而是某种经过处理的细滑皮卷,显得格外郑重。
“殿下请看。”她将皮卷推过去,“此乃‘锦霖商行’未来三年的规划。第一阶段,凭借改良成药与特色丝绸,立足京城,预计年利可达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
赵无极目光扫过那根纤细的手指,眉头微挑:“一万两?”
沈锦婳缓缓摇头。
赵无极瞳孔微缩:“十万两?” 这已是一个中等州府一年的税收。
“是首年,保守估计。”沈锦婳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还仅仅是明面上的生意。若殿下允许,商行可暗中经营盐引、漕运份额调剂、乃至与西域诸国的珍稀货物往来。其中利润,三七分成,殿下占七。”
赵无极呼吸微微一滞。盐引、漕运份额,这都是把控在朝廷手中,利润最为丰厚的行当,寻常商人根本插不进手。若真能操作……其利何止十万!
“你好大的口气!”赵无极稳住心神,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盐铁漕运,皆是朝廷重器,岂是寻常商贾可以染指?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会为你担此风险?又凭什么能做到?”
“凭我能为殿下解决旁人解决不了的麻烦,比如漕运。也凭我能提供旁人提供不了的东西,比如……消息。”沈锦婳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商行若立,商队南来北往,接触三教九流,正是最好的耳目。官员贪腐、地方异动、乃至……东宫的一些隐秘喜好、往来人员,或许都能窥得一二。这些消息,对殿下而言,价值几何?”
东宫!她竟敢直接点明太子!赵无极心中巨震,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她不仅知道他的困境,更清楚他的野心!这份胆识与洞察力,绝非寻常商人所有。
“至于风险……”沈锦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殿下与我,本就是一场赌局。殿下赌我的能力与忠诚,我赌殿下的魄力与……未来。成,则殿下财源广进,耳目灵通,大业可期;败,所有事情皆由我‘锦霖’一力承担,与殿下毫无干系。这,便是我给出的诚意。”
亭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还未消散殆尽的秋风卷着落叶,在亭外打着旋儿。
赵无极的手指在皮卷上摩挲着,上面的字迹清晰,规划详实,甚至列出了几种成药的具体配方优势(当然是经过处理的)和丝绸改良的关键数据,显示出对方绝非空谈。巨大的利益,灵通的消息,以及一个似乎愿意承担全部风险的“合伙人”……这一切,都让他无法拒绝。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决断。
“好!”他沉声道,“本王就与你赌这一局!皇商资格,三日内为你办妥。京城之内,官面上的麻烦,本王替你挡着。相应的,每年明账利润,我要五成。暗处的生意,按你说的,三七分账。至于消息……”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沈锦婳,“我要你建立一条直接通向本王的密报渠道,所有重要消息,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可以。”沈锦婳干脆利落地应下,“明账五成,暗账三成,消息直达。很公平。”
“那么,以此为契?”赵无极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
沈锦婳却微微摇头,她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些许殷红如血的液体滴入自己杯中,随后推向赵无极:“殿下既知我懂医理药性,当知有些约定,需更郑重些。此药名曰‘同舟’,非毒,但饮下后三年内,需定期服食另一味‘共济’调和,否则会武功尽失,经脉滞涩。我饮下此杯,三年内,我的‘能力’便握于殿下手中,以示我绝无二心。当然,若殿下信我,不必饮此茶。”
她这是在交投名状!将自己的安危直接送到他手上!赵无极彻底动容。他看着那杯颜色变得诡异的茶水,又看看神色坦然的沈锦婳,忽然朗声大笑,一把接过茶杯,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半倒入自己杯中!
“既为同盟,自当同舟共济!岂有让你一人独饮之理!”说罢,他仰头便将那半杯混着“同舟”药的茶水一饮而尽!
沈锦婳看着他喉结滚动,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随即也端起自己那半杯,平静饮下。
“殿下魄力,锦霖佩服。”
“先生诚意,赵某收下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次,笑容里都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尽管底下依旧暗流汹涌。
同盟,在这一刻正式缔结。
赵无极得到了他急需的财源、耳目和一个神秘的智囊。
而沈锦婳,则获得了她复仇路上至关重要的权力庇护,以及一个能够让她名正言顺积累力量、接近权力核心的身份。
她知道这杯“同舟”并非无解,药谷秘法自有化解之道。但这姿态必须做足。唯有让对方觉得能完全掌控她,她才能更好地隐藏在幕后,借助他的力量,一步步铲除她的仇人,最终,连他和他所代表的腐朽皇权,一并清算!
夕阳西下,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小舟载着赵无极缓缓离开湖心亭。
沈锦婳独立亭中,望着那远去的舟影,轻轻抚摸着袖中刚刚得到的那枚冰冷的“云纹令”和代表着皇商资格的玉牌。
“第一步,成了。”她低声自语,眸中寒光凛冽,映照着如血的残阳。
她的棋局,终于铺开了第一角。而猎物们,还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