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靖王府张灯结彩,下人们端着各色贡品、年货穿梭不息,一派富贵雍容的佳节景象。然而这份喜庆,却丝毫吹不进缀锦院,也暖不了沈锦瑜那颗冰冷下沉的心。
她穿着世子侧妃规制的绯色宫装,头面首饰华贵非凡,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躁与阴郁。地上是一片狼藉——刚刚被她摔碎的官窑茶盏碎片犹在,温热的茶水浸湿了昂贵的地毯。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她尖利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吓得侍立的丫鬟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张家的噩耗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传来。生丝断供,掌柜背叛,铺面关门,债主临门……她那个好舅舅张承业,竟然连这点风雨都扛不住!更让她心寒的是,世子萧承睿对此事的漠然态度。她前两日委婉提过一句,却只换来他一句淡淡的“商贾琐事,不必烦心”。
就在这时,贴身大丫鬟琥珀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凑到她耳边低语:“娘娘,舅老爷……舅老爷他来了,就在府外角门,说什么都要见您一面,说……说是最后一次求您了!”
沈锦瑜心头火起,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张承业竟然找到王府来了!若是被王妃或者其他侧妃、侍妾知道,她娘家人如此不顾体面,她的脸往哪儿搁?
“不见!让他滚!”她想也不想地斥道。
“娘娘……”琥珀面露难色,“舅老爷他……他样子很不好,跪在角门外,说见不到您就不起来,引来不少人围观……”
“什么?!”沈锦瑜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蠢货!这是要把她的脸丢尽吗?!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掐死张承业的冲动,咬牙道:“让他去西边那个废弃的茶房等着!不许让任何人看见!”
半柱香后,废弃的茶房内,寒气逼人。
张承业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张氏家主的气度?他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华丽的锦袍上沾着污渍,像是几天没换洗了。一见沈锦瑜进来,他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涕泪横流:
“瑜儿!我的好外甥女!你可得救救舅舅,救救张家啊!张家……张家就要完了!”他匍匐着想去抓沈锦瑜的裙角。
沈锦瑜嫌恶地后退一步,用手帕掩住口鼻,仿佛怕沾染上他身上的晦气:“舅舅!你这是做什么!堂堂家主,如此模样,成何体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没法好好说了啊!”张承业捶打着地面,声音嘶哑绝望,“那锦霖商行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断了我们的生丝,挖走了我们的人,现在满京城都在传我们卖假货劣货!债主天天堵门,钱庄催款,库房的货烂在那里……瑜儿,现在只有世子爷能救我们了!只要世子爷肯出面,哪怕只是一句话,那些牛鬼蛇神谁敢不给面子?求你,去求求世子爷!看在舅舅往日待你不薄的份上,看在你死去的娘亲份上!”
沈锦瑜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态,心中一阵烦闷与鄙夷。但张家毕竟是她重要的财路和倚仗之一,若真倒了,她在王府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行了!别嚎了!”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再去跟世子爷说说看!但你给我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张家的事,少来烦我!赶紧走,别让人看见你这副鬼样子!”
打发了如同丧家之犬的张承业,沈锦瑜精心补了妆,换上一副温婉柔顺的表情,带着亲手炖好的参汤,来到了萧承睿的书房外。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萧承睿穿着一身常服,正临窗批阅文书,侧脸在灯光下俊美依旧,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漠。
“世子爷。”沈锦瑜柔声唤道,将参汤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妾身炖了参汤,您歇息片刻吧。”
萧承睿“嗯”了一声,并未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滑动。
沈锦瑜走到他身后,纤纤玉指搭上他的肩膀,力道轻柔地揉捏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世子爷,妾身……妾身方才听闻,娘家舅舅那边,生意上似乎遇到了些麻烦,被人刻意打压,都快经营不下去了……您看……”
她的话还没说完,萧承睿的笔尖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锦瑜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锦瑜的心猛地一紧。
“锦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记得与你说过,商贾之事,琐碎且无利可图,非我等该耗费心神之处。”
“可是世子爷……”
“没有可是。”萧承睿打断她,语气淡漠,“张家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那是他们无能。至于那锦霖商行……”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能在京城掀起如此风浪,背后岂是无人?本王为何要为了一个无用的张家,去平白得罪可能存在的势力?”
他站起身,走到沈锦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声音依旧温柔,却冰冷刺骨:“锦瑜,你是本王的侧妃,该想的是如何替本王分忧,如何稳固王府的地位,而不是总惦记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娘家琐事。明白吗?”
沈锦瑜脸色煞白,浑身冰凉。他话里的警告和嫌弃,如同冰水浇头。她终于彻底明白,在萧承睿心中,她和她的娘家,从来都只是可有可无的棋子,随时可以舍弃。
“妾身……明白了。”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屈辱和恨意。
“明白就好。”萧承睿松开手,转身回到书案后,“下去吧。参汤留下。”
沈锦瑜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书房。寒冷的夜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底的寒意却比这腊月的风更刺骨。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书房,那双美眸中,最后一点对萧承睿的幻想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燃烧的恨意。
男人靠不住,娘家指望不上。
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那个神秘的锦先生……不管你是谁,敢毁我财路,让我如此难堪,我沈锦瑜,绝不会放过你!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转身决绝地走入黑暗之中。
求救无门,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也要报复的狠劲。风暴,在她心中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