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7:30:52

夜色如墨,寒风卷起街角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空旷的街巷,最终停驻在一处高大的府邸围墙外。

镇国将军府。

曾经车马喧嚣、煊赫威严的府门,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封条在风中无力飘荡。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质,石狮子上积满了灰尘与鸟粪,门前石阶裂缝中,枯草顽强地探出头来。

沈锦婳,不,此刻她只是归来的孤魂。她静静伫立在阴影里,抬头望着那块被蛛网尘封、却依旧能看出“敕造镇国将军府”金字的匾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与赵无极缔结盟约,拿到了皇商资格,这只是手段,是工具。而这里,才是她所有行动的意义所在。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翻过那并不算高的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府内。

月光惨淡,勉强照亮眼前的景象。

曾经花木扶疏、整洁有序的庭院,如今杂草丛生,荒芜破败。亭台楼阁依稀可见往日轮廓,但窗棂破损,檐角挂满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嗅到一丝沉淀在岁月里、无法完全散去的……血腥味。

她踩着及膝的荒草,一步步走向记忆中的正厅。

这里,曾是父亲接待同僚、举办家宴的地方。她仿佛还能听到父亲爽朗的笑声,看到母亲温柔地布菜,听到自己幼时绕着柱子追逐玩闹的嬉笑……

“婳儿,慢些跑,小心摔着!”

“爹,娘,你们快看,我抓到蝴蝶了!”

往昔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眼前却只剩下残垣断壁,满地狼藉。正厅的门歪斜地挂着,里面黑黢黢一片,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混杂在厚厚的积尘中。

她继续往后院走。

她的闺房。窗户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去。那张她睡了十几年的拔步床,帐幔被撕扯下来,胡乱堆在地上,上面满是污渍。梳妆台倒在一旁,母亲的陪嫁,那面精致的菱花铜镜,碎裂成几块,镜面蒙尘,再也映不出昔日少女明媚的容颜。

练武场。父亲亲手为她立起的木桩已经腐朽断裂,兵器架上空空如也,那些她曾经舞动过的长枪、宝剑,早已不知去向,或许已被抄没,或许流落他处。

每一个熟悉的角落,都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走到后院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这是母亲最爱的树,也是她及笄那年,父亲亲手为她系上秋千的地方。如今,秋千的绳索早已断裂,木板不知所踪,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沈锦婳缓缓跪了下来,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冰冷粗糙的树干。指尖触碰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婳”字,是她六岁时刻上去的,为此还被父亲训斥了一顿,说她不爱护花木。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呜咽被强行压回喉咙,化作身体剧烈的颤抖。

爹,娘,福伯,碧玉……所有惨死的亲人、忠仆……你们看到了吗?婳儿回来了……

她没有沉浸在悲伤中太久。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她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比这初冬夜里的寒风更刺骨。

悲伤无用,眼泪更是廉价。

她需要力量,需要让仇人血债血偿的力量!

脑海中,仇人的面孔一一闪过。

萧承睿,沈锦瑜,皇帝,太子……这些都是她最终的目标。但现在,她还动不了他们。她需要先剪除他们的羽翼,削弱他们的势力,同时,积蓄自己的力量。

第一个目标,该是谁?

沈锦瑜!

这个她曾经真心相待的庶妹,这个亲手废她武功、在她心上捅刀的女人!还有她背后,那个靠着将军府荫庇才得以在京城立足,却在沈家覆灭时冷眼旁观、甚至可能落井下石的母族——张氏商会!

张家的绸缎生意,当初没少借着将军府的名头行便利。母亲念及旧情,对张家多有照拂。如今,正是他们知恩不图报,反而可能踩着沈家尸骨往上爬的时候了。

就拿张家开刀!

既是为了报复沈锦瑜,也是为了试验她刚刚获得的力量——皇商的身份,以及即将展开的商业手段。她要让张家,成为“锦先生”扬名立万的第一个祭品,也要让沈锦瑜,先尝尝失去倚仗的滋味!

沈锦婳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她所有快乐与痛苦的废墟,仿佛要将这破败景象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翻墙而出,身影再次融入沉沉的夜色。

来时,是归来的孤魂,心潮澎湃。

去时,是复仇的利刃,目标明确。

接下来的日子,“锦霖商行”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张氏商会的命运,从今夜起,已然注定。

寒风依旧呼啸,吹过镇国将军府的断壁残垣,仿佛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