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年关的喜庆气氛开始笼罩京城,然而一封来自江南的加急信件,却让张府的书房如坠冰窟。
“老爷!不好了!”管家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声音带着哭腔,“江南……江南那边回信,说……说今年所有的上等生丝,都被人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提前包圆了!连明年的期货,都被人签走了大半!我们……我们订不到货了!”
“什么?!”张承业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扶着桌子,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是谁?是谁干的?!”
“是……是锦霖商行!”管家颤声道,“他们不仅在京城跟我们打价格战,还派人去了江南,用现银开路,把几个大丝商的货都截走了!现在别说上等丝,就是中等丝,货源都紧张得很!”
釜底抽薪!
张承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没有生丝,他的织坊就得停工!那些还没交付的订单怎么办?那些靠着生丝流转才能维持的资金链怎么办?
这简直是掐住了他的咽喉!
“快!快去找其他货源!去蜀地!去湖广!无论多少钱,先把货进来!”张承业嘶吼道,声音已经变了调。
“老爷……咱们……咱们账上,能动用的现银不多了啊!”管家哭丧着脸,“钱庄那边催了几次款,之前拆借的银子也快到期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张承业焦头烂额之际,铺子里的伙计又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老爷,不好了!王掌柜、李掌柜他们……他们带着手下几个得力的伙计,一起递了辞呈!”
张承业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王掌柜管着绸缎铺,李掌柜管着药铺,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掌握着大量客户资源和经营秘辛!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无异于雪上加霜!
“为……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绝望。
伙计低着头,小声道:“听……听说,锦霖商行那边,开了三倍的工钱,还许诺了分红干股……”
张承业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差点喷出来。高薪挖角!那个“锦先生”,手段竟如此狠辣刁钻!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啊!
他强撑着爬起来,脸色铁青,如同厉鬼:“备车!去靖王府!现在就去!我就不信,世子爷能眼睁睁看着侧妃的母家被人逼死!”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
靖王府的门房甚至没让他进门,只隔着门缝传来一句冰冷的回话:“侧妃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客。世子爷交代了,商事纠纷,自有法度,王府不便插手。”
砰的一声,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紧紧关闭。
张承业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看着那扇代表着权势和希望的紧闭大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终于明白,在真正的权贵眼中,他张家什么都不是。当利用价值耗尽,或者带来麻烦时,就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与此同时,锦霖商行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沈锦婳坐在暖阁里,听着周掌柜的汇报。
“东家,江南那边已经办妥,三个月内,张氏别想拿到一两像样的生丝。王、李二位掌柜及其亲信,已经安顿好,随时可以到我们的新铺面上工。这是他们带来的部分客户名单和张氏往来的账目底细。”周掌柜递上一本册子,语气带着敬佩。这位年轻东家的手段,真是雷霆万钧,一环扣一环,让人心惊,也让人折服。
沈锦婳接过册子,随手翻看,目光淡漠。上面记录着张氏与某些官员的利益输送,与某些勋贵之家的隐秘交易,甚至……还有几笔看似寻常,实则可能指向更深背景的款项往来。
“做得很好。”她合上册子,“新铺面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按照东家的要求,在张氏主要铺面的对面或邻近地段,盘下了三家铺子,正在加紧装修,年后即可开业,主打高端绸缎和精品成药。”周掌柜回道,“届时,王、李二位掌柜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沈锦婳微微颔首。她要的,不仅仅是让张氏破产,更是要全面接手、乃至吞噬掉张氏原有的市场和渠道,让“锦霖”两个字,彻底取代“张氏”在京城商界的位置。
“告诉王、李二人,好好做事,锦霖不会亏待他们。至于张氏那边……”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库房里积压的那些次等丝绸和药材,想办法散出消息去,就说……是以前以次充好剩下的陈年旧货。”
周掌柜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是要彻底搞臭张氏最后那点名声,让他们连贱卖存货都卖不出去!
消息很快在市面上悄悄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张家铺子里那些降价处理的丝绸,都是以前以次充好卖剩下的!”
“怪不得便宜没好货!我前两天贪便宜买了点他家的药,吃了半点用没有!”
“真是黑心商贾!活该倒闭!”
墙倒众人推。原本还有些同情张家,或者想捡点便宜的人,此刻也纷纷避之不及。
张府内,一片愁云惨淡。
要债的堵在门口,伙计人心惶惶,库房积压的货物无人问津,最重要的生丝原料断绝来源……张承业一夜之间白了头,他看着满屋狼藉,欲哭无泪。
他知道,张家完了。彻底完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神秘的“锦先生”,他甚至至今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连对手是谁都摸不清的无力感和恐惧,比破产本身更让他感到绝望。
靖王府,缀锦院。
沈锦瑜听着贴身丫鬟打听来的消息,精致的脸庞扭曲得几乎变形。她猛地将手中的暖炉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废物!张家都是一群废物!连个小小的商行都对付不了!”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毒,“还有世子爷……他竟然见死不救!”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张家是她在王府立足的重要财力支撑之一,如今张家倒了,她在世子心中的分量,恐怕也要大打折扣。那个“锦先生”……究竟是谁?为何要如此针对张家?是针对张家,还是……针对她沈锦瑜?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她隐隐觉得,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她笼罩而来。